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難評第一
【原文】
人或問余以本朝詩誰為第一,余轉問其人,《三百篇》以何首為第一?其人不能答。余曉之曰:詩如天生花丼,春蘭秋菊,各有一時之秀,不容人為軒輊。音律風趣,能動人心目者,即為佳詩;無所為第一第二也。有因其一時偶至而論者,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一首,宋居沈上。“文章舊價留鸞掖①,桃李新陰在鯉庭②”一首,楊汝士壓倒元、白是也。有總其全局而論者,如唐以李、杜、韓、白為大家,宋以歐、蘇、陸、范為大家,是也。若必專舉一人,以覆蓋一朝,則牡丹為花王,蘭亦為王者之香。人于草木,不能評誰為第一,而況詩乎?
【注釋】
①鸞掖(yè):宮殿邊門。借指宮殿。②鯉庭:典故的名字,典出《論語注疏·季氏》。孔鯉“趨而過庭”,他的父親孔子教訓他要學詩、學禮。后來用“鯉庭”作為子受父訓的典故。
【譯文】
有人曾經問我本朝誰作的詩是最好的,我轉而問他:《三百篇》中哪首可以稱作第一?他回答不出來。我告訴他說:詩就像是天生的花卉,春蘭秋菊,都有各自最佳的時期,不能讓人們機械地裁定高低優劣。音律風趣,只要能夠打動人心的,就可以稱為是好詩;不必評出第一、第二。有人因為一時的靈感而寫詩,如“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這一首,宋之問就寫得比沈佺期好。“文章舊價留鸞掖,桃李新陰在鯉庭”這一首,楊汝士就要比元稹、白居易等人寫得好。有從全篇來討論的,像唐朝將李白、杜甫、韓愈、白居易作為大家,宋朝將歐陽修、蘇軾、陸游、范仲淹作為大家。如果一定要推舉出一個人,想要壓過當時的所有人,那么牡丹是花中之王,蘭花也是花中最香的。人對于草木,尚不能品評誰是第一,更何況是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