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云陽
- 百妖譜2
- 裟欏雙樹
- 18676字
- 2020-07-01 15:10:14
楔子
沒關系的啊,修行沒了我還可以繼續修行啊。
1
一連下了三天的雨,寒涼之氣踩著秋天的尾巴追了上來。
桃夭把下巴擱在窗臺上,眼神空茫地望著外頭,自言自語著:“一……二……十七……”
蹲在院子里喂雞的磨牙回頭往窗戶這邊瞅了瞅,搖搖頭,轉回來對幾只忙著啄食的母雞道:“有大把時間發呆,偏沒時間擦桌掃地喂你們,吵著要養雞的人可是她自己呢!唉,懶成這樣的家伙很不容易嫁出去對吧?還沒你們勤快呢,至少你們還下蛋不是。”
話音剛落,有人進門,柳公子拎著一袋蔬菜瓜果慢條斯理地走過來。
“柳公子回來啦。”磨牙蹲在原地跟他打招呼,“晾衣桿壞了,一會兒你修一修,不然沒法曬衣服了。”
“都快窮得沒錢買衣裳了,還曬什么衣裳。”柳公子耷拉著眼皮,朝已經改造成雞窩的馬棚那邊瞅了瞅,“那啥,你的狐貍又在偷雞了。”
“啊?”磨牙趕忙起身朝那邊急急看去,一只大公雞撲楞著翅膀鬼哭狼嚎地跳出來,體型還不及它大的滾滾興高采烈地追出來,垂涎三尺往前一撲,一口咬住了公雞的翅膀奮力朝后拖。
磨牙慌忙沖過去把公雞救下來,然后氣憤地拍著滾滾的屁股:“你怎么老管不住自己!好歹你也跟著我不少日子了,不是說好了不殺生不沾葷腥嗎?!”
被他拎在手里的滾滾吐出幾根雞毛,不高興地哼哼唧唧,時不時還要翻一個死不悔改的白眼。
“不服氣?來來,咱們好好談談。”磨牙干脆坐下來,指著滾滾的鼻子道,“咱們先從生命的珍貴說起。”
滾滾一聽,馬上四腳朝天躺在地上裝死。
“裝死也是沒用的,你要用心聽!”磨牙才不管它無聲的抗議,拿出和尚念經不死不休的精神,巴拉巴拉說開了。
屋子里,桃夭保持著跟剛才相同的姿勢,嘴里嘀嘀咕咕地數著,時不時還伸出手指頭點一下。
“我們打個賭吧,看看滾滾幾時能把咱家的雞吃光。”柳公子一邊把東西放到桌子上,一邊看著窗外,“讓狐貍不吃雞……這簡直比讓人承認你是美女還難一百倍。”
“閉嘴。”桃夭頭也不回道,“別鬧我,我數數呢。”
柳公子走到她身后,左右看看:“數啥?還剩多少錢了?不會一個子兒都沒了吧!”
“早就沒錢了呀。”她眼珠子都不轉一下,“我在數到非非為止,我一共治過多少種妖怪了。”
“多少種妖怪?”柳公子冷哼一聲,“你還真是閑得長青苔了呀。”
“要你管。”桃夭撇撇嘴,“廚房才是你該操心的地方,你啥時候才能做出人吃的東西啊?!”
“我又不是人,我管你們人吃什么!”柳公子若無其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說到操心,難道你最該操心的不是《百妖譜》嗎?”
一聽到這三個字,桃夭就忍不住哆嗦一下,趕緊轉身朝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聲點!以后不要說《百妖譜》,就說‘那個東西’!”
“行,就那個東西吧。來帝都也有些日子了,你有眉目沒有?”柳公子喝了口茶,皺眉道,“不用我提醒,你也知道那個東西的重要性。可我瞅你吧,一點都不著急,每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是吃喝玩樂,難不成你已經做好了被那個人弄死的準備,趕在生命的最后時光里好好放縱一番?”
桃夭又哆嗦一下,慢吞吞地轉過身,垂頭喪氣地走到柳公子面前,彎下腰,指著自己的眼睛道:“看見了沒?”
柳公子湊上去仔細看了看:“啥?眼屎?”
“黑眼圈啊!”桃夭吼出來,“那么大的黑眼圈你看不見啊!你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愁得睡不著覺么?!”
“原來你睡不著也會打那么響的呼嚕啊。”柳公子呵呵一笑。
“唉,我身體睡著了,可靈魂還在思考啊。”桃夭苦惱地拍拍他的肩膀,又走回窗前繼續發呆,“一點頭緒都沒有。”
幾片殘破的枯葉隨著秋風飛進院子,頹喪地躺到地上。
“一本書而已,還能難到堂堂桃都鬼醫?”柳公子喝了口茶,“我認識的桃夭可是個跟老狐貍一樣狡猾的家伙。”
“一本書而已?”桃夭笑笑,“離開桃都它就未必是一本書了。”
柳公子一愣:“什么意思?”
桃夭轉身,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又指了指窗外:“你的茶杯,飛進來的落葉,甚至滾滾想偷吃的那只雞,又或者在街頭走來走去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可能是‘那個東西’。”
柳公子皺眉。
“一旦離開了桃都的疆界,那個東西就沒了束縛,它可以繼續當一本書,也可以隨著它的意愿當任何一種東西。”桃夭收起戲謔的表情,嘴角一揚,“《百妖譜》,本身就是個妖怪。”
柳公子沉默片刻,放下杯子:“我對那個東西了解不多,既然你這么說,可見你是有大麻煩了。”
“不急。”她微笑著轉身,仰頭看著灰云層疊的天空,“天子腳下有太多機會,也有太多運氣,沒準就被我遇上了呢。”
“那個東西在帝都?”柳公子眼神一亮,“你不會無緣無故住下來。”
“它在哪兒我可不知道。”桃夭吐了吐舌頭,“我只知道,但凡被困在一個地方太久的家伙,一旦得了自由,多半都愛往熱鬧的地方去。我們還有不少時間,慢慢想法子唄。”
“好吧。”柳公子起身,“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你想留在帝都沒問題,但是不賺錢可不行。我不管你是出去擺地攤還是端盤子,活在人類的世界里,就得遵循這里的生存方式。你把我的錢買雞買鴨胡亂花光了,要再好吃懶做,咱們下個月可連房租都交不出了!”
“可我不知道我能干啥啊!”桃夭苦惱地撓頭。
“你是個大夫啊!”柳公子敲著她的腦門,“難道你還指望去當廚師!”
桃夭捂著腦門,委屈道:“可我治妖不治人啊!”
“你治妖也可以收銀子呀!”柳公子繼續敲她的頭。
“不行!”她撅著嘴道,“人家都要做我的藥了,怎么還能額外收銀子,不厚道!”
“這么厚道可不像你啊。那葉逢君呢!那家伙賣紙收了不少金銀財寶,你不找他分?那些紙可是燒給你的!”
“跟朋友怎好意思談錢。”她義正辭嚴,“他的日子也不容易。”
“你發燒了?”柳公子冷冷道,“難道我們的日子就很容易?”
“那……要不你把你剩下的錢都給我,我拿去賭坊搏一把!我知道你肯定還藏了私房錢!”
“你死了這條心。我告訴你,今天買回來的菜都是賒的!我還等你賺錢去還債呢!”
“不要啦,我這么嬌弱!哪像柳公子你身強力壯多才多藝,你隨便去外頭做個一二十份工,帝都未來新富豪是你是你就是你啊!”
“呸!你就是懶!”柳公子恨不得把手里的菜砸她臉上,“我不管,反正明天你要是還在家里閑著,我就把你弄丟那個東西的事情想方設法讓那個人知道,到時你就不用為賺錢操心了,反正你已經沒機會花錢了。”
“你敢!”
“呵呵,天下還有我柳公子不敢的事?要不要試試?”
“好!”桃夭氣呼呼地指著他的鼻子,旋即泄了氣,垂下頭道,“我明天出去尋差事……”
“乖。這還差不多。”柳公子笑瞇瞇地摸摸她的頭,“獎勵你迷途知返,晚上給你們做糖醋魚。”
“你做的魚連老鼠都不吃……”
“我進步了,晚上你們再試試。”柳公子自信地拍拍心口,旋即又道,“我去集市買菜時,看見有個叫‘聽風樓’的客棧,里頭掛了不少招工的牌子,好些人在那里尋活計,你也去看看吧,我看好你喲!”
“哦……”
桃夭重重嘆了口氣,耍弄著自己的辮子,出去做工就做工咯,想想應該也還蠻好玩的?!柳公子說得不錯,既已經在人類的地盤定居下來,那就得照這里的規矩活下去,其實以她的本事,要用一些非常的手段弄點金銀回來不會太難,但是,勤勞致富的感覺可能更好?
好吧,就這么決定了……
2
費了好一番工夫,桃夭才從擁擠的人堆里找到縫隙鉆出去。
帝都的繁華無處不在,連搶飯吃的人都里三層外三層。聽風樓可算是東華門一帶的老客棧了,不但來往客商頻繁,生意興隆無比,還兼顧著各種消息的買賣,誰家要招工,只要給些銀錢便能在聽風樓大堂顯眼處的墻壁上掛個牌子,不消幾日自有人上門,十分方便。客棧老板不但賺了外快,還旺了人氣,一舉兩得,每天客似云來。
今天擠在聽風樓里的人特別多,幾乎所有人都在關注新掛在墻上的牌子,看看有哪個好東家可供挑選。
桃夭好不容易擠到第一排,把墻壁上掛著的紅底黑字的木牌子逐一掃視了一遍,上面有找煮飯洗衣的婆子的,有找鋪磚砌墻的工匠的,有找賬房先生的,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但看來看去好像都沒一個適合她的。
“咦,司府也招人?”
“是呀,很少看見他家在這里掛牌子呢。”
“去試試不?”
“不要啦,都說司府的差事不好做,司家兩兄弟都不是善茬,活閻王這種外號你以為是喊著玩兒的,我寧可選個工錢低些的地方,也不去司府找罪受。”
“也是,再看看別的。”
旁邊幾個人的嘀咕引起了桃夭的注意,她豎著耳朵聽了半天,又順著那幾個人的指指點點看過去,目光落在墻角處最不起眼的一塊牌子上——“司府誠聘雜役一名,男女不限,善飼喂者為佳,待遇優厚。有意者可至清夢河司府尋苗管家。”
她又觀察了一番,發現身旁這些跟她一起在找差事的家伙們好像都很忌諱這個東家,除了嘀咕的那幾個人,其他人在看到這塊牌子之后都是搖搖頭,然后就把目光轉向了別處。
“大叔,那個司府是啥地方?你們怎的都不愿意去那里做工似的?”她順口問身旁的中年男子。
男子打量她一眼,道:“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
“剛來不久。”桃夭嘻嘻一笑,“這不是囊中羞澀,想著謀一份好差事么。”
“那我勸你還是選別家吧。”男子皺眉道,“司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不適合你這樣初來乍到的小丫頭,你還是看看別家有沒有掃地洗碗之類的活兒吧。”
“不是好地方?”桃夭瞪大眼睛,“會吃人?”
“咳,有兩個活閻王的地方,你說是不是好地方。”男子搖頭,“司府由兄弟倆當家,干的據說也不是正當營生,常有那些刀頭舔血的江湖人在司府出入,嚇人得很哩。”
“兩個活閻王?”桃夭頓時來了興趣,“所以這個司府到底是干啥的?”
“大家都說不上來,反正就是江湖中人遇到擺不平的事,都會去找他們,這中間自然少不得打打殺殺的勾當。然而也不知司家兄弟有什么背景,官府對他們也有幾分忌憚,很少去找他們的麻煩。”男子嘖嘖道,“反正小姑娘,我勸你不要對那里動心思。你想啊,江湖恩怨最是可怕,你都不知哪天有仇家上門,殃及池魚。”
桃夭點點頭,又問:“他家有錢嗎?”
“也算大戶了。”男子道。
“這我就放心了。”桃夭拍拍心口,“那請問清夢河在哪里呀?”
“啥?你要去?”男子瞪眼。
“大叔,我可窮了!”桃夭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哥哥對我又不好,不給吃不給穿,還說我今兒要是再找不到差事就要把我趕出家門呢!”
“這……”男子猶豫了一下,“你自萬勝門出去,再往西走個七八里,見到一塊刻了‘清夢河’的界碑,然后過一座石橋,穿過一片竹林,便可見司府了。”
“多謝啦!”桃夭轉身就走。
男子在身后嘆氣:“如今的年輕人哪,怎的要錢不要命。”
桃夭自然是沒聽到的,她盤算的是這份雜役的工作看起來還不壞,尤其是那句“擅飼喂者為佳”,所以他家現在缺的是養馬或者喂豬的?說起來,除了治病這件事,她最擅長的不就是“飼喂”么。磨牙就是現成的證明呀,看她把他養得多好,除了不長個子,哪哪兒都好。
就這里吧!她滿心歡喜地朝目的地小跑而去。
3
司府位置挺遠的……她找到界碑,走過一座斑駁的老石橋,穿過一片幽靜的竹林,站到那座朱門灰墻的大宅外時,已是傍晚。眼前的宅子雖大,卻聽不到里面有半分動靜,外頭也不見人影,只聽得身后的竹林簌簌作響。
她捉起門環拍了幾下,沒多久便有人來應門。
“來者何人?”門沒開,有男子的聲音從門后傳來。
“我來尋苗管家,在聽風樓看見貴府找雜役的牌子,專程來應征的。”桃夭大聲道。
門“吱呀”一聲打開,年過四旬的男子,儒巾布衫,清瘦斯文,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在下便是苗管家,姑娘來應征雜役?”
桃夭用力點頭:“不是說男女不限么?”
苗管家笑:“是不限,請進。”
司府應該是她出桃都以來見到的最華麗的宅子了……一眼看去都估不出這里究竟有多大,只見樓臺層疊器宇不凡,花圃回廊美如畫卷,所以她可算是吃下了定心丸,這樣的人家,拔根汗毛也比普通人家的腿粗啊!
唯一不太匹配的,是這里的人少。沿途走過來,只稀稀落落見了一兩個拿著掃把掃落葉的小廝,人數與此地的規模十分不匹配。
苗管家只管往前帶路,并不多話。一直走到一片寬闊得不像話的后院,迎頭便看見木欄之中有好幾匹駿馬在踱步吃草,后面的馬廄里還關著數量不明的馬匹,一間木屋就擺在離馬廄最近的地方,有人正拎了木桶出來,往食槽那里走。
確實是大戶啊,居然在這深宅大院之中弄出一個牧場來,馬匹可不比雞鴨,那得多有錢有地的人才能養得起且養得好的啊!雖然桃夭不是很懂馬匹,但單看那些馬兒的健碩體格與發亮的毛色,便知飼喂它們的人是行家。
苗管家一直走到食槽前才停下,喊了一聲:“三四!”
正忙著往食槽里倒草料的人轉過身來,卻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身上的衣裳跟地上的泥巴一個顏色,臟兮兮的,零零亂亂的頭發潦草地在頭頂盤成了一個丸子,幸好臉盤還算白凈秀氣,能看出性別。
“你爹呢?”苗管家問。
姑娘嘴里發出“啊啊”兩聲,放下木桶比劃起來。
“出去買東西了?”苗管家點點頭,“好,你先忙你的。”
姑娘這才又提起木桶,轉身之前順便把站在苗管家身后的桃夭瞄了兩眼。
“此處是我司府的馬場,里頭安置的都是我家少爺天南海北搜羅回來的良駒。我們這次招的雜役,主要就是飼喂馬匹。”苗管家說著說著,忽然回頭笑道,“我光顧著說話,還不曾問姑娘貴姓貴庚,何方人士?”
桃夭轉了轉眼珠:“我姓桃,桃子的桃,名……幺幺,今年快十七了,自蜀地而來,以后準備長居京城。”
“桃幺幺?”苗管家一笑,“看來桃姑娘必然是家中排行最小的女兒?”
“是啊是啊。”桃夭搪塞過去,又指著那些馬兒道,“貴府的雜役只需喂馬?”
“是。”苗管家點頭,“但千萬不要小看這份差事,這些馬都是我家少爺的心頭好,必要精心飼喂,出不得半分紕漏。只因之前一直負責此事的雜役要辭工回老家,所以我們才在聽風樓掛了牌子,希望尋個可靠的人繼續照料馬匹。”
桃夭朝那姑娘的背影努努嘴:“之前一直是這位姑娘在照顧馬兒?看起來還很年輕啊。”
“之前是由丁家父女照看著的,他們在司府已十年有多,這回說要走,我都覺得很舍不得,但丁老頭給女兒在老家尋到了一門好親事,他自己也表示想落葉歸根回老家了,所以我們也不便強留。”苗管家看著那姑娘道,“她叫三四,比你年長一歲,是個勤懇的孩子。這么些年,經他們手養下來的馬,沒有哪匹出過毛病。”
“丁三四……”桃夭捂著嘴差點笑出來。姑娘家家取個這名兒也是造孽,她憋住笑,擺出認真的表情問,“苗管家,你同我講了這么多,可是決定選我接任了?”
苗管家笑:“我家的牌子掛出去三四天了,來應征的只你一個,不選你也得選你了呀。”
“真的只我一個上門來?”桃夭故作驚訝。
“大約其他人是怕了我家少爺吧。”苗管家輕笑,“桃姑娘,若你確定愿意來我們府上做事,咱們一會兒就把相關的文契簽了,我家少爺在工錢這塊從不短缺,這點你可放心。”
“為啥大家怕你家少爺?”桃夭不解道。
“脾氣不大好吧。”苗管家笑,“不過這點姑娘也可放心,你平日里與少爺照面的機會不多。”
桃夭想了想,嘻嘻一笑:“就是不知工錢幾多?”
苗管家說了個數。
桃夭立刻兩眼發光,雞啄米一樣點頭:“行行,我愿意當喂馬的!”
“好的。”苗管家又道,“那么照司府慣例,先以半年為限,若屆時雙方都滿意,再簽長期契約,工錢也會相應提高。桃姑娘先在此處稍候,我去取文書過來,煩你按個手印,然后咱們這事就算成了。”
“就這么簡單?”桃夭高興得很,“我應征成功了?”
“就是這么簡單。”苗管家笑,“之后等丁老頭回來,他們父女會交待你平日里要做哪些工夫,他們定在下月初離開,你還有二十來天時間向他們取經。”
“好的好的。您快去忙吧。”
目送苗管家離開,桃夭笑得合不攏嘴,原來找份不錯的差事比想象中容易多了呀,這戶人家也是爽快,就問問姓名年紀就把人給收了,給的酬勞還特別好,他們就不怕她是江湖逃犯、民間殺手什么的么?
苗管家一走,就剩她跟那個叫丁三四的姑娘了。她走到姑娘身邊,看她熟練地往食槽里加東西。
“三四姑娘,你好,我叫桃幺幺,初次見面,以后還請你多提點。”說完她才想起來這姑娘是個啞巴,十聾九啞,多半她是聽不見的吧?
可丁三四卻停下手里的活計,雙手在自己的身上蹭了蹭,然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馬廄旁的大樹下,拾了一根樹枝,又拉著她蹲下來,在地上用樹枝寫道:“以后叫三四,不叫姑娘,我教你喂馬”。
原來她能聽到啊。
“好啊,三四。”桃夭笑瞇瞇地看著她,三四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眼睛里有種單純地遇到一個朋友的喜悅。
“這里平時就只有你跟你爹?”桃夭又問。
三四點頭。
“我瞧著司府里的人很少啊。”她又說。
三四又點頭。
“你在這里多久了?”
三四比了一個十字。
桃夭驚訝道:“十年了啊,那你不是七八歲就來他們這里做事了?”
她點頭。
“你平日里除了喂馬,會出去玩么?”桃夭隨口道,“這里這么大,人又這么少,肯定很無聊吧?”
她搖搖頭,在地上寫:“要照看好馬,不然少爺不開心。”
“也不用時時刻刻守著它們吧。”桃夭撇撇嘴,“你家少爺還真不講道理呢。”
她慌忙擺手,寫道:“少爺很好。少爺朋友少,他喜歡馬。”
“你家少爺朋友少,所以把馬兒當朋友?”桃夭撓撓頭,“苗管家說少爺脾氣不好,那么朋友少也是應該的……”
她尷尬地笑笑,臉上隱隱泛起兩塊紅暈。
臉紅?有情況……
這副少女懷春的模樣,自然逃不出桃夭的眼睛,同時讓她對那還沒見過面的司家少爺又多了幾分興趣。
桃夭正要開口問少爺的事,卻被一個提著一大包東西來到馬場的老頭打斷了。三四見了那人,立刻起身迎了過去。
“給你買了幾件新衣裳。”丁老頭喜笑顏開地對女兒說,“回去試試看合不合意。”
三四指了指桃夭,對著父親比劃了一番。
“就是她了?”丁老頭打量著桃夭,“還行,看起來不笨,就是年紀小點兒。”
老頭還真不會說話,桃夭心里哼了一聲,起來同他打招呼:“丁大叔吧,我叫桃幺幺,以后就在這里做事了,之后還請您老多指教。”
正說著,苗管家回來了,手里拿著一疊文書,走過來看著他們三人道:“都見上面啦,好好,不用我再介紹了。”說著又對丁老頭道:“以后桃姑娘就交給你們了,希望在離開之前,能讓她對一切都熟悉起來。”
然后便是簽文契按手印,按契約上的條款,工作十天可休息一天,包三餐,平日里若無特別原因,不能隨意離開司府。苗管家將桃夭帶到旁邊的木屋里,說讓她暫時跟三四住在一間房里。
一切看起來都十分順利,一天之內,不但有了可以賺錢的差事,還不用再繼續住在那間破屋子里,也不用再吃柳公子煮的飯,生活突然有了曙光呀!
桃夭跟苗管家說好,回去收拾完東西,明天一早就正式開始當司府的雜役。準備離開時,天已快黑盡了,跟丁家父女告了別,苗管家很客氣地送她出去。
快出馬場時,桃夭的余光里突然冒出來一個白乎乎的小東西。
她扭頭看去,離木欄幾米開外地上,有個小雞仔大小的東西,圓乎乎的像個長滿白毛的面團子,綠豆大小的眼睛不停眨動著,一對鳥爪子似的小腳每走一步都憤怒地踩一下,身上還長了翅膀,不過只有右邊一只,并且扛了半根不知從哪兒找來的折斷了的筷子,氣哼哼地朝馬場那邊的大樹走去。
妖怪呀,桃夭盯著它。
它似乎也突然發覺有人在看它,停下來,仰頭看著桃夭。
不起眼的小妖怪罷了,懶得理會。桃夭移開視線,裝作什么都沒看見,哼著小曲兒走開了。
小妖怪也像什么都沒發生似的,繼續氣呼呼地走自己的路。
桃夭提醒自己現在是一個普通雜役了,不是什么要緊妖怪的,擦肩而過就好。
4
翌日清晨,桃夭準時出現在苗管家面前。
只是臨出門時把她惡心壞了。柳公子跟磨牙還有滾滾,三個家伙跟要飯的一樣,可憐巴巴排在門口,柳公子揮舞著手里的擦桌布,故意扭捏作態地喊:“以后我們一家大小就靠相公你養活了,一定要好好賺錢,記得按時回來交房租喲!我們會在心里掛念你……的工錢呢!”
這種賤兮兮的老妖怪就該讓雷神劈死才對……
不過,暫時不用再看見那幾個討飯組成員的生活,還是很讓人期待的。
當雜役的第一天,很快就過去了。苗管家親自帶著她在司府里轉了一圈,告訴她哪里是大少爺住的地方,哪里是二少爺住的地方,哪里又是廚房哪里又是雜物房,哪里可以去哪里不可以去,交待得仔仔細細。
不過,桃夭并沒有見到兩位少爺。苗管家說大少爺出門辦事,二少爺性子清冷不喜見人,多是在僻靜處讀書,萬不可打擾。
之后的幾天,桃夭更是忙得連上茅廁的時間都沒有。原以為喂馬是件簡單事,卻不料里頭有那么多講究,丁老頭每天都扯著她巴拉巴拉地講,還要她記住每匹馬的名字與特性與口味,誰愛吃干草料,誰得往草料里加蜜糖,誰又得加點鹽,誰吃得涼誰吃得熱……所以這些還能叫牲口嗎?活脫脫的馬大爺啊!太多東西要記住,害得她非得拿個本本記下來,得空就要看幾眼背下來。想勤勞致富還是有難度的呀……
而丁三四完全拿她當姐妹看待,但凡桃夭不明白的,她都會仔仔細細地寫給她解釋。晚上怕她冷,還把自己的暖壺早早放到她的被窩里;白天有空時,還帶著她去廚房找好吃的。大概這姑娘在司府里從沒有遇到過與自己年紀相當的朋友吧,所以對她好得無話可說。只可惜她是個啞巴,不然,她一定是那種會跟自己的小姐妹頭挨頭躺在床上,借著窗外的明月光,捏著被子邊說一夜女兒家小心事的姑娘。
雖然認識她沒幾天,桃夭能確定的是,丁三四這個丫頭確實有心事。
她在偷看一個人!
這幾天都是,一到落日時分,她就會跑到司府西面那個叫“妄園”的地方去。其實就是個被圍墻圈成一個圓的壩子,墻上生滿碧草,野花零星其中,幾竿翠竹自墻內探出頭來,時不時飛下一片竹葉。
她并不敢進去,即便妄園的大門并沒有鎖,她也只敢偷偷摸摸地在圍墻外墊起幾塊夠站腳的石頭,站上去從圍墻上露出眼睛,屏息靜氣地朝墻內看。
所以昨天當桃夭不聲不響地站到她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裳時,她嚇得差點滾下來。
幸好圍墻里的人沒有被驚動,依然端坐石桌前,一杯茶一本書。
圍墻上多了一雙眼睛。
桃夭眼力一貫好,她看到那個玉簪束冠長發過肩標準貴公子打扮的男人手里,拿的是一本《孫子兵法》。不過,說他面如冠玉似乎不夠,這個人會引起你注意的地方并不僅僅在一張耐看的臉,而是他整個人出現在你的視線中時,你只會詫異于“不動如山”四個字居然會被一個二十來歲的活人表現得那么好,仿佛連時間都在他身周凝固下來,面對這樣的一個男人,總覺得連說話大聲一點都是冒犯。
幸好司府人丁稀薄,傍晚時分的妄園更是人跡罕至,不然“掛”在圍墻上的兩個家伙就不能偷看得如此愉悅了。
這男人真是賞心悅目啊,連翻書跟飲茶的姿態都格外好看,難怪丁三四這丫頭天天在這兒掛著!
直到夕陽只剩下最后一點,男子放下書,揉了揉額頭,丁三四才趕緊拽著桃夭跳下來,忙慌慌地把墊腳石搬開,然后趕在男人出來前一溜煙跑掉。
不用猜也知道這位是誰了,司家大少爺出門辦事,那他自然就是二少爺了。
馬廄前,丁三四的臉還是紅霞一片,心思恍惚地往食槽里加草料。馬兒們呼呼地吃著,才不在乎這個喂養自己的人在想什么。
桃夭笑嘻嘻地碰碰她:“二少爺長得不錯啊。”
她咬咬嘴唇,嗔怪般地瞪了她一眼,嘴角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托你的福,我可算看見咱家的二把手了。”桃夭壞笑,“你喜歡他呀?”
她像被什么擊中了,把草料一扔,手都顧不得擦便來捂桃夭的嘴。
桃夭嬉笑著閃開:“喜歡就喜歡嘛,又不是啥見不得人的事。”
她又急又惱,比劃著讓她千萬不要再說了。
“好啦好啦,不說就是了。”桃夭吐吐舌頭,又道,“那樣一個男人,誰見了都歡喜。你家少爺叫什么來著?”
她左右看看,確定四周只有馬沒有人之后,才蹲在地上,直接用手指在松軟的泥地上寫下了“狂瀾”兩個字,這應該是她寫過的最工整的兩個字。
“司狂瀾?”桃夭“撲哧”一下笑出來,“名字跟人不配啊,他明明就只是比石頭多口氣而已嘛。”
她卻只管看著地上那個名字臉紅。
不能靠近他,但即便只是寫他的名字也會忍不住滿懷甜蜜。哪怕只是兩個字,相思好像也有了寄放。一個害羞的人喜歡另一個人的時候,就是這種模樣吧,怕被知道,又盼著被知道。
偷看二少爺的事,以前是丁三四一個人的秘密,現在變成了兩個人的秘密。從那之后,桃夭每個傍晚都要去妄園外幫她搬石頭。
說來這位二少爺好像真不喜歡見人,她進司府以來,從未在妄園之外的地方見過他。丁三四跟她說,二少爺每天都在固定的時間在妄園里飲茶看書,這習慣已經許多年了。
“可是,光偷看就可以了么?”夜里,桃夭跟她爬到圍欄上坐下,晃悠著腿看著天上稀稀落落的星子。
她點頭。
“你應該跟二少爺講啊,只是這樣,他永遠都不知道你的心意。”桃夭說。
她用力搖頭,拉過桃夭的手,在她手心里寫:“不配。”
桃夭愣了愣,說:“好歹要讓他知道啊。”
她又笑著在她手心繼續寫:“我要走了,嫁人。”
對啊,苗管家說過,她爹在老家為她物色了一門好親事。她這一走,便是嫁為人婦,再無歸期了吧。
“你老家那個人,好嗎?”桃夭又問。
她點頭,臉上并無半分勉強之色,應該是實話。
“那就好。”桃夭看著夜空,沒再說話。
她擅長給妖怪治病,但確實也沒有什么好法子把丁三四這樣的姑娘跟二少爺那樣的男人拉到一起。
或許也不是壞事,僅僅一個被偷看的人,不會給她留下任何糟糕的回憶。
之后,她們兩個就默契地都不再提起這件事了。
5
時間飛快,轉眼她在司府已經呆了大半個月,關于喂馬的經驗,也學了不少,干活也漸漸熟練起來,并且能叫出馬場里所有馬兒的名字了。丁家父女倆都夸她聰明。她回去過一次,柳公子的廚藝毫無進展,磨牙依然在教育死不悔改的滾滾不許對雞起賊心。感覺還是司府清凈得多呀,而且他家廚子做的飯菜好好吃!真怕自己以后舍不得走了呢。
苗管家偶爾過來馬場看看,每次來都說自己沒有選錯人,以后可以放心把這些馬兒交給桃夭照顧了。至于大少爺,一直沒回來,二少爺依然活得像個透明人。
反正,起碼表面上看去,司府里每個人都過得很舒心順暢,除了那只妖怪……
桃夭是在去司府的第二天發現這只白毛翅膀怪的窩就在木屋旁的大樹上的,它一直缺著一只翅膀,并且每天都過得氣哼哼的。
她依然假裝看不見它,但偷偷留意過它的行蹤。這家伙每天一大早就下樹,然后一定會扛著某種被它視為武器的東西,有時是半截筷子,有時是一塊尖尖的小石頭,有一次是一把挖耳勺……然后一定會到天黑時分才回來,有時候會帶回武器,但大多數時候都空手而歸,并且一定是帶著傷回來的。看它亂七八糟的毛,以及沾在身上那些污跡就知道,這小妖怪十之八九是被揍了。可它每天還是堅持不懈地去挨揍……
終于,在她假裝看不到它的第十七天夜里,趁丁家父女都睡著了,她出來,做出散步的樣子,踱到樹下,靠著樹干,自言自語般道:“挨揍好玩么?”
片刻之后,有聲音低沉地從樹干中傳出來:“關你啥事?!”
“是不關我的事,你喜歡挨揍就挨揍唄。”桃夭聳聳肩,直起身子,“晚安。”
“哎!”那聲音喊住她,“你真能看見我?”
“不然你以為我是在跟一棵樹說話么?”桃夭轉身,看著那棵樹,“你們云陽的習性果然千萬年不變,不管在哪兒都喜歡住在樹上。”
一團淡淡的白光自樹枝上亮起,白毛小怪物費力地扇著一只翅膀,跌跌撞撞地落到她面前,詫異地問:“你居然認識我?你是什么人?”
“我啊,我姓桃啊。”桃夭蹲下來笑看著它。
“桃……”它突然看見她系在腕上的金鈴鐺,頓時激動起來,“你是桃都來的桃……”
“噓!”桃夭趕緊摁住它,小聲道,“別把睡覺的人吵醒了!”
它從桃夭手下鉆出來,急忙道:“幫我把翅膀接回來吧!我急需另一只翅膀!”
“先說說你翅膀去哪兒了。”桃夭好奇道。
它扭捏了片刻,下了好大的決心后才小聲說:“我們云陽一到秋天,就跟樹木一樣容易‘落葉’。你知道的呀,不光會掉毛,也會容易骨折……”
桃夭點頭:“我知道啊,問題是你連翅膀都掉了么?”
它躊躇了好一陣,才尷尬地說:“我之前覺得自己有點胖……所以每天都規定自己要沿著馬場飛十圈,那天飛得太猛了,翅膀掉了一只……”
桃夭捂著嘴,“咔咔”地笑。
“你是個大夫啊,嘲笑病人合適嗎?!”它急得跺腳。
“好好,我不笑了。”桃夭松開手,擺出正經的樣子,“那你翅膀掉哪兒了?”
“被一只老鼠精叼走了!”它憤怒地說,“準確說還不算老鼠精,修煉了幾十年,快成精了!它把我的翅膀搶回去做窩,我找它還,它不肯。所以我天天去找它的麻煩!”
桃夭忍不住又笑出來:“是你去找它的麻煩,還是送上門去挨揍啊?哈哈哈。”
“要不是我少一只翅膀,損了妖力,它哪里是我的對手!”它氣得跳來跳去。
“所以我更不明白啦。”桃夭笑看著它,“你們云陽雖然只是小妖怪,但自愈能力很強,秋天雖是你們的虛弱期,但即便折損了一只翅膀,等到明年春天的時候,你們就會長出新翅膀的呀,何必急著跟一只老鼠打架呢。”
“明年春天太遲了。”它停下來,嚴肅地說,“如果下月初我還不能拿回翅膀,丁三四就永遠沒機會跟二少爺說話了。”
“你急著拿翅膀回來是為了她?”桃夭覺得奇怪。
“我跟著她來的。”它嘆了口氣,“她在這里十年,我也在這里十年了。”
6
今天又是雷雨。
這應該是它搬來這棵樹上遇到的最糟糕的秋天吧,怎么秋天還要打雷呢?!它最怕打雷了,反正每次打雷就有妖怪會倒霉。上次它親眼看見一只好大的蛇精被劈死了,身子成了焦炭,卡在石頭之間冒煙,好嚇人!聽說這是天界的雷神在“清理”世間不該存在的妖怪。
妖怪活著真不容易啊!反正它快嚇死了,都不敢再呆在樹上了,可是這座山里除了樹就是樹,藏到哪里都容易被劈到啊,而且最麻煩的是它還生病了。秋天本來就是云陽最虛弱的時期,隨便淋個雨就頭疼腦熱打噴嚏。
怎么辦呢,要不去西邊的山洞里躲一躲?可是好遠啊……正當它在樹下躊躇著要往那里藏時,前方的山路上飄出一把油紙傘來,小小的人兒背著竹簍舉著傘,小心翼翼地走著。
是個六七歲的女娃娃咧,它躲在樹后,看著她從眼前經過,她背上的竹簍突然牽扯住它的視線。它曾聽一些上了年歲的妖怪說過,天雷除妖之時,就算不是雷神目標的妖怪也可能因為運氣差被牽連,最好的法子就是找個人類然后躲在離他們最近的地方,借人氣避雷,雖不是萬無一失,但總算一重保障。
管不了那么多了,這大山里見個人可不容易。它一橫心,呼一下飛起來,悄悄落進女娃的背簍里,幸好里面裝的是一些山果還有一些孩子喜歡玩的小玩意兒,擠在里頭還不算難受。
雨越下越大,女娃一路上都很沉默,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直走到一處竹林間的空地上她才停下。
空地里立著一座墳。她小心地把四周的雜草清理干凈,然后把竹簍放下,從里頭把果子與玩具一個個拿出來擺到墳前。雖然這女娃不會看見它,但它還是小心地躲開她的手。
透過竹簍的縫隙,它看見墓碑主人的名字跟生卒年,推測是一個姑娘,年紀才五歲。大概是她的妹妹或者小伙伴?
她在墳前站了好一會兒,嘴里發出“啊啊”的聲音,并比劃著它看不懂的手勢。
原來是個啞巴啊。
最后,她朝墳地做了個再見的姿勢,便背起竹簍往回走。
沒了東西填塞,它獨坐在空蕩蕩的竹簍里,可喜的是,雷聲漸漸小了,雨也停了,只是冷風順著縫隙往里鉆,冷得它不禁連打了兩個大噴嚏。
這時,它突然覺得她停了下來,背簍被放在了地上。它一抬頭,正正看見了她朝里探看的臉,又被嚇了一跳,但旋即放下心來。看吧看吧,反正你這樣的凡人是看不見我這樣的妖怪的。
她的表情明顯地詫異了一下,嘴里也“啊”了一聲,手指端端指著縮在背簍一角的它。
不對,她好像看見自己了?它心下一驚,頓時一動不敢動。
她的手伸進來了!她把它托在手心里了!她把它放到自己面前了!
它嚇得渾身發抖,想飛卻一點力氣都沒有,心想著,如果她圖謀不軌的話,它立刻跳到地上撿石頭砸她!畢竟它就這么一丁點武力值了……
她盯著它看了半天,最后把它放到了路邊的石頭上,然后又從自己身上找出一條手帕蓋在它身上。
它僵硬地杵在那里,搞不清楚她為啥能看見自己,更搞不清楚她為啥要做這些事。如果她真的看見自己了,作為一個正常人的反應,難道不該是尖叫著逃跑或者找塊石頭砸死它么……
她轉身離開,走了幾步,看看烏云未盡的天空,又不放心似的折回來,把自己的傘重新撐開,用力插在石頭旁,剛剛好遮住它。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另一端,它才緩過神來,并且松了一口大氣,但是,好奇心卻在心里迅速蔓延開來。
這個女娃娃,到底是什么人?
幾天后,消失很久的太陽終于露面了,它的傷風癥狀也終于消失了。它琢磨著一定是那天自己病了,妖力不足才被她湊巧看見。
閑著也是閑著,它想再看看這個不會說話的小丫頭。
管山里的好些個妖怪打聽一番,才知山下有個村子,它要找的人應該在那里。
那天清晨,它第一次離開了自己熟悉的山林,站在一個村落里的樹上,看著樹下那對忙著把行李搬上驢車的父女。
就是她了,還是穿得臟兮兮的。
有村民來送別。
“準備出發了?”
“是啊,差不多了。”
“此去京城路途遙遠,你們父女路上多小心吶。到了那邊可有接應?”
“放心放心,一個親戚老早介紹好了落腳處,替城中一處大戶人家養馬。”
“那就好,但凡經你手養出來的牛馬,哪只不是膘肥體壯!幾時再回來啊?”
“說不好。但肯定會回來的,畢竟這里才是家啊。”
反正,當這對父女趕著驢車迎著朝霞離開村子時,它就蹲在他們的行李之間,并且它可以確定,父女兩人誰都看不見它。
就這么隨隨便便地跟人走了好像有哪里不對,但它又覺得沒關系,雖然她再也看不見自己,但它愿意看見她。畢竟,從來沒有人給自己蓋過被子,或者撐一把傘。這感覺怪好的。
于是,十年前的某個秋天的清晨,一輛驢車馱著一對父女以及一只妖怪,離開了生活已久的山村,不慌不忙地走向最繁華的都城。
7
“要拐走你好容易啊。”桃夭笑道,“住在帝都的樹上,跟住在你老家的樹上,有區別?”
“這里鬧一些,但還好,能睡著。”它老實道,“所以你到底幫不幫我接上翅膀?”
“十年了,丁三四再也沒看見過你?”她問。
“沒有。”它篤定道,“每過一年我就會強壯一分,再不會因為身體虛弱而被人類看見了。”
“可你還是被老鼠精欺負了。”她笑。
它又生氣了:“你只想嘲笑我么?”
她收起笑容,嚴肅道:“接翅膀不難,但你得告訴我你究竟要做什么。”
“再過幾天,她就要走了。”它看著夜色中的小屋,“可能今生今世都不會再回來這里了。”
“那又如何?你可以繼續跟著她走啊。”
“不跟了。”它搖頭,“我在不在她身邊,她的生活都是一樣的。我也想跟那些大妖怪一樣,有各種本事,但不行,我只是一只云陽而已,就算再修煉千百年,我也還是這個樣子,頂多不會再傷風罷了。”它頓了頓,抬頭道,“我只想在她離開之際,送她一份禮物,算是還她當年的人情吧。”
“禮物?”桃夭挑眉,“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沒錢沒貌沒身材,你能送她啥?”
“送她可以說話的一天。”它咧嘴一笑,居然沒有為桃夭的打擊生氣。
桃夭一怔。
“但除了翅膀的事,你還可以再幫我做一件事么?”它問。
桃夭挑眉道:“你知道我給妖怪治病是有規矩的。”
“我知道。我答應。”
8
今天,桃夭想了個借口把丁三四留在馬場做事,自己溜到了妄園。
沒再爬墻,她鬼鬼祟祟地從半開的門外探出腦袋。
二少爺依然坐在老地方,背對著她翻書飲茶。
她小心地叩了叩門,喊了一聲:“二少爺!”
里面的人沒有任何回應,連姿勢都沒變一下。
她撓撓頭,連妖怪都不怕的桃夭,居然不是很敢跨過這道門,但是必須要進去啊!
她一橫心,大步入內,站到二少爺面前,賠著笑臉道:“二少爺,我是新來的雜役,喂馬的,我姓桃。”
第一次近距離看見這個男人,眉眼比之前更細致,但卻跟那些養尊處優、細皮嫩肉的貴公子不一樣,風霜滄桑本不該跟他的年齡與身份扯上關系,但就是隱隱約約刻在他臉龐的每一根線條里。
他修長的手指又翻過一頁書去,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雖然很想狠狠抓住他的肩膀邊搖邊嘶吼你倒是看我一眼啊我長得怎么都比那本書好看啊你這個沒眼光的混蛋,但不行啊,她是來辦正事的。
她深吸了口氣,也不管他心里在想啥,直言道:“二少爺,后天丁三四就要回老家嫁人,以后可能都不會再來京城了。明天她約你在大門外的竹林里見,有話想跟你講。”
他的目光有條不紊地沿著書上的文字移動,全然沒有看見她也沒聽見她的樣子。
“沒有別的意思,只想同你說說話而已。”桃都鬼醫幾個時候受過這樣的冷遇,桃夭忍住想大嘴巴子抽他的怒氣,正打算離開,又回頭看著那個不為所動的背影,“她在這兒十年了,只想要一天。去不去,隨二少爺的意思吧。”
直到她走出妄園,那個男人的世界里似乎還是只有他的書跟茶,根本沒有被別人打擾過的樣子。
真是辜負了他的名字,哼。
9
夜里,桃夭看著在房里忙著收拾行李的丁三四,這個教給了她無數養馬經驗的姑娘,后天一早就要離開了。丁老頭買了好多東西帶回去,說里頭一大部分都是給女兒的嫁妝。
“明天,我替你約了二少爺在大門外的竹林里見面。”桃夭突然說。
她正捏在手里的衣裳頓時掉在了地上,根本顧不上撿,激動地沖到桃夭面前,著急地比劃著。
桃夭拉住她的手:“別比劃了,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跟他在竹林里聊天,哪怕一天都足夠。你說起風的竹林最漂亮,因為竹葉飛旋下來的時候比下雪還美。”
她愣住,臉變得通紅,即便不說話,桃夭也能從她眼睛里看到巨大的疑問。
“你在夜里寫下又扔掉的文字,我費心從垃圾堆里撿出來看過了。”桃夭笑道,“所以想送你一個禮物。”
她瞪大眼睛。
桃夭把她拉到窗前,讓她對著外頭寬闊的夜色深呼吸。
“我要是你,今晚最要緊的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想想如果我能說話,最想跟他說什么。”桃夭拍拍她的肩膀,笑,“這世間好多東西你看不到,也想不到,以為的不可能,說不定哪天就擺在你面前了。”
她還是很詫異,抓住桃夭的手,一臉快告訴我發生了什么的急迫。
“一會兒我給你吃一顆藥,然后記得明天早早去竹林等著。”桃夭吐吐舌頭,“把臉洗干凈一點呀。”
窗外的樹上,一個泛著淡淡白光的胖家伙蹲在樹杈上,懶洋洋地看著窗內的兩個姑娘,伸懶腰般扇了扇一對翅膀。
破曉時分,一道白光進了屋內,落在丁三四的身上。
10
清晨的竹林里,丁三四捏著手指,忐忑地站在那里,身旁明明有石凳也坐不下去,不停地原地轉來轉去,時不時還捏捏自己的喉嚨,試著發出一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聲音。
此刻,桃夭坐在司府的門口,那是通往竹林的必經之路。
她想好了,如果一個時辰之內司狂瀾都不出現的話,就只能由她親自去把他“請”來了,雖然她一點都不喜歡附身這件事。
今天天氣不算好,雖然沒下雨,但天空一直都是灰的,似乎在預示著某種沮喪的心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桃夭心里也越發失望了。少爺就是少爺,他大概連丁三四叫什么長什么模樣都不知道吧,要他紆尊降貴成全一個微不足道的姑娘的愿望,可能根本就是個妄想!
算了,去抓人吧。
她拍拍屁股站起來,正要推門往里走,大門卻冷不丁打開,她一個趔趄,差點撞到走出來的人身上。
司狂瀾今天似乎沒怎么打扮,隨意套了一件月白襕衫,也沒有束發,只在身后以緞帶扎起來,然而即便是如此不修邊幅,他還是跟市井上隨處可見的浪蕩公子很不一樣,也許是他腰身挺得太直,也許是眼神太冷涼,也許是容貌身高太出挑,總之不管他以怎樣的造型出現,腦門上似乎都寫好了“生人勿近”的字樣。
他都沒看桃夭一眼,徑直往竹林而去。
喜怒交加,就是桃夭此刻的心情。
至于丁三四,她現在的心情就只剩下巨大的驚喜了,在那個人不慌不忙地朝她走過來時。
“二……二少爺!”她一開口,臉更紅了,心跳得厲害。
他停在她面前,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姑娘,說:“原來你是會說話的。”
不知是他平日里的聲音本就如此,還是刻意放溫和了,跟他本人一貫的冷若冰霜差了太遠。
這樣溫柔的腔調,對她已是最大的鼓勵。
“其實這個……我……”她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眼神胡亂地閃爍。
“不必解釋,不打緊。”他坐下來,“你也坐。”
她坐下,連頭都不敢轉一下。
“明天就走了?”他問。
她點頭。
“回老家嫁人?”
她點頭。
“夫家可靠?”
她點頭,說:“是我自小一起玩耍的鄰居,為人厚道。我爹年前回老家探視時,他家來提了親,兩家人一拍即合。”
“沒有半分不情愿?”他又問,“若有,我可為你作主。”
她趕緊搖頭:“絕對沒有!嫁他為妻,必不委屈我。”
“好。回頭我讓苗管家備一份薄禮,主仆一場,算是司家贈你的嫁妝。”他面上微有笑意。
她受寵若驚道:“這……這怎么是好!二少爺不用的!”
“你知我在家中說一不二的。”他看著她,不怒自威。
她捏著手指,忙起身道謝。
“既是你約我來,何必緊張至此。”他笑笑,起身看看四周,“一起走走吧,秋色雖不及春景,但清夢河的風光還是可以賞一賞的。”
她愣住。
“不愿隨我去?”他回頭。
“去去!我去!”她拼命點頭,趕緊跟上去。
來司府十年,竟無一日仔仔細細地將這片名為清夢河的地方觀賞過,竹林有多寬,石橋有多長,橋下的河水有多清,她都不清楚。
他領著她沿著竹林里蜿蜒的小徑慢慢前行,一路上十分隨意地問一些家常話,比如她老家何處,在司府這些年呆得可還習慣,喂馬時有無遇到趣事等等。
他說的話越多,她的心就越安穩,兩人之間尷尬的氣氛也逐漸淡去。
她也越發自然起來,好像自己從來不是個啞巴,說話比剛才順暢多了。
她跟他講每匹馬的性格,偷笑著說誰誰最愛偷吃同伴的草料,誰誰長得最肥脾氣還不好,說得神采飛揚,仿佛要把十年來沒有說過的話一股腦兒都說給他聽。
他時不時插嘴表示驚訝或者好笑,一點都不敷衍她。
中午,她提醒他該回去吃飯了。他卻把她領到河邊,用竹竿叉了兩條魚,還捉了幾只螃蟹,然后吩咐她回去取火折子來,直接在河邊生火烤魚蟹。
她詫異于他的行為,身為司家二少爺,可不該是這樣一個抓魚摸蟹的糙漢子。
他卻若無其事,還問她烤出來的魚肉香不香。
雖然燙了嘴,她還是歡天喜地地吃完了他給她的所有食物。
“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他看著河水說道,“也不知是那詩人看過這條河才寫下這樣的句子,還是這個地方隨了這首詩。”
“滿船清夢壓星河……”她跟著念了一遍,然后就笑了,“二少爺,雖然我不懂詩詞歌賦,但這句話寫得真漂亮。”
“你喜歡?”他看著她,“那你的嫁妝里,我多替你備一本詩集。”
“好呀!”
午后的太陽終于爭了一口氣,從云層后露出大半個臉來,照得竹林蔥翠異常,河水波光粼粼。
原本無風的天,不知哪里來了一陣大風,吹得竹葉紛紛而落,天水之間,翠葉如雪飛旋,美不勝收。
她激動得幾乎跳起來,情不自禁地抓著他的袖子說:“二少爺你看你看,我就知道竹葉落下來的樣子一定很好看!”
他笑,伸手接住一片竹葉,說:“確實好看。”
她高興地哼起了歌,哪怕五音不全她也想唱出來。
今天,比夢還還美好。
不遠處的竹林里,桃夭收回手掌,松了口氣,又看了看身邊的竹子,不滿道:“你們的葉子也長得太結實了吧,費我那么大力才給吹下來,討厭!”
然后,她又朝河邊那兩人看了一眼,撇撇嘴,轉身離開了。
清夢河邊的美夢,今天只屬于丁三四。
11
始終是到了分別的日子。
丁老頭最后向桃夭囑咐了養馬的種種細節,桃夭忙不迭點頭并表示感謝。
這次回去,他們不用坐驢車,苗管家說二少爺讓他們挑一匹馬回去,加上他送的嫁妝,丁老頭真是千恩萬謝笑得合不攏嘴。
馬場的圍欄邊,丁三四給了桃夭一個擁抱。
今天,以及以后,她又是那個不能說話的丁三四了,但一點都沒關系,因為曾經有一天,她把一生中最想說的話,都說給那個人聽了。
桃夭拍拍她的背道:“以后好好過日子啊,百年好合,三年抱倆!”
她笑著瞪了桃夭一眼,拉過她的手寫道:“謝你的藥。”
桃夭笑而不語,抱歉這是個謊言,我并沒有能讓你能說一天話的靈藥。
“你很厲害。”她又寫。
桃夭哈哈一笑,旋即又看了看往馬車上搬東西的丁老頭,說:“你以后又要回那個村子了,聽說你們那兒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山。”
她點頭,眼中滿是懷念,還在桃夭手中寫下:“很美!”
“那么大的山,說不定藏著妖怪呢。”桃夭眨眨眼,“不知道你有沒有機會遇到。”
她想了想,然后認真寫下:“我見過!一個雨天。去拜祭我的小姐妹時。”
桃夭一笑:“真的呀?你不怕?”
她也笑,寫:“圓的,小的,生病了,可愛,不怕。”
“好吧,我相信你見過一個可愛的小妖怪。”桃夭最后抱了抱她,“保重了。”
“照顧好這里。”這是丁三四給她的最后一句話。
司狂瀾沒有出現,正如丁三四回到了本屬于她的生活,這個男人也回到了不喜見人的老樣子。屬于會笑會烤魚的二少爺與會說話的喂馬姑娘的那一天,從此便只是一個藏于記憶的禮物了。
對這兩個根本不在一個世界的人而言,這樣的離別很圓滿。
當馬蹄聲帶著丁家父女遠去之后,桃夭走回那棵樹下。某根樹丫上,躺著那個長著白毛與翅膀的小妖怪。唯一的不同是,它的身軀比之前小了很多,如今只得一個成年人的拇指頭大小。此刻它在睡覺,小聲打著呼嚕。
那天,它跟桃夭說,沒關系的啊,修行沒了我還可以繼續修行啊,我是妖怪,時間很多,但她不行,只不過想跟一個人說說話罷了,何必讓她留遺憾。
百年修行,換她一天歡喜。
嗯,你開心就好。
尾
“你說云陽?”柳公子一邊摘菜一邊說,“就是那種住在樹上,會學人說話讓人誤以為是樹在說話的小妖怪?”
桃夭點頭:“準確說,這種妖怪本身就是從上了年歲得了天地之靈的老樹身上長出來的,即便成了妖怪能四處游走了,它們還是習慣棲居在樹上。以前有個修道的家伙寫過一本書,說‘山中有大樹,有能語者,非樹能語也,其精名曰云陽,呼之則吉。’,其實云陽附在樹上裝人說話,不過是為了嚇跑它們認為的敵人罷了,它們這種小妖怪也只會這一種防身術了。”她頓了頓,一本正經道,“‘山中老樹,易生云陽,白毛有翼,擅人語,性和善,春盛而秋乏。捉之入藥,可治失聲之癥。’,這是咱們的那個東西說的。”
“既是這般微小的妖怪,卻甘愿舍棄百年修行,只為附在丁姑娘身上,以妖力使其擺脫身為啞女的宿命,即便只得一天,也甚是讓我欽佩啊。”磨牙感慨道,“桃夭,你一定要帶我去看看它,我要當面向這么善良的妖怪表達我的敬意,我愿意為它誦經三日!”
“不要!”桃夭斷然拒絕,“你念經才會煩死它。根本不用管它,只要讓它在樹上再呆個幾十百把年就好了。不過這種蠢妖怪,即便再修煉一千年,誰知道哪天又會為一個給它一把傘的人自毀修行。唉唉,別說它了,晚上吃啥?”
“你連一個子兒都沒帶回來,還好意思吃飯?”柳公子冷哼一聲,“你上回不是說司府的飯好吃得讓你痛哭流涕嗎?咱家的飯不適合你了。”
“上吊也要喘口氣啊!我十天才能休一天回來看你們呀!”桃夭瞪他,“再說也還沒到發工錢的日子,你知不知道我靠養馬來養你們有多累!”
正說著,院子里傳出混亂的雞叫聲,磨牙頓時彈起來,急道:“滾滾又在捉雞了!”說罷便一溜煙沖出去處理他的狐貍了。
“小和尚還是很活潑啊!我不在的時候,你們的日子過得也還蠻開心嘛。”桃夭笑瞇瞇地看著院子里雞飛狐跳和尚追的熱鬧景象。
“少來,明明該你飼養小和尚的,現在扔給我。不好意思,這件事我已經記下來了。”柳公子冷笑,“離一百件事可不遠了。”
“行行,你那一百件事先放放,我有個事倒真要拜托給你。”桃夭湊過去,小聲道,“替我查查司府的底細,他家兩位少爺的背景野史緋聞統統不要放過。”
柳公子慢條斯理道:“呵呵,你身在別人家里都搞不清楚?”
“少廢話!讓你去就去!”她抓起幾根菜葉砸他身上,然后托腮作相思狀,“難得讓我遇到個寬肩細腰大長腿子的人間絕色,不調查清楚怎好下手!”
柳公子甩給她一張冷漠臉:“這么快就換目標了?不要你的雷神大人了?”
“雷神大人在天上,司家少爺在地上,不沖突啊。”
“不要臉……”
“喂!你都喊我相公了,現在可是相公我辛辛苦苦在外掙錢養你跟小和尚咧,說話不能客氣點啊!”
“好的相公,奴家這就去為你準備晚飯,爭取一頓吃死你!”
“我死了你守寡好可憐的!”
“阿彌陀佛,你們兩個在說些什么呀……就不能端莊一些嗎?!”
“先讓你的狐貍端莊起來好吧!”
“桃夭你……”
簡陋的房間里,轉眼又是濃濃的火藥味,不過,這就是桃都三人組的常態嘛。至于在帝都的新生活,應該會越來越熱鬧,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