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遠征之前——性格決定了命運
- 三國之天下三分:公元208—220
- 宿巍
- 10247字
- 2020-06-19 15:20:24
(一)組建水軍
漫長的寒冬終于過去,建安十三年(208)的春天來了。溫暖的春風輕拂大地,被封凍一個冬天的大地終于蘇醒,嫩綠的小草鉆出地頭吐出一絲新綠。寒冷的北方也有了暖意。農民們開始準備一年一度的春耕,又一年的勞作就要開始了。
此刻,鄴城的曹操也開始出來活動,這是一個注定閑不住的人。五十四歲的曹操年齡上早已進入暮年,但此刻的曹操卻絲毫沒有一點兒老態,相反,剛剛掃平中原的他正雄心萬丈即將開始新的征戰。
曹操以統一天下為己任。他一生南征北戰,歷盡艱辛,既有過勝利的喜悅,也嘗過失敗的苦澀。但他從不消極,總是主動進取,雖屆暮年,猶懷壯志。
建安十三年(208)年初,曹操寫下了他樂府組詩《步出夏門行》的最后一首《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螣蛇乘霧,終為土灰。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盈縮之期,不但在天;養怡之福,可得永年。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曹操以神龜、螣蛇為喻,說明神物壽命雖長,終究逃脫不了死亡。宇宙萬物有生必有死,有始必有終,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人不應幻想長生,而要用有限之年,如“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與天爭時,建功立業。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壯心不已。”這是曹操內心的真實寫照,也只有真正的英雄才會有如此豪邁的情懷!
“有生之年,一統華夏!”是他最大的夢想。現在這個夢已實現大半,幽州、兗州、豫州、司州、青州、并州、冀州、徐州,帝國最富庶的幾個大州已被他收入囊中,但曹操并不滿足,他把目光投向了更遙遠的南方。雖然那里與中原相比仍舊落后,但只要是帝國的土地,就必須臣服于他的腳下。曹操對那片土地向往已久。
北方已是曹操的天下,但南方益州、荊州、揚州還在別人手里,曹操不能允許帝國的疆域之內有其他勢力的存在,于是一場對南中國的征服戰爭即將開始。
對一線排開的三個南方軍閥,益州劉璋、荊州劉表、揚州孫權,先打哪一個?益州山高路遠,從鄴城到成都相隔萬水千山,不打仗往返一趟也要一年,中間還隔著一個小軍閥漢中張魯,而關中的馬騰、韓遂等將領名義上歸順朝廷,實際上擁兵自重。打劉璋,必須穿越馬騰、韓遂的防區。很顯然,馬騰、韓遂等人是決不會輕易讓曹軍從自己的地盤通過的,假途滅虢的典故,他們未必知道,但形勢卻顯而易見,一旦放曹軍進來,最先被消滅的很可能不是張魯,而是他們自己。曹操暫時還不想動馬騰等涼州眾將,很快便打消了進軍益州的念頭。
接下來只剩下荊州的劉表與江東的孫權,孫氏是兒女親家,這幾年對朝廷(曹操)還算恭順,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主要是孫權割據江東,有長江天險,孫權打陸戰不在行卻擅長水戰,江東水軍實力強大,而自己雖然兵精將勇,但部下多是北方人,騎戰、野戰是長項,只有水戰是短板,平滅江東,必須要有一支實力堪與之匹敵的強大水軍。曹操很糾結,攻殺野戰,他橫行天下,鮮有敵手,但水戰不論是他還是他的部將們全是外行,生長在北方平原的他們平時連船都坐不上幾回,更別提水戰了。
南下勢在必行,但水軍是技術兵種,訓練水師,投入巨大,而且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形成戰斗力。臨陣磨槍,帶著習慣了騎馬的人去跟從小在河邊長大的南方人打水戰,以己之短攻敵之長,那不是勇敢而是嫌自己命長。所以,孫權暫時也不能動。
那就只剩下荊州劉表了。劉表之前與袁紹父子過從甚密,屬敵對陣營,政治上必須打,軍事上可以打,那就是他了,非打不可。而且,劉表雖在南方,但他的活動范圍卻在長江以北,他的部隊主力也是陸軍,雖說水軍數量也很可觀但卻是配角。荊州最富庶的郡縣都在長江以北的襄陽、南陽一帶,這里與曹操的豫州雞犬之聲相聞,南陽郡甚至已在曹操手里。
這就好辦了,既然早就是敵人也沒親戚關系,那就不用留情面了,而且對方還是陸軍,這對以陸戰見長的曹軍來說,打起來更得心應手。雙方離著又近,不需渡江過河,簡直是最理想的打擊對象。就這樣,荊州劉表成了曹操南方之行的第一個目標。
曹操的如意算盤打得很精,面對三個一字排開的對手,首先中央突破,分割孤立劉璋、孫權,先拿下中間的劉表,將荊州水軍收為己用。收編荊州水軍就有了打孫權的本錢。攻取荊州后,就能與江東孫權共飲一江水,占盡上游優勢,孫權賴以憑借的長江防線也將不復存在。水軍從荊州江陵順流而下可以直達江東。到時,水陸并進,沒有了長江天塹的孫權只能束手就擒。
解決了孫權,剩下躲在益州窩囊老實的劉璋,就更好辦了,根本不用打,只要把軍隊開到關前,炫耀一下北方兵馬的雄壯,劉璋就會被嚇破膽,寫降書遞順表,乖乖投降。如此天下可定,大業可成。曹操陶醉了,為自己近乎完美的進兵方略。
但既然是南下作戰,水軍必不可少,即使不擔當主攻,出于協助陸軍,水陸并進,協同作戰的需要,曹操也要組建一支自己的水軍。
于是,趁著春暖花開,曹操動用大批民工將鄴城的玄武湖挖寬挖深,修造戰船,準備在這個北方的小湖里訓練“水軍”。
到了春天,玄武湖上一隊隊戰船排列開來,士兵們在船上緊張有序地操練著。但就連曹操自己也清楚,這種在平靜的湖面上訓練出的水軍跟常年在大江上打仗見慣風浪的南方水軍戰斗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語。自己手下這些由步兵臨時轉行當水兵的部下們,在風平浪靜的湖面上尚且站不穩,更別說風高浪急的長江了,但有總比沒有好,這種內湖水軍也就是起個心理安慰作用,嚇唬嚇唬人。
(二)請君入甕
在南征之前,曹操還有幾件要緊的事要辦。首先就是穩固大后方,保證自己遠征之后,后方不會受到威脅,這是曹操最擔心的事。當年征徐州打陶謙,呂布便乘虛而入;官渡戰袁紹,又有劉備在后方騷擾,給前線曹軍造成相當大的壓力;為不重蹈覆轍,曹操非常重視大后方的穩定與安全。
曹操的優點就是善于總結經驗,能吸取教訓。如今,呂布被平滅,劉備被趕走,袁氏父子在河北的勢力也被消滅殆盡,能給自己后方造成威脅的只剩下關中的馬騰、韓遂,其中實力最強的是馬騰、馬超父子。
馬氏父子的涼州兵勇猛善戰聞名天下。而這時,馬騰雖然名義上歸順朝廷,實際上一直處于獨立狀態,在關中過著土皇帝的逍遙日子。
雖說這幾年馬騰的表現還算不錯,高幹造反時,馬騰還派兒子馬超帶兵助戰平叛,但軍閥像唯利是圖反復無常的墻頭草,慣于見風使舵。一旦有風吹草動,難保不會反水。為以防萬一,曹操決定還是用對付宗族首領的老辦法,請馬騰到鄴城“做官”,順便把家屬也帶來“享福”,將馬騰弄到鄴城就近看管,實際就是人質,只要馬騰和他的家眷到了鄴城,那他也就掀不起什么浪了。
但讓馬騰乖乖來鄴城做人質,估計他沒這個覺悟,這就需要忽悠了,曹操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去完成這項艱巨的任務。此人就是關中司隸校尉鐘繇的助手張既。
當年高幹造反也曾派人拉攏馬騰,馬騰之所以后來倒向曹操,不能不說是張既努力游說的結果,考慮到張既跟馬騰是老熟人,張既又特別擅長做說客。于是,張既再次出馬,在張既的忽悠之下,馬騰被說動了,答應前往鄴城。出發不久,馬騰又猶豫了,張既看出苗頭,催促沿途郡縣前接后迎,在各級官員前呼后擁下,馬騰就這么被半請半綁,推推搡搡地“禮請”到了鄴城。從馬騰進入鄴城的那一刻,他就徹底成了籠中之鳥,只能聽任曹操的擺布。
曹操對遠道而來的馬騰十分熱情,上表朝廷,保薦馬騰為衛尉。當然,曹操這么做只是想讓馬騰的人質生活過得體面一些。馬騰走后,留下的部隊歸兒子馬超統領,繼續在關中屯駐。
馬騰被控制住了,關中暫時無憂。曹操又把目光投向了許縣的朝廷,雖然曹操的政治中心已經搬到鄴城,但許縣還有一個大漢朝廷。雖說那個朝廷只是徒有其表,職能早已被曹操的鄴城架空,軍國大事都要到鄴城去辦,但許縣朝廷畢竟在名義上才是正朔所在,對漢獻帝的小朝廷,曹操仍很重視,特意安排親信荀彧留守許縣。
(三)孔融的結局
許縣朝廷里盡是一些坐而論道的士大夫,自從曹操掌權后,小朝廷就更無事可做了,軍國大政都有坐鎮鄴城的曹操處理,漢獻帝跟手下官員每天無所事事,實在閑得發悶就看書。漢獻帝愛看史書,讀史可以明智,反正也沒事干,那就多讀點兒書。漢獻帝專門讓史學家荀悅將卷帙浩繁的《漢書》加以精簡,方便閱讀。
看到荀姓,諸位應該不陌生,沒錯,這個荀悅即是出身潁川名族的荀氏家族的成員之一,與荀彧是叔伯兄弟。
荀悅(148—209),字仲豫,豫州潁川郡潁陰(今河南許昌)人,與荀彧都是荀淑的孫子。荀淑有八個兒子,荀悅是荀儉的兒子,荀彧是荀緄的兒子。兄弟倆一個主持朝政、一個陪皇帝讀書,也算是各得其所。
如果許縣朝中官員都像這兄弟倆勤勤懇懇忠于本職,那曹操就省心多了。但事實是,雖然朝廷里都是一些耍筆桿的書呆子,但讓曹操不放心的不安定分子大有人在。
如果把曹操這一生最痛恨的人弄一個排行榜,那么孔融一定榜上有名且名列前茅。這位出身名門,才華橫溢,又喜歡跟當權者作對的大才子,一向非常有個性。
董卓當權的時候,孔融就跟董卓對著干,恨得董卓直磨牙。因為這位老兄名氣實在太大,不好直接殺,董卓就把這位送到黃巾鬧得最兇的北海,想借黃巾軍之手除掉他。好在孔融命大,被劉備所救,躲過一劫。
曹操得勢后,孔融老毛病不改,又跟曹操作對。官渡之戰,前方本就吃緊,孔融還在后方大唱反調蠱惑人心,搞得曹操十分不快。要不是忙于打仗,曹操的刀早就架到孔融脖子上了。
曹軍攻進鄴城,曹操的兒子曹丕看上了傾國之色的袁熙之妻甄氏,便順手收編了。孔融得知后為挖苦曹操,特意給曹操寫了一封信,說當年武王伐紂得勝之后把妲己賜給周公。曹操開始還沒明白孔融的意思,居然認真地去翻書查看,原來奸雄曹操也有很傻很天真的時候,結果自然是查不到。帶著疑惑,曹操就問孔融是從哪本書上看到的。孔融的答復讓曹操怒火萬丈,從今天的事聯想到古人大概也是如此吧。曹操知道上了孔融的當,對孔融懷恨在心。
這以后,孔融依舊不改,還是我行我素。當時連年打仗,糧食緊張,為了節約糧食,曹操下令禁止釀酒,孔融就跳出來反對,上書爭辯。雖說孔融的反對并不能阻擋曹操的法令,但也讓曹操惡心了好一陣,曹操授意部下山陽高平人郗慮搜集材料彈劾孔融,并以此免去孔融少府之職。
曹操之所以讓郗慮出面也是有原因的,第一,郗慮是自己人,這種事必須讓親信干,第二,郗慮與孔融一樣也是名士,有學問,郗慮是名儒鄭玄的學生,與王朗、華歆齊名,而且,郗慮與孔融素來不和,文人相輕,這兩位向來看對方不順眼,早就有矛盾,曹操讓郗慮彈劾孔融,郗慮自然愿意。
孔融被免官后,無官一身輕,每天在家呼朋引類,舉行家庭宴會文化沙龍,好不自在。他時常對人說:“座上客恒滿,樽中酒不空,吾無憂矣。”孔融與蔡邕相交深厚,蔡邕死去多年,孔融對故友依舊念念不忘,有一位虎賁士兵長得跟蔡邕很像,孔融懷念故友,每次喝酒都把這位請來作陪。孔融與朝野的名士們每天談經論道,日子過得比從前還滋潤。
曹操聽說后,氣不打一處來,想起孔融往日的“種種劣跡”頓起殺心。這次,收拾孔融的任務曹操又交給了郗慮。郗慮心領神會,對孔融搞死是不夠的,搞臭是必須的。考慮到孔融在社會上的影響,郗慮在給孔融定罪名時著實費了一番心思。
漢代推崇以孝治天下,郗慮想如果能定孔融一個不孝的罪名,那就不僅僅能在肉體上解決孔融,也能徹底讓名士孔融聲名狼藉。郗慮搜集到孔融當年跟禰衡的一番對話,禰衡是個狂妄無知的家伙,經常語出驚人,且為人孤傲,誰都看不上,誰也瞧不起,就跟孔融對眼。
一天,禰衡跟孔融天馬行空地聊天,又冒出一句渾話。禰衡說,父子之間哪有什么親情,不過是情欲的產物,母子也一樣,好比是寄存在瓦罐中的東西,一旦離開就沒關系了。這在當時絕對算得上第一流的禽獸言論。
本來這話是禰衡說的,但此時禰衡已死去多年,郗慮翻舊賬也不是為了跟死人較勁,而是想找活人孔融的麻煩。于是,就把這話安到了孔融身上。
孔融跟禰衡曾經互相吹捧,禰衡說孔融是仲尼不死,孔融夸禰衡是顏回復生。這在當時也是大逆不道的反動言論,竟然敢自比至圣先師,這還了得。這些材料被郗慮收集并加以整理,寫成材料,這就是孔融的罪狀。
考慮到自己此前已經彈劾過孔融,而且自己跟孔融不和也是人所共知的事實,不好親自出面,于是郗慮找到了曹操的另一個親信部下筆桿子丞相祭酒路粹,讓他出面彈劾孔融。
路粹(?—214),字文蔚,兗州陳留(今河南開封東南)人。路粹是著名學者蔡邕的學生,建安初年因才學出眾被提升為尚書郎,后被曹操看中成為后者的御用文人,與著名的建安七子陳琳、阮瑀一起為曹操掌管文書。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曹丕的總結卻有道理,路粹與同為建安七子之一的孔融素來不和,路粹雖不是建安七子但此人文筆極好,特別善寫公文,不然曹操不會選他作自己的點校秘書。郗慮沒看錯人,路粹做這種事輕車熟路,很快一份足以讓孔融身敗名裂的奏章便寫成。
這時,大漢王朝的皇帝雖然姓劉,但掌權的卻姓曹,曹操大權在握,他想殺誰只需一句話,只是孔融名氣甚大,不能輕易殺戮,落得一個害賢之名。正因為在對待孔融的問題上,曹操始終猶豫,所以才拖到今天,如今罪名有了,至于審批,那只是程序而已,曹操很愉快地批準了對孔融的死刑判決。
但曹操不想擔負害賢的惡名,特意指示郗慮、路粹等人,待自己遠征之后再上報執行。
建安十三年(208)八月,曹操出征一個月后,孔融被下獄處死。孔融的兩個孩子,一個九歲男孩兒,還有一個七歲女孩兒,不久也被斬首示眾。曹操故意在處斬孔融之前走人,意思讓大家知道,這事跟我無關,雖然誰都知道幕后主使就是這位曹丞相,但又能如何。這就是曹操,有仇必報。
曹操對與自己作對的名人文士,向來不會親自動手,總是借刀殺人。對孔融如此,對孔融的好友禰衡也是同樣的待遇。相比孔融,禰衡對曹操的挖苦譏諷更為露骨,也因為如此,禰衡死得更早。
(四)擊鼓罵曹——狂生禰衡
三國時代牛人猛人層出不窮,可謂群星璀璨,人才濟濟的三國不光出人才也出怪胎,禰衡就是三國中的奇人怪胎,其經歷頗具傳奇色彩。
禰衡性格古怪孤僻,恃才傲物,縱觀他短暫的一生,其中不乏喜劇成分,但最終卻是以悲劇收場。性格決定命運,禰衡的悲劇很大程度上就源于他那種不合時宜的性格,以他的為人生在哪個時代也免不了遭受貶斥。
禰衡(173—198),字正平,青州平原郡般(今山東臨邑)人。
禰衡自幼聰穎好學,過目成誦,是遠近聞名的神童。成年后的禰衡博學多識,才華橫溢。禰衡有才但并非經世之才,其所擅長的也不過詩詞歌賦。但禰衡自以為才能出眾,有經邦濟世之才,因而目空一切,而這也正是造成他悲劇的根源,他這輩子到死都沒弄明白自己的定位。
董卓之亂,接著又是李傕、郭汜的叛亂,中原烽火連綿,禰衡為躲避戰亂也隨著當時南下的人流到荊州避難。曹操在許縣重建朝廷之后,征召天下名流士大夫入朝,一時之間,許縣冠蓋云集,四方學者紛至沓來,作為帝國臨時首都的許縣因而學者云集人才濟濟。
曹操對各方遠道而來投奔自己的士大夫,也敞開懷抱,委以官職。飽嘗離亂之苦的士大夫們終于可以安定下來談詩論道,對目前的幸福生活十分滿意。許多流離失所的士大夫在曹操的朝廷里找到了位置。建安初年,自以為滿腹才華自視甚高的禰衡也來到許縣謀求發展。
二十四歲的禰衡初來乍到,也寫了一份名帖(相當于今天大學生找工作用的簡歷),到處投遞。但令禰衡失望的是,盡管他到處拜訪投帖,卻幾乎沒人理睬他。這讓自認為身負經天緯地之才的禰衡很委屈,更覺得憋屈。四處碰壁后的禰衡每天無所事事東游西蕩。更令他氣惱的是,在他看來才能平平的人,大都有了職位,只有他還是孤魂野鬼沒人收留。時間一長,禰衡的性格變得越來越暴躁,他那孤僻冷傲的性情也愈發嚴重,平時看誰都不順眼,大家見了他都躲著走。
就在禰衡人生處于最低谷的時候,他終于遇見了自己的貴人孔融。禰衡一向自恃才高,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因而人緣極差,大家都煩他,剛來的時候還有幾個朋友,時間長了,大家都了解他是個什么德行的人,也就不再搭理他。只有時任少府的孔融對禰衡的詩才頗為欣賞,孔融也是個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人,反而這兩位比較能談得來,成為至交好友。
孔融見禰衡一直四處奔走卻四處碰壁,也替他著急,孔融向來看不起曹操,這時為了好友也拉下臉親自給曹操寫表章,向曹操推薦禰衡。在表章里,孔融把禰衡狠狠地吹捧了一番,一個脾氣古怪的萬人煩在孔融筆下成了朝廷不可多得的社稷之才。禰衡被孔融夸得天花亂墜,連一向精明的曹操也被孔融忽悠了。
曹操見一直不搭理自己的文壇領袖孔融居然也開始走自己的門路,開始頗為欣慰。說心里話,曹操還是愛才的,對孔融這樣的名士也一直禮遇有加,想跟名士們合作,在許縣營造和諧的文化氛圍。但之前,孔融對曹操不買賬,曹操也暫時拿他沒轍。這次見向來孤傲的孔融也放下身段來求自己,意外之余,也很驚喜。
孔融的面子還是要給的,看在孔融的情面上,曹操決定召見禰衡,看看這人是不是真有才。孔融得到消息,第一時間跑去找禰衡告訴他這個好消息。誰知,禰衡這時因為多次求職碰壁,心態已經失衡,面對這難得的咸魚翻身的機會卻無動于衷,嘴里還嘀嘀咕咕。孔融費勁唇舌,禰衡才終于同意前去拜見曹操。孔融這邊勸好禰衡,趕緊又去向曹操報告。
孔融義氣深重,為好友多方奔走,不辭勞苦,但他卻想不到,他的這番舉動正將其好友一步步推入深淵。
曹操也早就聽說許縣有這么一位狂生,也想會會禰衡。于是,雙方在一個約定的時間見面了。本來,曹操愿意接見禰衡,這本身就說明了曹操的誠意,但禰衡居然當場發飆,對曹操出言不遜,惹得曹操老大不快,打發了禰衡后,又把孔融找來訓了一頓。
在這場會面中,最郁悶的人就要數孔融了,自從上書推薦禰衡后,孔融便為了禰衡的事,來回奔走,結果卻吃力不討好,里外不是人。曹操責備他,禰衡也不領情。禰衡給曹操臉色看,這就將好友孔融賣了,孔融也是一片好心,卻好心不得好報。所以說交朋友要看對人,禰衡這種只顧自己不管別人死活的人根本不值得交。
曹操與禰衡的會面不歡而散,孔融又不得不賠著笑臉兩邊討好。最后,曹操終于同意聘用禰衡。但曹操對之前的經歷仍耿耿于懷,為表示對禰衡的懲戒,曹操給了禰衡一個在讀書人看來純侮辱性的職務——鼓吏。這就為不久之后發生的一場好戲埋下了伏筆。
禰衡終于到曹操的司空府報到了,但他來還不如不來,因為之前的過節,想受重用是不可能了,被穿小鞋倒是肯定的。以曹操有仇必報的個性,不收拾禰衡就不是曹操了。
以曹操的身份,想收拾一個小小的禰衡易如反掌,但就這么明顯地報復實在有失身份,更主要的是這也不是曹操的風格。很快,報復的機會來了。建安二年(197)八月,曹操在自己的司空府里大宴賓客,如此重大的場合,自然要有樂隊奏樂助興,新人禰衡也被叫來擊鼓助興。
照規矩,每個鼓吏在表演之前都要更換衣服,換上專門的演出服才能上臺,以示對主人及在場賓客的尊重。本來這也沒什么,但到了禰衡這兒就出了問題。輪到禰衡表演了,這位仁兄不屑于穿演出服,穿著平常的衣服就上去了。
只見這位不慌不忙表情輕松地走到臺前,雖是初次表演但一點兒也不怯場。禰衡拿起鼓槌敲了一曲《漁陽三撾》,鼓點節奏掌握得恰到好處,鼓曲音節慷慨高亢,在座的賓客無不陶醉,沉浸在樂曲之中。禰衡雖說性格古怪,但精通音律,在這方面的確是一個人才。
一曲過后,禰衡正要演奏下一曲,這時負責禮儀的官員走過來大聲呵斥禰衡,斥責他擊鼓之前為何不更換衣服。禰衡本就心懷怨氣,自己才華超群,本應是座上賓,卻被大材小用當了一個為士大夫們不齒的鼓吏。心氣本就不順的禰衡,被人當眾辱罵,又被激怒了,他用了一種讓在場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表達了自己的憤怒和不滿。
被呵斥的禰衡,也不爭辯。這時,曹操就在主座上離禰衡很近,禰衡的表演以及被辱的整個過程,曹操都看在眼里,但他卻一言不發專等看好戲。禰衡沒有讓他失望,好戲很快上演。
禰衡當著曹操和在場眾多賓客的面,開始寬衣解帶一件一件往下脫衣服。眾人對此全然沒準備,在崇尚禮儀的時代,在朝廷三公之一的司空府,光天化日之下脫衣服,如此舉動實在令人匪夷所思。在場眾人誰也未料到,在宴會上有如此舉動,一個個目瞪口呆、瞠目結舌,禰衡就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完成脫衣穿衣,整個過程中,禰衡表情自然,雖然當眾裸體穿衣卻一點兒害羞難為情的意思都沒有。
換好衣服的禰衡再次走到樂鼓前,又打了一通鼓,這才從容離去。只剩下嘴巴大張的賓客們還傻愣愣地坐在那里,仍不敢相信剛才發生的一幕是真的。這里最尷尬的就數曹操了,畢竟禰衡是他的手下,宴會是在他的府里舉行的,禰衡這么胡鬧明擺著是沒把曹操這個主人當回事。
受到戲弄的曹操又不好當著眾多賓客的面發火,只好給自己打圓場,略帶自嘲的口氣笑著對在座的賓客說:“我本來是想教訓一下禰衡,沒想到反被他戲弄了。”說完,很尷尬地笑了笑。宴會被禰衡如此一番攪鬧也草草收場。
宴會過后,就連一向欣賞禰衡的孔融也坐不住了,來找禰衡,將后者狠狠訓了一頓。孔融素來袒護禰衡,這次也被禰衡此舉大為光火。受了孔融的斥責,孤傲的禰衡的表現出乎意料的好,并未反駁,而是連連點頭認錯。孔融讓禰衡去向曹操認錯致歉,禰衡也答應了。孔融這才放心走了。
但孔融也沒想想,以禰衡的性格他哪是那種肯認錯的人。十月的一天,孔融上朝遇見曹操就說禰衡很為當初的事悔恨,請曹操給他一次改過的機會。曹操看在孔融的面子上也同意了。
這天晚上,禰衡果然來到曹操府門外,但他并沒有進去,而是拄著一根拐杖坐到了大門口,坐下之后就開罵,一邊罵還一邊用拐杖敲地。之前說過,禰衡精通音律擅長擊鼓,這會兒禰衡以地為鼓,拿拐杖當鼓槌,又敲了起來,邊敲邊罵,很有節奏。
守門人忙向曹操稟報,曹操一聽勃然大怒。這時,孔融也在。曹操看著孔融說:“禰衡這小子,竟敢如此放肆,他以為我不敢殺他嗎?我殺他就如同殺死一只麻雀、老鼠,只是他很有些才名,為這事殺他,別人會認為我心胸狹窄,我可以饒他,但我這里是不能留他了。聽說荊州劉表喜歡結交士大夫,我這就派人把他送到劉表那兒去。”孔融這時候還能說什么呢,也只好點頭稱是,再不敢為禰衡講情。
許縣的名流士大夫聽說禰衡要走,個個喜形于色,甚至有人還要慶祝一番,禰衡的人緣有多差,就可想而知了。禰衡之所以不討人喜歡實在怪不得別人,禍全出在他那張討厭的臭嘴上。
禰衡初到許縣時,有人勸他與司馬朗、陳群結交,這兩位都是當時中原數一數二的名士,司馬朗是司馬懿的大哥,陳群之前說過,此人一家三代都是名士。本來人家勸他也是出于好心,誰知禰衡卻冒出一句,你這不是教我跟販夫走卒為伍嗎?敢情禰衡并未將兩人放在眼里。有人又說那荀彧如何?禰衡說荀彧可以做個操辦紅白事的司儀。有好事者見禰衡誰也看不上,就說那依你看當今許縣誰可稱得上人才?禰衡想了想說:“大兒孔融孔文舉,小兒楊修楊德祖勉強算是人物。”聽聽,沒一句人話。禰衡跟孔融、楊修算是談得來的朋友,這就把人家當兒子,如此人性,也難怪不招人待見。
但討厭歸討厭,士大夫講禮數,禰衡就要走了,送行還是要送的。大家在城南為禰衡餞行,人都到了,禰衡卻還沒來。有人就出主意說禰衡向來惡語傷人,等他到了,咱們誰也不搭理他,讓他下不來臺,眾人一致贊同。商定之后,大家席地而坐。
不久,禰衡來了,見大伙誰也不理他,不跟他說話,就明白了眾人的意思,他老兄也不吱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就開始哇哇大哭。禰衡這么一哭,把在場的人都給哭蒙了。大家不知道這位又在搞什么名堂,就問禰衡為何痛哭。禰衡裝模作樣地擦擦眼淚(其實只是干嚎也沒有眼淚),故意嘆口氣說:“我來到尸體堆中墳墓之間怎么能不哭。”眾人一聽鼻子都氣歪了,好你個禰衡,把我們當尸體了。大家見禰衡還是那副德行,氣得不再理會禰衡,禰衡也覺得無趣,灰溜溜離開許縣,南下荊州。
禰衡對荊州并不陌生,早年他就來過這里避難,去許縣之前就一直住在荊州,這回南下也算故地重游。荊州的劉表也是當代名士,年輕時參與清流士大夫反對宦官干政,也曾名噪一時,喜歡與士大夫交友,談經論道。董卓禍亂京城之時,很多士大夫都到荊州來避難,劉表都給予妥善安置。
禰衡來荊州后,劉表一開始對禰衡也十分熱情,禰衡也一改往日傲氣凌人的脾氣,收斂了許多。但好景不長,沒過多久,禰衡目空一切的毛病又犯了,雖說對劉表還算恭敬,但跟劉表的手下的關系搞得很僵,這些人就向劉表打小報告,以禰衡的個性,小毛病自然不會少,久而久之,劉表也對禰衡有了看法。
于是,劉表又把禰衡打發到了江夏黃祖那里。黃祖雖是個粗人,但對小有名氣的才子禰衡也很尊敬,但也僅此而已。武將黃祖自然不會欣賞禰衡的詞賦,但在這里禰衡也難得遇上了一位知音——黃祖的長子竟陵太守黃射。
黃射對禰衡的詩才頗為欣賞,兩人形影不離。一日,黃射宴請賓客,有人進獻鸚鵡一只給黃射,黃射當即請禰衡寫賦以助酒興。禰衡思慮片刻攬筆而作一揮而就,這就是流傳后世的《鸚鵡賦》。《鸚鵡賦》詞旨清穎、情高致雅、文境深闊,堪稱魏晉抒情賦的代表作。這也是禰衡存世不多的作品之一。
一天,黃射與禰衡到郊外游覽,路上看到一塊蔡邕所作的碑文。黃射很喜歡蔡邕的詞賦,回來后,很后悔沒抄錄下來。禰衡說:“不要緊,碑文我雖只看了一遍,但內容還記得。”當即把碑文默寫出來。黃射后來專門派人去抄寫,回來與禰衡所寫的一核對,一字不差。
禰衡雖有文采,但卻不善于搞關系,到了黃祖這兒依舊本性難移,跟黃祖的主簿關系搞得很僵。在一次宴會上,禰衡再次發飆,對黃祖出言頂撞。黃祖是個粗人,上來脾氣,哪還管你才子不才子,當即命令手下拉出去砍了。黃射當時不在場,聽到消息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腳跑來營救,誰知黃祖的主簿早防備這手,還沒等黃射趕到,就下令刀斧手行刑。可嘆,一代才子禰衡就這樣結束了自己的一生,死時年僅二十六歲。
禰衡死后十年,孔融最終也難逃一死。曹操終于報了當年的受辱之仇。許縣的朝廷里再也無人敢觸怒曹操。
曹操鏟除異己,安排好后方,這才進兵南下要一統華夏。
北方的曹操已做好戰斗準備。南方的兄弟們此刻又在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