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教長與牧師會會商
- 巴塞特郡紀事(二):巴徹斯特大教堂(特羅洛普文集)
- (英)安東尼·特羅洛普
- 4470字
- 2020-06-17 09:52:07
全巴徹斯特群情鼎沸。格倫雷博士還沒有走出大教堂門廊,便憤怒地發作起來了。年老的教長靜悄悄地回到他的公館去,一句話也沒敢說。他到那兒坐下,驚嚇得有點兒發呆,白費腦力地默想著許多事情。哈定先生獨自一人悶悶不樂地走去,緩緩地走過教堂區的榆樹下面,幾乎無法使自己相信方才聽到的話,會是從巴徹斯特大教堂的講道臺上發出來的。他會再受到打擾嗎?他的全部生活會再一次給人揭露出來,說成是一場無益的騙人的經歷嗎?他會不會非得放棄他的領唱人職務,像放棄院長職務那樣,并且拋開唱歌,像拋開他的十二個老受施人那樣呢?要是他當真非得這樣,那怎么辦呢?另一份《朱庇特日報》[101],另一位斯洛普先生會出面來,把他攆出圣喀思伯特教堂。他一輩子像他所做的那樣唱連禱,諒必總不會錯!然而,他開始有所懷疑。自我懷疑本是哈定先生的弱點。不過,這并不是他這個階層的人通常的過失。
不錯!全巴徹斯特群情鼎沸。受到影響的并不只是教士。世俗人士也聽到了斯洛普先生的新教義,大伙兒全感到很驚訝,有些人感到很憤慨,有些人則帶著復雜的情緒,他們中對講道人的厭惡倒不是十分強烈的。老主教和他的牧師們,教長和他的駐堂牧師與低級駐堂牧師,過去的唱詩班,特別是領唱的哈定先生,以前在巴徹斯特全很受歡迎。他們花自己的錢,做了一些善事。窮人并沒有遭到壓迫,社會上的教士既不專橫,也不苛刻。這座城市享有的聲譽,完全是由于它在教會中的重要性。然而,也有些人聽完了斯洛普先生的講道,感到很滿意。
我們對單調的日常生活深感厭煩時,受到一點兒使人興奮的刺激是十分愉快的!圣歌和《謝恩贊美歌》本身就是令人歡暢的,但是人們經常聽到它們!斯洛普先生無疑是令人討厭的,但他是新來的,而且很機靈。他們早就認為,如同許多巴徹斯特人這時候所說的,像過去那樣單調乏味地生活下去,壓根兒不去聽使外界激動的那些宗教改革,那是遲鈍的。走到時代前面的人,這時候有些新思想,而巴徹斯特應該走在前面,這已經是時候了。斯洛普先生的話也許是對的。禮拜日在巴徹斯特的確沒有受到嚴格的遵守,只有大教堂里舉行的禮拜式除外。說真的,禮拜式之間的那兩小時,早就給用在午后探親訪友和吃一餐熱和的午飯了。再說主日學校!實際上是該為主日學校再多做點兒事。斯洛普先生管它們叫安息日學校。已故的主教實在沒有像該做的那樣考慮到主日學校。(這些人大概沒有想到,教義問答和短禱告對年輕人來說,就像簿記對年長的人那樣,是很辛苦的工作。在一項工作里和另一項工作里一樣,幾乎沒有什么做禮拜的情緒。)再說,關于禮拜式的音樂這個重大問題,站在斯洛普先生那方面,也許是有不少話可說。當然,人們上大教堂去聽音樂等等等等,這也是事實。
因此,一個站在斯洛普先生那面看待這問題的團體,確實在巴徹斯特形成了!這在上層社會主要是一些婦女。沒有一個男人——那就是說,沒有一個有身份的男人——會給斯洛普先生吸引住,或者同意追隨如此令人厭惡的一個迦瑪列[102]。婦女們在評定身體合格不合格方面,往往不十分細致。只要一個人對她們講得不錯,她們就傾聽,雖然這是從一張從來沒有見過那么畸形、丑惡的嘴里講出來的。威爾克斯[103]作為一個情人是極其幸運的,而這個濕乎乎的、沙黃色頭發、滾圓的大眼睛、緊握著充血的兩手的斯洛普先生,就只對女性的情緒具有影響力。
然而,附近的教士中有一兩個人卻認為,忽視了眼下貯藏著巴徹斯特主教區的餅和魚的籃子[104],是不十分安全的。他們,也只有他們,在斯洛普先生登上大教堂講道臺“表演”完畢后,連忙去拜訪了他。這些人里有布丁谷的教區長奎瓦富先生[105],他的妻子一年年還繼續奉獻給他新的愛的結晶,從而增加了他的憂慮,同時我們希望,也增加了他的幸福。一位先生膝下有十四個活生生的兒女,每年只有四百鎊收入,就連在餅和魚到了斯洛普先生的支配下,也只好去謀求它們,這一點有誰會感到驚訝呢?
在這次講道的那個星期日過去后不久,附近一帶的主要教士就應當如何抑制斯洛普先生,舉行了激烈的辯論。首先,決不能讓他再站到巴徹斯特大教堂的講道臺上講道了。這是格倫雷博士最初提出的意見,他們全同意了,只要他們有權把他排斥在外的話。格倫雷博士宣布說,權力掌握在教長和牧師會的手里,說牧師會以外的牧師沒有一個有權在那兒講道,只有主教本人除外。對這個意見,教長表示同意,不過他指出說,在這樣一個問題上爭論將是不合式的。對這句話,一位瘦小的博士,大教堂受俸牧師之一,回答說,如果所有的牧師都經常待在那兒準備自行站上講臺,那么反駁就必然完全在斯洛普先生一方了。瘦小、詭詐的博士啊!他住在巴徹斯特大教堂區內自己的舒適的住宅里很合意,所以心滿意足地稍稍來攻擊一下維舍·斯坦霍普博士和其他缺席的人了,他們的意大利別墅或是倫敦的迷人的住宅,的確要比大教堂的牧師席位和牧師公館更具有吸引力。
那個粗壯結實的大教堂司鐸是一個沉默寡言,但又通情達理的人。對于這話,他回答說,缺席的受俸牧師都有他們的教區牧師[106],而在這種情況下,教區牧師登上講臺的權利,和較高一級牧師的完全一樣。教長對這一點表示同意,內心里為這些實情苦哼了一聲。但是關于這一點,瘦博士卻說,這些權利將落到低級駐堂牧師的手里,其中有一個也許隨時都會辜負他所受到的委托。這當兒,只聽見那個粗壯結實的大教堂司鐸喊了一聲,聽來有點兒像“呸,呸,呸”,不過也可能那位可敬的先生僅僅是從氣管里噴出沉重的呼吸來。干嗎不讓他說話呢?哈定先生這么說。讓他們毫不羞慚地聽聽隨便誰可能要向他們講的話,除非他講的是虛偽的學說。如果是那樣,那么讓主教叫他不要說。我們的朋友這樣講,這可是白費,因為人類的目的必須通過人類的手段來達到。但是教長從他那雙昏花的老眼里卻看出了一線希望。是的,讓他們告訴主教他們多么厭惡這個斯洛普先生,一位新主教剛來就職,決不會希望在他的第一件長坎肩還簇新的時候,就來侮辱他的牧師。
這時,格倫雷博士一下子站起身來了。他這樣收集了他的團體內一鱗半爪的智慧以后,用富有權威性的措辭開口講話了。當我說會吏長一下子站起身來,我指的是他的靈魂,因為他的靈魂當時一躍而起,采取了更為直接的行動。實際上,博士的身子一直都站在那兒,背對著教長的空壁爐格,長禮服的燕尾支撐著他的兩只胳膊,兩手全插在褲子口袋里。
“很清楚,決不可以再讓這個人在這座大教堂里講道了。我們全看清了這一點,除了我們這位親愛的朋友[107],他的性情那么溫和,因此不忍心拒絕羅馬教皇不出借他的講道臺,如果羅馬教皇果真要來借用的話。然而,我們決不可以讓這個人再在這兒講道了。不是因為他對教會事務的見解跟我們的可能不一樣——在這一點上,我們是不會爭吵的——而是因為他故意侮辱我們。上個星期日他登上講道臺時,蓄意就是要來冒犯一下一些老人,他們多年來一直很崇敬的一些事情,他竟敢那么輕蔑地講到。怎么!作為一個陌生人,一個沒有名聲、沒人理睬的年輕陌生人,跑到這兒來,以他主子主教的名義告訴我們,我們不懂自己的職守,保守、過時、毫無用處!我真不知道是應該最欽佩他的勇氣呢,還是他的冒失無禮!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們,那篇講道文完全出自那家伙本人。主教就和眼下在這兒的教長一樣,根本沒有參加進去。普勞迪博士憑借那些自由主義的思想使自己很惹人注目,你們全知道我看見這個主教區的主教就抱著這樣的見解,心里覺得多么悲痛。你們全知道我多么不信任這樣一個人的意見。但是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為他是無可指責的。我相信普勞迪博士在上流人士中生活了好多年,決不會犯下,或是煽動別人去犯下這么嚴重的一個粗暴行為的。不會!那個人暗示他是作為主教的代言人發言的,他這么說是不真實的。他馬上就來向我們挑戰,這是很符合他的野心勃勃的觀點的。他就在這兒,在我們安安靜靜地盡著自己的宗教職責時——在我們心愛的大教堂里面——在我們這么多年來一直和和睦睦、聲名卓著地行使著我們牧師職務的這兒,公然很快來向我們挑戰。從這樣一個方面來對我們作這樣一次攻擊是十分可惡的。”
“十分可惡的。”教長苦哼了一聲。“十分可惡的,”瘦博士嘟噥說。“十分可惡的。”大教堂司鐸應和了一聲,從丹田里發出他的聲音來。“我實在也認為是這樣。”哈定先生說。
“最最可惡、最最沒有來由的,”會吏長說下去,“可是教長先生,謝謝上帝,那個講道臺還是我們自己的:我得說,是你們自己的。那個講道臺完全屬于巴徹斯特大教堂的教長和牧師會。到目前為止,斯洛普先生還不是這個牧師會的一分子。您,教長先生,曾經建議我們應該去向主教呼吁,請他不要把這個人強加給我們,但是如果主教聽憑自己被他的家庭牧師所支配,那怎么辦呢?依我看來,這件事掌握在我們自己手里。斯洛普先生不請求許可,不得到許可,就不能在那兒講道,那么就讓他永遠得不到許可吧。凡是他想要參加大教堂禮拜式牧師工作的要求,我們都拒不同意。如果主教決意要來干涉,那么我們就知道該怎樣答復主教了。這位朋友方才說,這個人接受下您的某一個低級駐堂牧師的職務以后,也許會再一次設法登上講道臺,可是我相信,當大伙兒都知道教長反對任何這樣的調動時,我們可以充分相信這些先生們會支持我們的。”
“你當然可以相信了。”大教堂司鐸說。
這些有學問的人舉行的這次秘密會議,接下去又進行了更多的討論。討論的結果當然是聽從了會吏長的指示。他們這么多年來一直習慣于他的管理,所以無法這么快就擺脫掉他,而在當前的這件事情上,他們中也沒有一個人希望去幫助會吏長這么急切地想要壓制下的那個人。
我們剛記載下的這樣一次會議,在巴徹斯特那樣一個城市里舉行,是不會不為人知、不為人傳的。在每一所體面的宅子里,包括主教公館在內,不僅是這次會議給人談論著,而且教長、會吏長和大教堂司鐸的講話全給復述著,還按照講述者個人的愛好與意見,作了許多增添和無中生有的描繪。
然而,大伙兒一致同意說,應當阻止斯洛普先生在巴徹斯特的大教堂里再開口說話了。許多人認為,守堂的執事應當奉命甚至拒絕給他安排一個座位。有些主張采用過激措施的人揚言說,他的講道文應當給看作是一項可加控訴的罪行,而且還將以喧鬧罪對他提起公訴。
那些想為他辯護的人——那些熱心而虔誠的年輕婦女和那些渴望有所行動的中年處女——當然為了這次攻擊更加熱情地替他辯護。如果她們在大教堂里沒法聽到斯洛普先生講道,她們就上別地方去聽。她們就撇下那個單調乏味的教長、那些單調乏味的老牧師,以及那些幾乎同樣單調乏味的年輕的低級駐堂牧師去聽他們彼此講道。她們將替斯洛普先生做鞋子和椅墊,還要為他鑲寬領帶[108],把他變成一個快樂的殉道者,樹立在一所新的獨立教堂[109]內,使大教堂變得完全不合時宜。
普勞迪博士和夫人立即返回倫敦去。他們認為在這場迅猛的風暴過去以前,避開教長和牧師會提出的關于那篇講道文的任何個人請求,是得計的。可是他們讓斯洛普先生無所畏懼地留了下來。他熱心地從事著他的工作,對那些樂意聽他奉承的人大加奉承,對傻呵呵的女人小聲說上一些宗教廢話,討好那少數幾個肯接待他的牧師,訪問貧民的家庭,調查所有的人,件件事全去探聽,用最精細的目光尋找公館內所有損壞的地方。不過他并沒有立即試圖再在大教堂里講道。
這樣,全巴徹斯特都爭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