- 草嬰譯著全集·第二十二卷
- 草嬰
- 1863字
- 2020-07-06 14:26:34
肖洛霍夫含恨焚稿
20世紀70年代初,勃列日涅夫對肖洛霍夫說:“你別往傷口上撒鹽了。”肖洛霍夫聽了回家就氣憤地對家人說:“看來黨不再需要我寫戰爭與戰前生活的小說了。”接著就把他最后一部長篇小說《他們為祖國而戰》(其中部分章節曾發表)的手稿一把火燒掉了。[13]
《他們為祖國而戰》早在1943至1944年在《真理報》和《紅星報》上同時分章連載,后來又被搬上銀幕。這部小說的部分章節發表后我曾把它譯成中文。雖然沒有讀到全文,但在我的印象中,這部長篇仍表現了肖洛霍夫創作的一貫特色:以細膩的筆觸描寫普通人(這里是戰士和下級軍官)的日常生活(主要是戰斗生活),他們的悲歡離合,他們的喜怒哀樂,真實,生動,又處處流露出對人的愛和對法西斯敵人的恨。也可以說通過戰士平凡的戰斗生活,深刻地反映出蘇聯人民在衛國戰爭中的大愛大恨。
1941年6月22日希特勒入侵蘇聯,肖洛霍夫立刻投入戰斗,先后擔任《真理報》和《紅星報》記者,寫了不少戰地通訊和以戰爭為題材的短篇小說。其中1942年發表的《學會仇恨》一篇對培養蘇聯人民仇恨法西斯的感情起了特別重大的作用。當年我在翻譯這篇小說時也覺得滿腔悲憤,其中一個情節久久不能忘懷。作者寫到一個女學生怎樣被法西斯分子糟蹋后的景象:
肖洛霍夫自始至終參加了四年衛國戰爭,同戰士們斗爭在一起,他飽覽了戰爭的殘酷、人民的苦難,深深體會到人民的感情,更何況他自己也遭遇到家破人亡的悲劇。在前線,他曾幾次遇險。有一次他乘坐的汽車遭到敵機掃射,一顆子彈從左邊射過,離他只差二三十厘米。斯大林格勒戰役期間,有一次他乘坐的飛機在著陸時墜毀,他幸免于死,但是受了重傷,腦震蕩和內臟錯位。再有,他的母親就是當敵機轟炸他家鄉維約申斯克鎮時在家門口被炸死的。
肖洛霍夫就是這樣通過親身經歷懂得了戰爭,并培養了對法西斯的深仇大恨。有了這樣豐富的生活經歷和刻骨銘心的感情,再加上杰出的藝術才華,肖洛霍夫創造出震撼人心的戰爭小說,贏得了千百萬讀者的心。因此,他作為一位有良心的老作家怎么也無法接受總書記對他的警告,以致含恨焚毀《他們為祖國而戰》的全部手稿,這是一個多么可悲的情景啊!
肖洛霍夫在1965年獲諾貝爾文學獎,在瑞典的頒獎儀式上說:“我作為一個作家,無論過去和現在都認為自己的天職在于,用我過去和將來的一切作品,向勞動的人民、建設的人民、英雄的人民表示敬意……我希望我的書,能夠幫助人們變得更完美,心靈更純潔,能夠喚起對人的愛,喚起人們積極地為人道主義和人類的進步理想而斗爭。如果我多少能做到這一點,我就是幸福的。”
肖洛霍夫確實如他自己所說是為人道主義和人類理想奮斗了一生。當然這并不是說他沒有做過錯事說過錯話,他也曾參與批評過一些不該批評的作家,在幾次大會上說過不該說的話。但他作為一個深受讀者愛戴的作家,他的作品既反映了時代的真實,也表達了人民群眾的感情。
但這樣一位作家卻遭到勃列日涅夫的無情訓斥,怎能不叫他傷心至極,以致把寶貴的手稿付之一炬。
肖洛霍夫的焚稿,不禁使人想到勃列日涅夫的“創作活動”。勃列日涅夫從1964年掌權到1982年病故,前后掌權十八年。這十八年在當時的蘇聯被吹噓為“發達的社會主義”,這位領導自然得意非凡,除了到處表現自己,還從事起了文藝活動。1978年他發表了一部長篇小說,由三個篇名組成:《小地》《復興》和《生荒地》。這部百萬字的“皇皇巨制”立刻被吹捧為天才之作,第二年就獲得蘇聯最高文藝獎——列寧文藝獎,而且全國掀起一陣肉麻吹捧的文章,包括一部分慣于奉承拍馬的作家,印數更達到了天文數字。蘇聯作家協會還發給勃列日涅夫作協第一號會員證,更是荒唐可笑。
勃列日涅夫不讓肖洛霍夫創作和出版真正有價值的作品,自己則不擇手段請人代筆寫作。他自己沒有動過筆,沒有寫過一張稿紙,真是一場空前荒唐的鬧劇。難怪勃列日涅夫逝世后蘇聯有位評論家說:“這一文學事件本身,比起其他為了滿足領導古怪要求而破費的大筆款項來,大概不算昂貴。但我認為公眾意識和社會道德所蒙受的精神損失是巨大的。全民演出了一出荒誕可恥的戲,不論演員還是觀眾都并不信以為真。這大大加強了人們不關心政治和玩世不恭的消極風氣,腐蝕了人們的思想和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