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人(一)
- 第三人(同名電影原著)
- (英)格雷厄姆·格林
- 1489字
- 2020-06-15 16:13:09
人們永遠也不會知道,打擊會在何時到來。我初次見到羅洛·馬丁斯的時候,在我的秘密警察檔案中記錄了這樣一條:“正常情況下是個快樂的傻瓜。酒喝得太多,也許會惹點小麻煩。每有女人從身邊經過便會抬起眼來發表幾句評論,但我的印象是他其實樂得清靜。從來沒有真正長大,或許這就是他那么崇拜萊姆的原因。”我在那兒寫了“正常情況下”,因為我是在哈利·萊姆的葬禮上和他初次相遇的。那是在二月,挖墓的非得用上電鉆才能打開維也納中央公墓凍得結結實實的地面,那情形仿佛連大自然都在對萊姆百般拒絕。不過我們最后好歹把他給塞了進去,再把土像磚塊一樣重新堆回去,他被裝進微拱的墓穴。羅洛·馬丁斯腳步飛快地離開,好像他那兩條瘦瘦的長腿想要跑起來似的,小男孩的那種眼淚滾落在他三十五歲男人的臉上。羅洛·馬丁斯相信友誼,這也是為什么后來發生的事情對他的打擊之大要遠超過對你或對我(你覺得沒什么是因為你會將其當作幻覺而不放在心上,而我覺得沒什么是因為我會在腦子里馬上想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不管這樣的解釋錯得有多離譜)。要是他當時跑來把這事告訴我就好了,那會省下多少麻煩啊。
你要是想弄明白這個奇怪的、相當悲情的故事,就必須至少對背景有點印象——維也納當時滿目瘡痍,死氣沉沉,四個國家各自在其中占據了屬于自己的區域,這四個國家分別是俄國、英國、美國和法國。它們占據的這片區域只在告示牌上有標明,位于城市的中心,由一條公共建筑密集的環路包圍著,姿態靈動的雕塑隨處可見,被稱作內城。在這片曾經頗為時尚的內城里,每個大國以一個月為期輪流——用我們的話說叫“主持大局”,負責城內治安。到了晚上,你要是傻到想把你的奧地利先令浪費到某家夜店的話,就準會見到執勤的國際當局——那是四支武裝警察隊伍,每個大國一支,相互間用他們共同敵人的語言進行交流——如果他們有任何交流的話。我從來沒見過兩次戰爭期間的維也納,也因為太年輕,不記得那飄著施特勞斯音樂、洋溢著裝腔作勢的安逸魅力的老維也納。在我眼里,這只是一座滿是斷壁殘垣的城市,毫無尊嚴,在那個二月,這些廢墟全都為冰雪覆蓋,宛如一道道巨大的冰川。那時的多瑙河是一條平靜而又渾濁的灰色河流,穿過第二區之后還隔著老遠。第二區是俄國人占據的區,那里的普拉特游樂場已被炸得稀爛,荒草叢生,只有大摩天輪在緩緩轉動著,它所俯瞰的旋轉木馬的地基仿佛荒棄的里程碑。周圍還能見到幾輛沒有人來清理的銹跡斑斑的坦克,雪不厚的地方露出幾叢被霜凍慘了的野草。我想象力不夠,想不出這里以前是怎樣一番景象,就像我想象不出薩克旅館除了是一家供英國軍官們中轉的旅館之外還能是別的什么,也怎么都無法看出克恩滕大街是一條時尚的商業街——在我眼里,這條街的大部分才剛到與視線齊平的高度,也就是只有第一層得到了修復。一位戴著毛皮帽子的俄國士兵扛著槍從我身邊走過,幾個打扮得很俗艷的女人聚集在美國新聞處附近,穿著外套的男人們在舊維也納風格的窗戶里邊啜飲著代用咖啡。到了晚上,最好還是待在內城或是其他三個大國占據的區域內。雖說即便是那里也還會有綁架的事件發生——有時候在我們看來是如此毫無意義的綁架——一個沒有護照的烏克蘭女孩啊,一個老得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男人啊,當然,有時候也會有技術人員或是叛國者被綁架。這大略就是羅洛·馬丁斯去年二月七日到來時的維也納。我從自己記錄的檔案和馬丁斯告訴我的盡力重構了整件事情。我已經做到盡可能精確無誤了——我盡力不去杜撰任何一句對話,不過我不敢保證馬丁斯的記憶也精確無誤。若把那個女孩子剔除的話,這就是一個丑陋的故事:陰冷、傷感,讓人得不到絲毫解脫,真是多虧了那段關于那個英國文化委員會講師的荒唐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