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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非非

  • 百妖譜2
  • 裟欏雙樹
  • 18525字
  • 2020-07-01 15:10:14

楔子

他不是個壞人,我覺得我虧欠了他三十年好時光。

1

柳公子說他目前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座超級巨大的宅子。然后,他要把一半面積都拿出來放衣服跟鞋子,這樣的話只要弄臟了衣裳鞋襪就可以立即換一套新的,一個時辰換一套也毫無壓力;另一半面積則拿來做洗衣房,雇上二三十個工人隨時洗洗刷刷,這樣的生活多么干凈美妙。

但眼前這個肥胖的中年婦人生生破壞了他對未來的展望。

“我敢說你們走遍全京城都不可能找到這樣好的居所了。”她站在亂糟糟的院子里,仿佛一位自信的女王,“最要緊是租金便宜,全京城若有第二處比我更體恤你們這些外鄉人的,不是騙子便是歹人,你們倒要提防著人財兩失。”

磨牙從院子一側破破爛爛的柵欄里鉆出來,拍了拍身上,跟在他身后的滾滾也跟著抖抖身子,飛起的塵土像一片煙霧。

“袁大嬸,這里是……”磨牙扇了扇蓬到鼻子下的灰塵。

“呃……那里是之前拿來種花種菜的地方呀,只是之前的租客荒廢了。”袁大嬸一本正經道,“打理出來可是很漂亮的呢!不比別人家的花園差!這部分算我送你們的!哎呦喂,哪里去找我這么大方的人哪?!”

“送我們?您還真大方呢。”柳公子橫抱著手臂,一臉嫌棄地靠在院中的老樹上,“還花園……瞎子都能看出來那里以前不是豬窩就是馬廄好么。”

袁大嬸尷尬地咂咂嘴,嘀咕道:“你養豬那就是豬窩,你種花那不就是花園了么?”說著她又扭頭看向站在兩間舊屋前東瞅西瞅的桃夭:“姑娘,你說我講得有沒有道理?出了我這里,你們那點租金,莫說我這般大的宅子,只怕連一間茅廁都租不到哩。”

柳公子瞪著桃夭:“我這般冰清玉潔的人物是不可能住這種破房子的,你……”

“袁大嬸,我瞧您這里已經有租客了呀。”桃夭理都不理他,指著院子角落里支起的晾衣桿,一件半新不舊的男式袍子躺在上頭隨風搖動。

“呃……”袁大嬸忙道,“是有個租客,不過你們各住各的房間,沒影響的。再說平日里有個頭疼腦熱還能互相照應一下,何況你們初來乍到,對京城還不熟悉,跟我這位租客多聊聊,必有益處呢。”

聞言,柳公子轉身便走。

“去哪兒呀?”桃夭拽住他。

“能去哪兒?住客棧唄,還得是上房。”他沖桃夭一笑,“你喜歡的話,就留在這破地方跟沒見過面的陌生男子分租一室吧,啊,把磨牙也帶上。”

“住客棧好貴的!”桃夭扯著他的袖子,可憐巴巴地看著他。

“我自己付錢!”柳公子咬牙。

桃夭無奈地松開手,關切地看著他:“可你現在也沒錢呀。”

“誰說我沒……”柳公子面色一變,迅速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旋即怒道,“我錢袋呢?”

桃夭同情地搖搖頭:“我也不知道呢。哎呀好可惜,里面裝的全是金條寶珠呀!”

柳公子把手伸到她面前:“還來!”

“我沒拿。”桃夭望天。

“你自己明明有錢!”

“早用光了,一路上的吃喝用度都是我在負擔呢。”桃夭委屈得很。

“你幾天前贏來的人生第一筆銀子呢?當饅頭吃了嗎?”柳公子怒喝。

“那么有紀念價值的銀子,怎么好說用掉就用掉。”桃夭嘻嘻一笑,又抓住柳公子的衣袖搖來搖去,“好啦,別跟錢過不去嘛。我看這里不錯,就租這里吧。有別的租客更熱鬧呀。”

柳公子扯回袖子,將她上下打量一番,突然警惕起來:“你又起了什么鬼心眼?明明看了好幾處比這里強得多的地方,非要選這里?”

“那幾處也未見得比這里強許多呀。”她笑嘻嘻地從柳公子面前閃開,像條頑劣又靈活的魚,“磨牙,你說我講得對不對?”

磨牙四下瞅瞅,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無欲無求,有一瓦遮頭已是大好。”說罷又盯著桃夭,語重心長道,“只要你不將省下來的銀子送上賭桌,害我們以后食不果腹,住這里就住這里吧。”

柳公子默默走到磨牙面前,揪著他的耳朵道:“你昨天晚上才向我表示過想要一間帶大臥室大廚房大花園的宅子,方便你念經吃齋,也方便狐貍散步!”

磨牙淡定道:“善哉善哉,昨之我非今之我,頓悟在一念之間。”

“呵呵呵,你的頓悟不就是昨天的你知道我身上有錢也知道我一定會找個好宅子容身所以百般巴結今天知道我沒錢了就立刻棄我而去嗎?”他用力彈了彈磨牙的腦門,“佛祖沒教過你對朋友要肝膽相照、一致對外嗎?這時候你應該幫我把我的錢從那死丫頭身上搶回來才對啊!”

“可佛祖也沒教過我把自己的朋友吃掉啊。”磨牙捂著額頭委屈道,“柳公子你可是把吃掉我當作你生命里最大的理想呢……”

“……”

旁邊的袁大嬸聽得一頭霧水,扭著粗壯的腰肢走到桃夭面前:“桃姑娘,你們先別忙著吵架呀,我還等你一句話哪!”

“行,這房子我要了。”她沖袁大嬸一笑。

袁大嬸一拍大腿,眼睛笑成縫:“行!就按我之前給你們說的價碼,三個月起租。今天你們盡管住下,明天我帶文契來。”

話音未落,眾人身后的院門被人推開,一道薄瘦的影子無聲無息地進來了。

五十來歲的男人,裹著僧袍似的灰衣,剃得不算干凈的光頭在光線里泛著青色,雙手籠在袖口里,整個人在秋風里瑟縮著。

見了他,袁大嬸眉毛一揚,扯起嗓門喊道:“哎喲,您回來啦?怎么著,又沒當成和尚呀?”

男人扯了扯嘴角,算是對她的回應,看不出是笑還是對她的不屑。

當男人從桃夭他們身旁經過時,桃夭下意識地朝后退了一步。男人則懶懶地瞄了他們一眼,目光只在經過磨牙的時候稍微亮了一下,有點羨慕的意思。

他停下,問袁大嬸:“新房客?”

“是啊是啊!”袁大嬸趕緊笑道,“幾位初來京城,還勞您多照顧提點。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以后您這兒可熱鬧嘍。”

他像是根本沒聽到她后面的話,又把桃夭他們掃了一遍,稍微點頭示好一下,便撇下他們徑直往屋里去了。

“什么來頭?”柳公子皺著眉,朝關上的房門努努嘴。

“沒來頭。”袁大嬸攤手,“市井閑漢一個,不是本地人,無親無故的,從沒見他正經做過一份差事,只做些零散工夫賺幾個飯錢。這人的命吧,跟他名字一樣寡淡,叫陳白水。”說著她又“撲哧”一聲笑出來,“不過他也有趣,天天就想當和尚,這兩年他大概把京城大大小小的寺廟都跑遍了,可始終不能如愿。也有那么幾處原是要收留他的,也是邪了門,剃度前一天,不是方丈突發疾病,就是寺院著火,反正到最后他總是落個與佛無緣的結局,郁郁地回來。知道這些事的人,少不得為此調笑他。你看,他一年四季都光著頭,可還不是當不成和尚。天曉得他上輩子積下多大的罪孽,我看哪,他這輩子都沒法如愿啦。”

“阿彌陀佛,還有這樣的人……”磨牙聽得詫異。

桃夭摸摸他的光頭,嘻嘻一笑:“要不你找個機會跟他聊聊,傳授一下順利當和尚的技能?都說京城不比別處,原來當和尚也這么緊俏。”

磨牙瞪她:“萬事皆有因緣。”

總之,租房的事情就在這個秋天的午后定下來了。秋風落葉里,得了新租客的袁大嬸歡歡喜喜地出了門;還算寬敞的院子里,柳公子冷笑著說,起碼要把這里清潔八十次才能勉強入住;磨牙則帶著滾滾很開心地在規劃哪里可以種花種菜。身在繁華之地,居有定所的新生活,想想還是很讓人期待的。

院中兩間屋,左邊歸陳白水,右邊歸他們,在柳公子跟磨牙為誰掃地誰擦桌喋喋不休時,桃夭沒事人一樣坐在屋前的石階上,托腮望著隔壁陳白水的房間,偶爾皺一皺眉頭。

2

晚飯是柳公子做的,味道一如既往地聞者傷心食者流淚……最后他自己也吃不下去了,三人一狐抱著中午吃剩下的饅頭,一邊啃一邊互相埋怨。桃夭罵柳公子廚藝跟年齡成反比,柳公子回敬你行你上連煮個蛋花湯都不會一個只知道吃現成的懶東西有什么資格責備在廚房忙碌的人!磨牙嘆氣說不如以后他試試下廚,只是從此就不能見葷腥了,話沒說完立刻被其他兩個肉食動物否決,全程圍觀的滾滾則悄無聲息地趁他們鬧騰之際趕緊多叼走了一個饅頭。

正當戰火在飯桌上燃燒時,有人來敲門。

陳白水端了兩盤菜一鍋湯,香氣撲鼻地站在門口:“我瞧著你們家公子燒飯時差點把廚房都毀了,料想你們晚上肯定吃不上什么好的,不嫌棄的話,我這兒有多的,分來給你們隨便吃吃。”

廚房是共用的,柳公子做飯時,陳白水冒著生命危險在里頭默默地摘菜。

不等他們表達意見,陳白水自顧自走進去把菜放到桌子上,又對磨牙道:“小師父,都是素菜,你也可以吃。”

食物確實是拉近距離的利器,屋里的場面很快和諧起來。陳白水坐在飯桌旁,像個慈祥的長者在照看一群餓肚子的倒霉孩子。

“好吃,真好吃。”磨牙邊打飽嗝邊喝湯。

“也就比我做的好一點點吧。”柳公子盡量優雅地把盤子里最后一片菜葉塞到嘴里,“下次少放點鹽,味道重了。”

桃夭只吃不說話,全程坐在離陳白水最遠的地方。

“你們這些孩子呀,出門還是不夠小心。”陳白水笑了笑,“京城龍蛇混雜,不相干的人給的吃食,要多個心眼,常有人這么稀里糊涂地被捉去賣掉。”

“您老是我們的鄰居呀,總不至于害我們吧。”桃夭笑道,“我瞧您神態從容,多半是個心無波瀾的紅塵隱士呢。”

“什么紅塵隱士,混吃等死罷了。”他笑著擺手,“你這丫頭說話倒是討人歡喜。你們打哪里來?長住?”

“自蜀地來,京城甚好,暫時不走了。”桃夭的目光聚集在他光光的頭頂上,笑問,“陳大叔你呢?準備繼續實現你當和尚的愿望?”

他一怔,搖搖頭:“我這輩子怕是當不成和尚啦。”旋即又自嘲般笑了笑,起身把桌上的空盤與湯盆收到托盤里,邊收邊說,“你們這樣的年紀多好啊,有無數的時間,無數的機會,還有無數的愿望可以實現。”

“施主你也可以啊。”磨牙忙道。

他笑笑,默默收拾好東西出了門,身子似乎比來時佝僂不少,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老頭子怪里怪氣的。”柳公子皺眉,指著自己的腦袋,“該不是這里有問題吧?”

“這里有問題都比你做飯做得好吃,你該檢討。”桃夭不滿道,“剛剛吃了人家送的東西,轉個身就說人閑話,你是不是個男人!”

“呵!呵!呵!”柳公子夸張地冷笑三聲,“我是男蛇不是男人。”

“你就是個錯投了蛇胎的長舌村婦!”

“我們出去打一架吧!”

“別鬧啦!你們不覺得陳施主有心事?”磨牙插嘴道,“這個人看起來像秋風一樣,好蕭條的樣子。”

“到他這把年紀,大多數人都兒孫滿堂了,可你們看他,孑然一身,要錢沒錢、要家沒家,連正經謀生的差事都沒有,搞不好他想當和尚的原因是廟里管吃管住死了還管埋?”柳公子毫不掩飾對陳白水的不喜歡,“你們有這工夫同情他,還不如勸他趁身子骨還硬朗,趕緊出去尋個差事,起碼活得像個正常人。”

“一定有原因的。”磨牙不太贊同他的說法,“我看陳施主不是那種好吃懶做的無賴,會擔心剛剛才見面的鄰居吃不飽的人,不會很壞的。”

桃夭沒吱聲,扭頭看了看窗外,打個呵欠:“別廢話了,睡吧。”

小院里安靜得很,一墻之外的市井里仍有燈火如星,不冷不熱的秋夜,最適合裹著軟軟的棉被,一覺到天明。

3

三更天,帝都一天中最沉寂的時候。

桃夭把柳公子的外衣披在身上,坐在屋前的石階上,習慣性地托著腮,半瞇著眼睛看著院墻外的世界,夜空中稀疏幾顆星子,黯淡得像人的睡眼。

“咚咚咚,咚咚咚”,似乎有什么小東西在她身后的地上彈跳。

“我一直以為桃都的桃夭是個老太太,不曾想是個黃毛小丫頭。”彈跳聲止住,有人說話,聽不出男女,聲音貓兒一樣細。

“你藏得很深啊,連我的同伴都沒留意到你的存在。”桃夭笑笑,頭也不回道,“跟我說話可以,來見我也可以,但是別靠近,起碼離我三步開外。”

對方嗤嗤地笑:“你怕我?”

“是啊。”她脫口而出。

對方又笑:“桃都的鬼醫也怕妖怪?”

“我怕我以后再也贏不了錢。”桃夭回頭,沖身后的家伙吐了吐舌頭,“畢竟那是我人生最大的愿望。”

兩三寸高的小東西,通身翠綠,生了一個圓乎乎的湯圓般的腦袋,手腳連著身子像個軟綿綿的“大”字,小到可以忽略不計的眼睛在圓腦袋上眨巴著,最有意思的是,它一直在用頭朝下的方式行走,或者說在彈跳。

“那我就站在這里吧。”它停在離她三步之外的地方,一翻身坐下來,“其實你的擔心多余了,就算我跳到你頭上,你該贏的錢也不會飛走。”

“不要,不管你怎么說我都不想碰你。”桃夭撇撇嘴,“誰讓你是一只非非。”

它眨眨眼,說:“說得就像我們喜歡被你們碰到一樣。”

“你對我還真不客氣呢,你可是有求于我。”她轉回頭去,繼續漫無目的地看著外頭的夜色,“陳白水就倒霉了,他做了什么事惹到你,搞得連和尚都當不成。”

“你看他像不像個殺人犯?”

“不像……”

4

“咯吱,咯吱。”

光線幽暗的房間里,白發蒼蒼的老者站在桌前,用力搖動一個直徑一尺多的小石磨,石磨的出口有綠色的汁水緩緩淌出,落進黑色的瓷碗中。

它緊靠在鐵籠的角落,從籠子的縫隙里小心窺看外頭的一舉一動,身旁還有三四個同類,有的躺著,有的跟它一樣哆嗦著坐在盡量靠里的位置。

石磨的聲音終于停下來,老者將瓷碗端到了另一張堆滿紙墨的桌上。油燈的光線在老臉上跳動,一件事即將大功告成的興奮被控制在他這個年紀所擁有的沉著之中,以致于他有一種想笑又不敢笑的怪異表情。

裁成長方形的黃紙被他鋪開。他取了筆,蘸飽了碗里的綠汁,在紙上畫出彎彎曲曲的符號。

“許老板……”他邊畫邊嘀咕,“替你兒子把棺材買好吧……”

他最近特別討厭的就是許老板了,總是與他搶生意。他兒子也礙眼,長得那么高大英俊,還特別聰明,以后定是他的得力助手,好不容易得了重病,那就別好起來了吧。

一想到許老板抱著死去的獨子痛哭流涕的樣子,他就覺得心中一陣暢快。

它沉默地看著他的筆在紙上飛快游走,每走一筆,它就哆嗦一下。因為躺在碗里的不是墨汁,是它的同伴之一。

一只非非,可以磨出一小碗汁水,寫一張黃紙。

原本它跟同伴們是不屬于這個人的,它們從很久以前就被囚禁在這個狹小的籠子里。這籠子最初屬于誰它已經不太記得,輾轉流離了多少年也模糊了,只知道它們現在屬于宮里一個老得像只僵尸的太監。老太監不單是太監,他最擅長扎小小的稻草人,再用針刺進去,每當他做這樣的事,宮里便有人不得安生。但是,他最厲害的,還是用它們的身體做成“墨”,在黃紙條上寫下奇怪的符文,再寫上人的名字與八字,最后投到火里燒掉。但老太監不常做這樣的事,它只有三個同伴在不同的年月被磨成了“墨汁”,之后發生的事情,不外是一位得寵的娘娘失了龍子,一位將軍打敗了一場關乎帝國安危的戰役,以及最后的最后,皇帝丟掉了他的江山。

三個人心心念念的愿望,紛紛走向了相反的結局。

國破家亡的那一天,老太監躺在自己的床上,詭異地嘻嘻笑著。

他的徒弟,從入宮時便跟在他身邊的小太監,如今也是年過三旬的歲數,對于自己的師父,他又怕又好奇。他知道老太監有個關著小怪物的籠子,也知道他把怪物放到石磨里磨成汁,可他從不敢問什么。

“師父,守不住了,江山要改姓了。”他跪在老太監的床前,“我們走吧。”

老太監搖頭:“我命不久矣,躺在這里反而死得舒坦。”

“那……那我走了。”他不打算陪葬,對于這個古怪的師父,他并沒有多少留戀。

“小崽子……”老太監叫住了他,這些年他私底下總是這樣喊他。

他停下步子,又跪了回去,心中對他還是莫名的懼怕。

“你可知我此生最大的愿望是什么?”老太監目光恍惚起來。

他懵然搖頭。

“有妻有子有家可歸。”老太監吐出一口長長的氣,只在這一瞬間,他看起來像個有血肉的正常人,但是,詭異的笑聲很快取而代之,“可我是個太監啊,哈哈哈,我怎么可能有妻有子,我十一歲就被賣啦,我的愿望最終被顛倒過來,從頭到尾,我一個人,到死也是。”

他不知如何應對,傻傻地跪著。

“不過我還是高興的,起碼被顛倒了愿望的人不止我一個。”他渾濁的老眼里閃過痛快到有點惡毒的光,“連皇帝都不能幸免,嘿嘿嘿。”

他心下一驚,不禁脫口而出:“師父,是你做的?”

老太監笑而不語,良久之后方說道:“你附耳過來。”

他戰戰兢兢地過去。

老太監嘶啞的聲音在他耳中回旋。

天亮之前,老太監斷氣了。

他匆匆離開了宮殿,什么都沒拿,只帶走了一個木箱,里頭裝著一個小小的鐵籠,以及一個石磨與幾疊黃紙。

如今,他已然到了與老太監一般大的年紀,在城里開了一間壽材鋪,除了無兒無女無家室之外,日子過得還算不錯,起碼不缺錢。

可是,對面的老許太討厭了,跟當年的老謝老何老秦一樣討厭。有兒有女就很了不起,就可以肆意嘲笑他的處境?記得開古董店的老謝當年指著自己的鼻子罵死太監,也記得他的兩個兒子故意在他的鋪子門口撒尿。七八歲的孩子,一邊提褲子一邊沖他擠眉弄眼地笑,四周看到的人也都掩口而笑。一個賣棺材的孤家寡人的尊嚴,并沒有什么人在意。

每當遇到這樣無意或有意的“玩笑”,他都不生氣,只是笑笑,然后躲進聽不到看不見的角落里,一張笑臉瞬間陰霾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有時候他甚至盼著自己生一場致死的大病,人生斷在這里就好了,自盡這種事他做不出,他沒有把刀子戳進自己心口的勇氣,但活著的日子又那么不高興。

那年春天,在他家門口撒尿的老謝家的兩個兒子第一次出遠門,去另一座遙遠的城市替家里進貨。老謝夫婦千叮萬囑他們路上小心,平安去平安回,還派了七八個仆從跟隨左右。

他照例坐在自家鋪子的角落里,看著謝家二老眼淚巴巴地送兩個寶貝兒子出門。

他突然想起了師父留給他的“遺物”。

那天夜里,他站在火爐前,一張黃紙在火焰里化成灰燼。

大約三個月后,謝家門口掛上了寫著“奠”字的白燈籠。

自詡聰明,初出茅廬的兩位公子一死一傷,大公子被水寇當場砍死,小兒子斷了一條腿被扔到水里,命大沒淹死,沖到河岸被救起。自他們離家后,謝家父母寢食難安,天天求神拜佛,只愿親兒平安歸來,卻不曾想愿望被顛倒成這般境地。

他無事人一樣,還以一個老鄰居的身份前往吊唁。

看著老謝兩口子呼天搶地的樣子,他覺得一口氣終于吐出來了。

接下來的十幾年間,賣布匹的老秦周轉不靈,破產了;賣藥材的老何惹上了官非,最后被判了流刑,再沒機會回來;現在,輪到開當鋪的許老板了。那個裝作樸實敦厚的偽君子真是讓人惡心,最近他視如珍寶的獨生子染了重病,終于又有機會幫他“顛倒”他的愿望了。

他的筆在黃紙上越寫越快。

還差最后兩筆時,房門被撞開,七八個黑巾蒙面的漢子提刀而入。

這是一群特別“簡單”的匪徒,目標只有一個:錢。

這個夜里,好幾間做生意的鋪子都被劫了。

他倒不是很心疼錢,只是當四下翻找的匪徒們朝放著籠子的角落里走去時,他才本能地反抗起來。那是他余生唯一的“快樂”了,他們可以拿走他的錢,但不能拿走這個籠子!

匪徒們自然不能同意。一個任人宰割的老東西,有什么資格阻止他們拿走任何想要的東西?他死死抱住匪首的腰:“這里一切都歸你,籠子給我留下!”

其實也是情急之下犯了蠢,越是如此,人家越以為那是價值連城的寶貝。

匪首要他放手,他不放。匪首怒極,一把甩開他不說,回手便是一刀。

他撲倒在地,像終于落地的枯葉。一直以來,他的生命就像他的身體一樣,殘缺不全,茍延殘喘。都說生命美好,可他真的不太搞得清楚,所謂的美好與快樂,是否就是他看著別人家破人亡哭天喊地時的那種感覺?

沒人再有機會來回答他。

咽氣前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直到今天,他活得連一個真正的愿望都沒有。

匪首若無其事地踢了踢他的尸體,然后走到籠子前頭。

那個角落很暗,匪首招呼手下拿來油燈照亮。

很快,屋子里混亂起來。匪首大概受了點驚嚇,一邊罵什么鬼東西,一邊舉刀砍翻了鐵籠。

其他人也吃了一驚,四五個綠洼洼的小東西從變形的籠子里跑出來,以頭朝下的方式四散逃開。

“妖怪啊!”不知誰喊了一聲。

突降的恐懼把屋中的情景變得刀光劍影,匪首與幾個手下對著從他們腳旁跑過的小東西揮刀亂砍。

而這些老鼠般的小東西似乎比他們還要害怕,毫無章法地亂跑一氣,最后無一幸免地成了刀下鬼,有的被砍了腦袋,有的被攔腰斬斷,四分五裂的身軀很快在地上化成了一灘綠水。

待眾人平靜下來之后,匪首喘著大氣命令道:“再搜一遍!”

眾人又里里外外地搜。

它躲在墻縫里,使勁把身子往里擠,但始終會露出手腳。

有陰影罩下來,一個人停在它面前。

它哆嗦著看他蹲下來,黑巾上的雙眼微微瞇了一下。

他看見自己了,手里的刀閃閃發亮。

死就死吧,反正大家都死了,反正也回不去老家,它閉上了眼。

“阿水!發現什么了沒有?”有同伴在后頭喊他。

他起身:“沒有。老鼠都沒看到一只。”

它愕然。

僅僅一個夜晚罷了,自由來得太莫名其妙。

它目睹著匪徒們跨過那個人的尸體,帶著他們能找到的一切財物離開了壽材鋪。它在那個人的尸體前呆到天亮,又到天黑,直到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與喊叫聲時,它才從門縫里鉆出去,永遠離開了被囚禁的歲月。

它沒有恨過老太監,小太監也是,只是,有一點點可憐他們。

5

壽材鋪老板被殺以及相鄰幾間商鋪被劫的消息很快傳遍了附近的街巷,官府的人在現場潦草進出了幾次,案件便停滯在了“待查”狀態,封條貼在壽材鋪的大門上,一直貼到褪色也沒人來揭下。

人們很快就忘記了那個曾當過太監的老人,他的存在就跟他賣出去的棺材一樣死氣沉沉,不討人喜歡,沒有任何被緬懷的價值。

這座城的夏天比冬天好受些,冬天的風像不留情的刀。

尋常的小街上,蛐蛐兒在溫熱的夜風里斷斷續續地叫喊,偶爾有幾個路人搖著扇子說著閑話走向遠處,空氣里有桂花的味道。

一只幼小的黑貓沿著墻根慢悠悠地走,一直走過一座石橋,一排垂柳,最后停在了河岸的轉角處。

不易引人察覺的角落里,一男一女在說話,女人把頭埋在男人的肩膀上。

“等我三年,我風風光光來娶你。”

“陳白水,這是你說的,你要做到。”

月亮從云層里透出半個臉,很快又識趣地躲了回去。

黑貓停在離他們不遠的柳樹下,靜靜地看著那男人的眼睛。

很快,女人依依不舍地離開,男人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見她的背影也聞不到她身上的淡香,還是舍不得離開。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順手拾起一塊石子扔進河水里,眉頭絞在一起,誰都解不開。

黑貓走過去,與他并排坐下。

他發現了這個不期而至的小東西,眉頭稍微松開了些,說:“我這里沒有魚,也沒有老鼠,你坐在我旁邊也沒有好處。”

黑貓扭頭看了看他,說:“原來你叫陳白水啊。”

他差點滾到河里去。

“你……”他狼狽地站起來,指著黑貓,“貓……貓怎么會說話?”說罷又狠狠地朝自己腦袋敲了幾下,“一定是之前喝的酒有問題……”

“我認得你的眼睛。”黑貓又說,旋即“撲通”一下倒在地上,一個綠色的小東西從黑貓的身體里走了出來,依然以頭朝下的姿勢。

他愕然地捂住了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是……是你?”

“兩年了吧。”它停在離他一步之外的地方,眨巴著小眼睛,“想不到還能遇見。”

“你……你到底是什么東西?”他退后幾步。

“我叫非非,是妖怪。”它的聲音很細小,像聽不出性別的小孩子。

他竭力讓自己鎮定,不太相信地問:“你……你真是妖怪?”

“我是。”

他沉默許久,突然笑出來:“如果你是妖怪,怎會被關在籠子里不得脫身,又怎會任人屠宰無力反抗?妖怪不是能呼風喚雨、殺人于無形的嗎?”

它想了想,反問:“那你是人類么?”

“我當然是人。”

“如果你是人,怎會謀財害命,怎會連心愛的人都娶不到?人類不是自詡萬物之靈、可主宰世間的嗎?”

他被噎住,居然找不到話來反駁這個一腳就能踩死的小綠怪物。

片刻之后,他突然笑起來,搖頭道:“早知今日,當初就不放你生路了。不曾想你看起來膽小如鼠,嘴皮子卻比刀劍厲害。”

“所以世上有你這樣身不由己的人類,自然就有我這種不能呼風喚雨的妖怪。”它認真道,“天地之大,你我既能重逢,不如你受我一拜吧,我把你放我生路的人情還你。”

“別,一個頭朝下的家伙要怎么拜我?!”他沖它擺擺手,“就當我當初根本沒有看見你,你也不欠我人情。走吧,我不習慣跟妖怪在一起。”

它想了想,轉身走回了黑貓的軀體里,眨眼間,黑貓甩了甩腦袋,重新站了起來。

“你附身在這只貓上?”他問。

“重得自由的第三天,我在路邊遇到了這只剛剛死去的幼貓。既然從此要流浪市井,以本相示人始終不便,總不好天天頭朝下在你們眼前跳來跳去吧。”它解釋道。

“為何你非要頭朝下?”他忍不住問道,“轉過來不行嗎?”

“因為我是一只非非,所以我只能頭朝下。”它認真道,“從出生那天起,我們就用這種顛倒的方式生活著。”

“誰把你們生出來的?”他更好奇了,“你們也有爹娘?”

“我們從顛倒界的泥土里生出來。”它如是道。

他越聽越糊涂:“顛倒界?那是什么地方?”

“我的家。”它垂下頭,“能離開但回不去的地方。”

他皺了皺眉,又抬頭看了看隱約的月色,說:“我要走了,不管你是什么,后會無期。”

“陳白水!”它叫住要離開的他。

他站住,回頭:“我都說了不用你感謝我。”

“我認識的人都死了,現在除了你我誰都不認識,我能跟你一起走么?”它認真地問。

他一愣,說:“我沒有多余的銀子買魚給你吃。”

“我不是貓,我不需要吃飯。”

“那你會抓老鼠么?”

“不會。”

“那我憑什么讓你跟著?”

“我……我長得比較可愛?!”

“再見!不不,別見了!”

6

陳白水現在住的地方,叫屠龍寨。名字霸氣,實則就是個土匪窩,一幫烏合之眾在城西三十里外的赤馱山上占山為王。

赤馱山自古便是商旅入城的必經之路,后來開了水路,然而繞遠,不少商旅為了節省時間與人力,仍是選擇穿山而行。運氣好的倒也罷了,不好的,少不得被這幫土匪洗劫一空,有時連性命也要搭進去。

官府出兵剿過幾次,但始終余孽難清。屠龍寨像一顆頑強的毒瘤,一代代傳繼下來,狡猾地藏在赤馱山的隱秘之地與所有想除掉他們的人斗智斗勇。

今天,陳白水被他的同伴們嘲笑了,因為他帶回來一只貓。

事實上他在屠龍寨的這幾年,也常是大家的調侃對象。原因之一,他長得清秀,實在沒有一丁點匪氣;原因之二,他念過書,不但識字,還會作詩,對于其他大字都不識幾個的同伴而言,他的優勢放錯了地方,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文弱的廢物;原因之三,他不敢殺人。

當年他一身落拓地出現在屠龍寨的門口,跪了三天,寨主才把他放進來。

“為何要入屠龍寨?”寨主捋著大胡子,坐在虎皮墊著的仿若龍椅般氣派的寶座上,像看個笑話一樣俯瞰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

他一字一句道:“我沒錢,我要錢。”

片刻的沉默后,堂上轟然大笑,所有人都在笑他。

“你要錢做什么?”寨主像在逗一個孩子。

“娶一個姑娘。”他坦然道,“聽說做你們這行掙錢最快。”

寨主一愣,旋即大笑:“哈哈,我屠龍寨多的是姑娘,不花錢就能娶。”

他面不改色:“我只娶她一個,有媒有聘,正大光明。”

“倒有些骨氣。”寨主想了想,“也好,過了咱們屠龍寨三關,我便收了你。”

屠龍寨三關,走火路,過酒海,上刀山。

他點頭。

所謂三關,是從火炭鋪成的三米小路上赤腳踩過,再喝完九大碗烈酒,最后爬上一座用亂石堆成的小山,取下插在頂端的旗幟,萬一中途失足跌落,小山之下立滿的尖刀便派上了用場。

當陳白水跟它說起這些的時候,它是不太相信的,直到他脫掉襪子,露出腳底的傷疤時,它才勉強信了。

“是那個姑娘吧,河邊跟你抱在一起的那個。”它蹲在山寨大門前的木樁上,四周的樹林里有點點綠光明明滅滅,夏季的赤馱山里有許多螢火蟲,比天上的星星還多。

陳白水今天守夜,手里握著一柄長矛,像個沒吃飽的門神。

“我不是很懂,娶一個姑娘難道不是你愿意她愿意就可以了么?”它又說,“這跟你是窮是富有什么關系?”

“他爹娘嫌棄我窮,讓我滾蛋。其實想來也沒什么不對的。沒有錢,我連一間能遮風避雨的宅子都不能給她;沒有錢,我們吃不飽穿不暖;沒有錢,她連喜歡的胭脂香粉都不能買。”他笑笑,“她愿意與我私奔,可我怎能讓她背上這樣窩囊的罪名,我要她風風光光嫁進我陳家,衣食無憂,白頭到老。”

“可你現在是……一個土匪。”它眨了眨眼睛,“你隨時可能死在亂刀之下,也可能被抓進監牢,永無生機。”

他左右看看,確認沒人之后,才小聲對它說:“我如今攢下的錢,已經可以購置半間宅子了!”

它不知道是不是該祝賀他。

“說起來,你跟著我也有一段時間了,你到底是個什么妖怪啊?”他轉開話題,“不會飛天遁地,力氣比老鼠都小,除了附身在死貓上跟我說閑話,你還會什么?”

“我……我其實什么都不會。”它垂下腦袋,“就這樣跟在你身邊說閑話不好么?”

“也不是不好,可你畢竟是一只妖怪呀,不應該活得這么乏味。”他瞟了它一眼,“你就沒有什么愿望么?”

它怔了怔,喃喃:“生來就是顛倒愿望的家伙,憑什么有愿望呢……”

“你嘀嘀咕咕說什么?”他問。

話音未落,山下的小路上隱隱有一串燈火飛快地移動過來。

他頓時握緊了長矛,等燈火近了才看清,是專門負責打探“生意”的兄弟回來了。

7

這次是“大生意”,五天之后,會有一隊商旅自赤馱山經過,帶來的貨物不是糧食香料,而是黃金珠寶。然而,他們請了鏢師一路護送,下手恐有難度。

寨主的意思是,賭上全寨的性命,也要把這只大肥羊宰下來,若能成事,那真是往后三年大家都不愁吃喝了。

最終的決定是,全員出動。

連陳白水都要加入,要知道以前他只能跟著小頭目做點小買賣。

出發前的晚上,陳白水跟它說,如果這次成了,也許他就不用再當土匪了。

它沒說話,靜靜趴在他的床邊。

情報沒有錯,第五天的午后,確實有一隊商旅往赤馱山的山路遙遙而來。

屠龍寨一共出動了百來號人。

必經之路上早布置了陷阱,領頭的馬匹摔進了深深的陷坑,然后,一群土匪四面八方圍上來,這是屠龍寨的風格,簡單粗暴,只求一擊即中。并且他們大多數人都帶了石灰粉,打不過就撒出去,手段無所謂,只要能擊敗對手就行,真真的一群土匪。

陳白水帶了刀,裝石灰粉的袋子原本拴在了腰上,最后卻又放了回去,怎么都覺得這玩意兒下作得很,他始終沒能說服自己。

赤馱山很久沒有出現過如此慘烈的場面了。

在一箱又一箱金銀珠寶面前,人性變得很瘋狂,屠龍寨的人都成了野獸,刀斧之下,絕無活口。

他手腳都有點軟,總覺得刀好沉,總往下滑。他縮在樹后,全程只與對方的幾個不太懂拳腳的家丁過了幾招。人家砍他,他擋,擋不住就跑,沒跑出幾步就覺得有熱熱的東西落在后脖子上。回頭,家丁捂著熱血噴濺的咽喉倒了下去,那個住在他隔壁常常嘲笑他的小個子握著淌血的刀,輕蔑地朝他笑了笑。

他突然想吐,大概是血腥味太濃。平日里,他們也不過就是些喝酒吃肉聊漂亮姑娘的人罷了,有些人連殺雞都不想殺,說血會贓了衣裳,怎么今天就不怕臟了呢?

能掠奪的東西越多,就越不像人了。

他很恍惚,覺得做了一場夢。身邊的叫罵與嘶吼漸漸平息下去,等他再清醒過來時,渾身傷口的寨主興奮地揮舞著砍出了缺口的大刀,吼道:“搬東西!回家!”

他們贏了,所有的金銀都歸他們了。對方全軍覆沒,屠龍寨死了一半人。

沒人關注陳白水干了什么。寨主離開前,吩咐他留下來把戰場清理一遍,順便摸摸這些死鬼身上還有沒有什么遺漏,如果有,就算他的了。

“看你嚇成那樣,給你壓壓驚。一會兒我們吃飽了飯,再來處理這些死鬼。”寨主拋下這樣的話,大笑著離開,他今天心情太好。

大部隊離開后,他呆呆地站在幾十具尸體之中,不敢動。

隔了好久,他才抖著手,在尸體之間笨拙地移動,摘下戒指與玉墜,以及一切看起來值錢的東西。每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失去溫度的皮膚時,心臟就會收縮一次,腦中的空白也增加一分。

此生從未如此緊張,一根弦緊繃在魂魄中最脆弱的地方,他說不上來自己在怕什么。沒出息,不過是死去的人罷了,他們還能跳起來咬你不成!但是不行,就是怕,洶涌的恐懼幾乎將他淹沒。

它站在離他不遠的樹下,樹葉在它頭上沙沙地響,仿若亡魂在呻吟。

對方的鏢師是稱職的,從頭到尾沒有想過逃跑,其中一個鏢師還十分年輕,估摸著只得十六七歲,躺在那里,臉上身上都是傷。

他動手去解他脖子上的玉墜,誰知少年突然倒抽了一口氣,嚇得他連退三步,差點尖叫出來。

少年緩緩睜開眼睛,身體仍動彈不得,他費力地將視線投向這個將他吵醒的土匪,嘴唇翕動著:“你……我……我記得你們所有人的樣子,所有人……你們不知道……你們動了誰的東西……”

氣若游絲的幾句話,如雷電般劈在他心口。

有活口?怎么能有活口?他說他記得所有人的樣子,這么說只要他活著,就要找他們所有人算賬?他最后那句話什么意思?他們劫走的是哪個惹不起的大人物的東西?

混亂的想法在他腦中瘋狂撞擊,寨主最愛說的話是斬草除根、以除后患,一旦露了面見了血,一定不能留活口,不能留活口……

他覺得靈魂跟身體在這時候分家了,他明明還在猶豫,身體卻朝那少年撲過去,并且用那雙比尸體還冷的雙手掐住了少年的脖子。

不能讓他活下來,不能!這個念頭終于占據了他的腦海。

突然,一道黑影自他身后而來,閃電般撞上了他的背脊。

世界飛快地旋轉起來,天與地好像都顛倒了位置,樹木的根系長到了云朵上,一切都反過來了。

他覺得背脊很涼,好像誰用沒有溫度的手掌用力拍了他一下。

一陣本不屬于這個季節的狂風沒來由地刮起來,地上的沙土被卷起,狠狠飛進了他的眼睛里。

劇痛之下,他本能地松開了掐住少年的手,捂著眼睛倒在一旁。

少年緩過氣,猛烈地咳嗽起來。

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睜開揉得血紅的眼睛,靈魂與身體也在這剎那的暫停里重新合二為一。

少年用力撐起身子,不怕死地看著他。

他狂跳的心突然沒了著落,好像一個噴嚏沒打出來,又像身體某個地方被人扎了一下,所有積累起來的力氣“撲哧”一下泄掉了。

他無法再動員自己行動第二次了,殺掉少年的愿望,落空了。

他潦草地將搜來的財物塞到自己懷里,像所有的失敗者一樣狼狽地逃跑了。

他沒有回屠龍寨,一路狂奔下山,跳到河里洗凈身上所有的血跡,又在河水里泡了許久,直到天黑時,才穿上還在滴水的衣裳,游魂野鬼一樣地往城里走去。

一直走過石橋,穿過城中河岸邊的垂柳,在月牙高懸的時刻,他才停在那所去了無數次,但始終不敢跨入的院落前。他想娶的人,一墻之隔。

還是沒有敲門。就算敲了,出來的也不是她,只會是她拿著掃把或者端著臟水的爹或者娘。

他在院墻下站了好一會兒,還是走了。

只有坐在柳樹下,聽河水淙淙而過時,他的心才跳得像個正常人。

之前發生的所有變得很模糊,他不愿去回憶任何一個細節,只是隱隱覺得可能當不成土匪了。他今天當了逃兵,屠龍寨從不容忍這種行為,按規矩是要斷一條腿的。他甚至不敢再踏足赤馱山,可是,這幾年攢下的家當還藏在床底下,不回去的話,僅憑身上這些個戒指玉墜,是實現不了他對她的諾言的。

怎么辦,要偷偷地回去嗎?萬一被撞見了,他要如何解釋自己的落荒而逃?寨主知道的話,是笑話他,還是真的會砍掉他的腿?

好了,就到此為止吧。就算當土匪再賺錢,他也干不下去了。此刻最大的愿望,就是拿回自己的錢,加上今天得的東西,再想法子賺一點,拼拼湊湊也該能買一間小宅子再加一份不太寒酸的聘禮了。

可是,怎么拿回來呢?

發愁之際,他突然想起了它,那個住在黑貓身體里的妖怪。它還在赤馱山?它一定不知道自己跑了吧,他們就此失散了?

心頭頓時一陣悵然,好像丟了一件不太重要但又覺得可惜的東西。

活到現在,只有它對自己沒有要求,沒有恥笑,像個遠近適中的朋友。

但現在,他無力去尋找它了,如果緣分只到這里,那就到這里吧。

他用假名字在城中最便宜的客棧里住下來,白天不出門,也不敢跟心愛的人見面。事實上,她一直以為他在外地做生意。

這些天,他一直在想一個如何能拿回錢財但又不驚動屠龍寨眾人的方法,但是,想不到,太難了。要不干脆去跟寨主請罪,求他高抬貴手,把他這個沒用的土匪攆出去,在不砍斷他的腿的前提下……這個好像更難?

他愁了十來天也沒愁出結果。直到那天清晨,有大隊兵馬穿城而過。馬隊里拖著囚籠,里頭塞滿了他熟悉的人。囚籠一角,還懲罰般懸掛著一顆人頭。寨主到死也沒閉眼。

他呆呆地看著兵馬與囚車在揚起的塵土中遠去。

百姓們都很高興,說屠龍寨終于被剿滅了,以后赤馱山可算是清凈了。之后在坊間的傳聞變得更詳細了,說屠龍寨的覆滅是因為他們劫了朝中一位皇親國戚的東西,有個大難不死的鏢師回去通風報信,確認此事乃屠龍寨所為,大人物盛怒之下即刻派出自家的精兵強將,以剿匪之名血洗了屠龍寨。

他連飯都沒有吃完,就從那群說得口沫四濺的路人身旁離開了。

半年之后,他才鼓足勇氣回到曾經的屠龍寨,如今的那里只剩殘墻焦木,一片死寂。

他的錢找不到了,也沒有黑貓的影子,什么都沒了,他的愿望又落空了。

那天,他坐在被踏倒的寨門上,木然地看著雨水中的破敗之像,一直坐到雨停,才失魂落魄地下了山。

也是在那之后,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命運有多可笑。好不容易想殺一個人,沒能如愿;想拿回自己的錢,沒能如愿;連心心念念想娶的女人,最后也遠嫁他方。

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時,她哭著說你帶我走吧,我不怕別人說我下賤。

可是他怎么敢答應呢?他現在不光沒有錢,也不知哪天會被人認出來關進囚籠,甚至砍掉腦袋。他除了把她抱得更緊些,什么都辦不到。

有人來給她說了一門好親事,男方的優越是她父母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他們以為是祖宗顯靈,歡天喜地地把她塞進了接親的花轎。

他躲在柳樹后面,看著花轎在震天響的喜樂中搖搖擺擺地遠去。

從二十歲到五十歲,他用三十年的時間明白了一件事,就是他所有發自本心的愿望,最終都會落到相反的方向。

他最終成為了這世上最不起眼的一個人,無家無業,流落市井,只靠做零工賺幾個飯錢。

他也曾在三十歲那年發愿當一個正經的生意人,傾盡所有的結果卻是一敗涂地。四十歲那年,他撿了一只貓,白色的,聰明,很討他喜歡,后來得了病,他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但最后它還是死了。諸如此類的事,成了他生活里的常態。

愿望,變成了他此生最奢侈、最不敢觸碰的東西。他隱隱覺得這可能是一種對他年輕時誤入歧途的懲罰,也可能是屠龍寨那些死去的家伙在詛咒他。

最艱難的時候,他實施過自殺。服毒,毒藥大約是過期了,只是痛了幾天肚子;上吊,梁斷了,他沒事,再找個結實的地方繼續上吊,繩子卻斷了;跳崖,掛在了一棵樹上,還被路過的樵夫發現給救了。死亡也是他的愿望,但連這個都不給實現。他不想哭,就想笑。

當愿望被顛倒的次數多了,他也就像一只被磨掉了銳氣的老狗,不再反抗,順其自然了。兩三年前,他在京城落下腳來,租了一間房,之前的租客留下了幾本佛經,他讀了,覺得真好。為什么不去當和尚呢?出家人最講無欲無求,要是能當和尚,余生就會好過點吧。

可是,連和尚都當不成,每次都遇到奇奇怪怪的事情。

真的有詛咒嗎?他不相信,此生最后的一個愿望都不能讓他實現嗎?他一次又一次往寺廟去,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絕。

他自己剃了頭,變成了鄰里間的笑話。

這樣的日子,何時終止,他不知道。

遠嫁他方的她過得好不好,他也不知道。

那只妖怪去了哪里,他更不知道。

就這樣,隨隨便便活下去吧。

世間總是會有失敗者的,很不幸,他就是。

8

“多么乏味又糟糕的人生啊。”桃夭托著腮,搖頭嘆氣,“你跟著他三十年,也是受累了。”

“就不要譏諷我了吧。”非非眨巴著它的小眼睛,“桃夭,我請你來,是希望你治好他。”

“我只治妖病不治人病。”她懶洋洋道。

“我就是他的病。”它有些沮喪,“非非一旦附身到活物身上,只要非非還活著,那么對方這一生中發自本心的愿望都會被‘顛倒’過來。”

“你當初不要附他的身,不就沒事了。”桃夭撇撇嘴。

“我想不到那么多,只知如果那天他殺了人,可能之后就再也洗不凈手上的血了。我力氣小,除了用這種方式讓他當時想取那少年性命的愿望落空,我又有什么法子?”它嘆氣,“老太監與小太監,他們的人生從沒有因為他們做過的那些所謂痛快的事情而真正痛快過。人應該活得像人的樣子,不應該是那樣。”

她沉默片刻,打了個呵欠:“三十年,你們朝夕相處,他卻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

“我們非非原本是不愿附身于任何活物的。一旦附身,他就永遠看不見也聽不到我了,而我也永遠成為了他的一部分,除了死亡,不得分離。我是妖,他是人,他一定死得比我早。”它跳到她面前,嚴肅道,“桃夭,非非附身活物之后,性命就不由自己作主了,只要陳白水還活著,我就算把自己放進石磨里磨成碎片也不會死去,我想只有你有辦法。”它頓了頓,又說,“他不是個壞人,我覺得我虧欠了他三十年好時光。”

桃夭不作聲。

它有些著急了:“你不肯?你是桃都的桃夭,你不光救妖怪還要殺妖怪的不是嗎?‘金鈴過處片甲不留’不是你的作風嗎?我這種只會讓人愿望落空的妖怪有什么生存的價值?!”

“其實當年你完全可以附身在老太監或者小太監身上,這樣他們就沒法再殺掉你們,你跟你的同伴們坐以待斃的態度太蠢了吧。”她答非所問。

“鐵籠上有封印,我們的妖力被壓制太久,沒有一兩年時間恢復,根本不可能有附身活人的能力。”它說,“可就算我有這個能力,也不想做這樣的事,一點都不想。將我們做成符咒,最壞不過害人一次,若被我們附身,便是害人一世。”

聽罷,桃夭笑笑,晃了晃手上的金鈴鐺:“它沒有響,所以我不會殺你。”

它愣了愣,又急忙道:“不行,絕對不行!我燒紙給你,求你過來,就是為了這個呀!”

她又打了個呵欠,問:“你們不應該出現在人界的。”

“是,所有的非非都生在顛倒界,那里有茂密的森林,所有的花草樹木都是頭朝下倒過來長的,它們的根須在云朵中飄搖,美得很。我們從泥土中長出來,自由自在地生活。但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顛倒界里偶爾會出現陷阱,其實只是一個不太大的洞口,我們一不小心就會掉進去,然后就再也不能回去了。”它的聲音越發像蚊子一樣細小,“人界的術師們很厲害,即便顛倒界與人界是兩個不相干的世界,他們還是有法子布下陷阱,把我們偷出來。”它苦笑,“可是我并不覺得我們值得他們這樣做,就算用我們的身體做成符咒,讓中咒之人心中最大的愿望落空,又如何呢?妃子失去了孩子,皇帝失去了江山,老太監依然還是那個老太監,小太監也未得善終。”它沉默良久,又深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所以桃夭,你真的應該殺掉我,我對人類沒有任何益處。”

桃夭想了想,起身:“我知道了。”

它不解道:“什么叫你知道了?你殺還是不殺?”

“我會讓你如愿以償的。”她狡黠一笑,“但你知道我的規矩。”

“我死了以后尸體任你處置,你可以拿它做藥,只要你用得上。”它立刻道。

桃夭轉了轉眼珠子,嘻嘻一笑:“行。”但她旋即又把伸出去的手收回來,“碰了你的話我不會怎么樣吧?”

它哭笑不得:“我只會對我附身的人有作用,你就算吃了我,你的愿望依然有實現的可能。”

“那我就放心了。”她伸出手,“來蓋個章吧。”

它跳到她的手掌上,用力地“蓋”了個章。

“明天吧,還是這個時候,還是這個地方。”桃夭伸了個懶腰,“我回去睡了。”

“等等。”它叫住她。

“煩不煩啊,要死的妖怪話還這么多!”她不耐煩道。

“他有個女兒的。”它突然說。

“啊?”桃夭詫異道,“啥時候的事?”

“當年那姑娘是帶著身孕上花轎的。”它說,“她本有求死之心,所以故意向夫君坦白了這件事。男方家氣極,本想暗地處死她,但最終還是放了她一條生路,攆出門去,然后對外宣稱新媳婦突染重病不治身亡。后來她流落他鄉,也是吃盡了苦頭,但總算平安生下了一個女兒,之后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如今,她們在人在梧州翠泉鄉種田為生,日子也算安穩了。另外,她至今未曾嫁人。”

“你連這些都知道?”她瞪大了眼睛。

“世間妖怪萬千,托付一位打聽打聽不是難事。”它不以為然,“連燒給你的紙都是托別的妖怪替我買來的。”

“他不知道?”

“我怎敢讓他知道。”

“也是。”桃夭一笑,“若重逢成了他的大愿,那就麻煩了。行了,我睡覺去了,明兒見。”

院子里重歸寂靜,而桃夭的金鈴,始終沒有響。

9

剛一進門,桃夭就嚇了一跳,柳公子跟磨牙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看賊一樣看著她。

“你們是吃太飽睡不著了?”她撓撓鼻子。

“你要殺非非?”磨牙脫口而出。

“你要殺它可以,但我有個要求。”柳公子一本正經,“我要它的尸體。”

桃夭翻了一個巨大的白眼:“偷聽有意思嗎?”

“這個床不舒服,我睡不著,又沒別的事可做!”柳公子理直氣壯。

磨牙走過來扯住桃夭的袖子:“你真的要殺掉它?”

“這不是你們該操心的事。”她甩開磨牙,又對柳公子道,“你死了這條心,你這輩子都別指望用非非去做壞事。”

“呵呵呵,你怎么知道我是做壞事?”柳公子冷哼,“說不定我在那符紙上寫下你的名字跟八字燒掉,如果恰好你目前最大的愿望是跟雷神喜結連理的話,我覺得我是做了件好事啊,沒準救了雷神一命呢。”

“呵呵呵,換作我的話,說不定就寫上你的名字跟八字燒掉,如果恰好你目前最大的愿望是吃烤田鼠的話。”桃夭不客氣地回敬。

“桃夭大人你知道我的八字嗎?”

“不知道。可柳公子你又知道我的八字嗎?”

“不知道……”

“阿彌陀佛……”磨牙知道自己在這兩個家伙面前的存在感為零,只得雙手合十,憂傷地回去睡覺了。

“站住。”桃夭叫住他,“你等下寫一封信。”

“寫信?”磨牙不解道,“寫給誰?”

“陳白水。”桃夭眨眨眼,“不用很多內容,只需給他一個去向。”

“去向?”磨牙先是一愣,旋即恍然大悟,“我明白了!”

“嗯,睡覺吧。明天天亮前把信塞到他門縫里就行。”

“好。可是桃夭,你還是要殺掉非非嗎?”

“睡覺!”

桃夭他們住下來的第三天,陳白水走了,走得特別急。

但臨走前,他還是過來跟桃夭他們道別。

“這么急要去哪兒呀?”桃夭站在房門外,笑瞇瞇地問。

“見個故人。”他臉上是藏都藏不住的興奮,“挺遠的,可能這一去就不再回來了。”

“哦,那一路保重,萬事如意啊!”桃夭故意把最后一句說得特別大聲。

“如意,都如意,希望如此。”他的眼睛突然有點發紅,但立刻用手揉了揉,笑道,“后會有期!”

桃夭目送他在晨曦中遠去。

所有人都會看見這個歡欣而去的男人,但他們不會看到在他的身體里頭,睡著一只綠綠的妖怪。

磨牙從她背后探出頭來,一臉笑容:“我知道你沒有殺掉非非。你的鈴鐺一直很安靜。”

她伸伸懶腰:“讓病人沉睡二十年又不是難事。這種小妖怪,睡著跟死了沒區別。不過二十年后我可就管不著了。”她撓撓頭,“不過二十年也差不多夠了吧?等陳白水翹辮子以后,我就能擁有一只活生生的非非了!可以用它做好多種藥呢!想想都好開心!”

柳公子在房里冷笑:“為何要留它一命,你焉知今后它不會附身到另一個人身上,又或者被人剁碎了做成害人的符咒?非非就不該存在于人界。”

桃夭邊活動筋骨邊說:“如果我要殺,也是殺拿刀的人,不是殺那把刀。”

柳公子撇撇嘴:“你殺蛞蝓怪跟應聲的時候倒是一點情面也不留呢。”

“因為我討厭它們啊。”桃夭回頭沖他一笑,“我不喜歡非非,但也不討厭它們,就這么簡單。”

磨牙想了想,問:“桃夭,非非到底是什么來頭呀?《百妖譜》上有它么?”

“當然有啊。”桃夭戳了戳他的光頭,“三界之外有顛倒界,眾生皆顛倒像,泥中生非非,體軟碧綠,以頭行走。附身活物,則活物之愿皆不遂。碎其身可成符,以人名八字焚之,其人即時之愿必得顛倒。非非性雖良善,遇之仍宜謹慎。”

“阿彌陀佛。”磨牙雙手合十,搖頭道,“原本好好地活在它們的世界,硬將它們偷來害人,罪過罪過。”

“別罪了,今天你去燒飯。”桃夭推了他一把,“快去!”

話音未落,柳公子突然沖出來大喊著“我的粥我的粥”,然后就跳進了已經彌漫出糊味的廚房。

“又是他煮飯?”桃夭難以置信地指著廚房那邊。

“柳公子對這件事還是很積極的……”磨牙無奈道。

“我擔保滾滾煮飯都比他做得好吃!”

“再試試看吧……萬一這次沒那么可怕呢?”

“我對他已經沒有信任了。我去買包子。”

“那你幫我帶兩個素菜包子……順便把午飯晚飯都買了吧,我知道有一家飯館不錯的!”

太陽漸漸升起,小院里那一股燒糊了飯菜的味道也越來越濃,三人一狐的新生活就從這樣的味道里開始了……也只能這樣了,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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