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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洗腦術

在前面兩章中,我描述了可以稱之為“批量思想操縱法”的種種手段。有史以來最成功的商人、最厲害的煽動家都在使用。但是,單單用“批量思想操縱法”,也解決不了人類的問題。獵槍有其功效,但皮下注射器也不能少。在其后的章節中,我將描述一些很是有效的技術,這些技術不是用來操縱人群或整個公眾,而是操縱孤立的個人。

在進行條件反射這一劃時代的實驗過程中,巴甫洛夫發現,長時間身處生理或心理的壓力之下,被實驗的動物們會表現出精神崩潰的所有癥狀。面對令人難以忍受的環境,它們拒絕配合,其大腦開始罷工,就是說大腦完全不工作(有些狗失去了意識),或者反應遲鈍乃至破壞大腦功能(有些狗行為怪異如在夢中,或者表現出歇斯底里的生理癥狀——用人類的術語來說)。有些動物較別的動物抗壓能力更強。巴甫洛夫稱之為“強烈興奮型”的狗,與他稱之為“一般活潑”(不易發怒、焦慮)的狗相比,前者更快地崩潰了。與此類似,“自我控制力較弱”的狗,與“清醒冷靜”的狗相比,前者會更快地躥到繩子的終點。但是,再冷靜無所謂的狗,也不能無限制地忍受折磨。倘若它承受的壓力足夠大,時間足夠長,它最終也會崩潰,就跟它同類中的最脆弱者一樣,可憐而徹底地崩潰。

巴甫洛夫的發現在“二戰”中得到了驗證,那是在極其廣泛的范圍內,以最痛苦的方式做出的驗證。在士兵中,或者因為單一的創傷經歷,或者被連續的恐怖(受驚程度較小但是不停重復)驚嚇,他們便會呈現出各種心理無能的癥狀,比如,暫時的昏迷、狂躁、嗜睡、功能性失明或癱瘓、完全不真實的應激反應、固化的行為模式忽然逆轉,等等。所有這些癥狀巴甫洛夫都在實驗的狗身上看到過,后來在世界大戰的士兵身上重現——一戰時這些癥狀被稱為“炮彈休克”,二戰時則稱為“戰斗疲勞”。

同狗一樣,每個人都有其忍受壓力的限度。在現代戰爭的環境之下,面對或多或少但持續不斷的壓力,大約三十天之后,大部分人就達到了忍耐的極限;比常人更為堅韌的戰士們能夠抵抗四十五天甚至五十天。不管忍耐力是強大還是弱小,總之到了最后,他們所有人都會崩潰。注意,我們說的是,所有那些原本正常的人,因為足夠諷刺的是,在現代戰爭中能無限抗壓的僅有少數人,而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精神病。瘋狂的個體對集體瘋狂的后果乃是免疫的。

每個人都有其忍耐的極限,這一事實已被廣泛認可。其實自古以來,人們就在利用這一點,雖然采用的是較為粗野、不那么科學的方式。某些情況下,一個人對同類兇殘、毫無人道,其實源于此人對殘忍本身的愛好,他認為殘忍是可怕的、迷人的。然而,更多時候,這種純粹的虐待狂,倒是被功利主義、神學或國家主義催逼出來的。法官們為了讓頑抗的證人松口會折磨其身體,或施加其他的壓力;牧師們為了懲罰異端,引誘他們改變信仰,也會這么做;同樣,面對被懷疑為反政府的人士,秘密警察也以此手段逼使他們坦白。

在希特勒治下,折磨以及隨之而來的種族滅絕,皆施加于那些他認為的生物學上的異端——猶太人。身為一個年輕的納粹分子,需在死亡集中營中當班,照希姆萊[51]的說法,這是“最好的教化,使其明白低劣生命和次等人究竟是何物”。在維也納的貧民窟里,年輕的希特勒重拾反猶主義的信條,且終身不曾放棄,因此,原本是宗教裁判所用來對付異端與巫女的種種手段,后來統統死灰復燃,就是不可避免的了。

可是根據巴甫洛夫的發現,和精神病醫師在治療戰爭神經癥中所獲的知識來看,理論與實踐之間似乎顯出了可怕的、怪誕的時代錯亂。

其實,無需身體的折磨,只要用上野蠻且無人性的一些手段,就能夠產生充分的壓力,足夠令人的大腦徹底崩潰。

不管早年發生過什么,至少目前很可以確定,不發達國家的警察并未廣泛使用折磨這一手段。他們不是從宗教審判官或黨衛軍那里,而是從生理學家和系統性的條件反射實驗中的動物身上激發了靈感。對于獨裁者和他手下的警察們來說,巴甫洛夫的發現具有重要的實踐啟示,因為如果一條狗的中樞神經系統可以崩潰,那么政治犯的中樞神經系統一樣可以崩潰,他們需要做的,僅僅只是給政治犯們施加足夠的壓力,持續足夠的時間。承受此等壓力之后,犯人們會變得神經衰弱或歇斯底里,他們隨時準備向其抓捕者坦白,泄露一切。

可是坦白是不夠的。一個無可救藥的神經患者對任何人都是無用的。聰慧的、務實的獨裁者可不需要把一個病人納入組織里,而是需要為神圣事業服務的變節者。獨裁者再一次轉向巴甫洛夫,他了解到,在即將崩潰之際,狗比任何時候都易受影響,如此一來,新的行為模式輕易就建立起來,而這些新的行為模式,看起來是不可根除的。動物一旦被植入新的行為模式,其條件反射便不能消除。在壓力之下學會的東西,將在它的性格中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

有很多種制造心理壓力的方式。當刺激極其強烈時,狗會變得臥立難安;過度延長刺激與常規反應之間的時間間隔,狗就會表現出焦慮情緒;如果與先前建立的條件完全相反,狗在受到刺激時腦子會一片混亂;如果刺激超過了這條狗已經建立的條件坐標系,它會茫然不知所措。此外,研究還發現,故意施加恐懼、憤怒、焦慮等情緒到狗身上,會明顯提高它對暗示的敏感性,但倘若這些情緒長時間維持在高強度,狗的大腦就開始“罷工”了,“罷工”一旦開始,人就能極其容易地在狗的大腦里建立全新的行為模式。

能提高狗對暗示的敏感性的軀體應激力包括了疲憊、受傷和各種疾病。

對于未來的獨裁者來說,這些發現在實際應用中非常重要。比如,它們證明了希特勒是完全正確的——他曾堅持認為在晚上舉行群眾集會要比在白天舉行效果好得多。“身處白天,”希特勒寫道,“人們的意志力強度極高,若有人試圖將某個人的意志和思想強加給他們,他們必極力反抗;但是在夜晚,面對一個更強大意志的主宰力,他們會更容易匍匐在地。”

巴甫洛夫很可能會同意希特勒的觀點,因為疲憊會提高人對暗示的敏感性,這也是為什么電視節目的贊助商準備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就是要選擇晚間來播放節目的原因所在。

疾病與疲憊相比較,會更有效地提高人對暗示的敏感性。過去,病房里上演了不計其數的改宗好戲。未來的獨裁者將接受科學培訓,他們將把自己控制范圍內的所有醫院都布滿電線,在每個病床枕頭下都配備揚聲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播放錄音訓話。而更重要的一些病人,則會由政府專門派遣靈魂拯救者、思想改造者來進行說服工作,就像在過去神父、修女、虔誠的教徒會走到病人的床前一樣。

其實,早在巴甫洛夫之前,就有人觀察到,強烈的消極情緒易于提高人對暗示的敏感性,有助于改變人的思想,這一發現立刻就得到了使用。威廉·薩金特[52]曾在他那本很有啟迪性的書《為心靈而戰》里指出,約翰·衛斯理[53]作為牧師取得了巨大成功,其成功的基礎在于他憑直覺知道中樞神經系統的存在。通常,他布道的開場白都是對痛苦進行大段大段窮形盡相的描述,除非立刻轉到信仰的正途,否則所有聽眾毫無疑問將被打入地獄,永無翻身機會。于是,當聽眾們充滿恐懼、痛苦、罪惡感,達到一定的極限,有時甚至超越極限程度,他們的中樞神經系統就崩潰了,然后,他聲調一變,向信仰者和懺悔者許諾得救的可能。用這樣的方式布道,衛斯理讓成千上萬的男人、女人、小孩改宗。

在此例中,高強度的、持續的恐懼令聽眾崩潰,并使聽眾對暗示的敏感性達到極高的程度,身處此種狀態,他們不分青紅皂白地接受了牧師的神學宣言。其后,牧師又以溫馨的言語安慰他們,使其擺脫痛苦,重建一個新的、通常更好的行為模式,它會深深扎根在聽眾的思想和中樞神經系統。

政治和宗教宣傳的效果,取決于采用的宣傳方式,而非所宣傳的具體教條。這些教條或對或錯,或好或壞,區別很小,甚至根本就沒有區別。只要在人神經疲憊之時,施以恰當方法,所有的灌輸必定成功。事實上,只要條件充分,任何人幾乎都可以被馴化改變。

我們已經掌握了翔實的證據,可以知道某些不發達國家的警察們是如何對付政治犯的。政治犯一被拘捕,就被施以系統性的、形式多樣的壓力,包括生理的和心理的。吃得很差,住得極不舒服,每晚睡覺時間不到幾個小時,以此迫使他始終處于一種焦慮、不安、極端恐懼的狀態。因為巴甫洛夫的這些警察信徒們深知疲憊的價值——增強人對暗示的敏感性,于是,他們就一日復一日、一夜復一夜地訊問政治犯,一口氣都不停能長達數小時。同時,訊問者無所不用其極,使政治犯恐懼、困惑、完全不知所措。只要這般來上個幾周或幾個月,政治犯的大腦就罷工了,他會向當局交代一切。然后,如果不想槍斃這個政治犯,還想轉化他,則會給予他安慰與希望,如果他誠心信仰黨國的唯一真理,他甚至都能被拯救呢,當然不是在來世(因為官方當然不承認還有來世),而是在今生。

在這種馴化體系中,個體就像是原材料,被運送到特殊的營地,在那里,受訓者與他們的朋友、家人以及整個外界徹底隔離,進行生理和心理的殘酷訓練,直至筋疲力盡;他們不被允許一個人行事,永遠都是和一個團體內的所有人在一起;他們被鼓勵相互監督;他們被要求寫檢查;他們時刻恐懼,生怕因為自己坦白了什么,或者因為告密者說了他們的什么壞話,最后大禍臨頭。

六個月之后,這樣長期的生理和心理的壓力能產生什么樣的結果,知道巴甫洛夫實驗的人自然會想到:一個接一個,甚至整個團體的受訓者們都崩潰了,出現種種神經過敏、歇斯底里的狀況,其中一些受訓者甚至自殺,其他人(據說多達20%的受訓者)則患上嚴重的精神疾病。而經歷殘酷的思想改造存活下來的人,其行為模式煥然一新、牢不可破。但與過去有關的所有聯系——朋友、家人、傳統禮儀、孝順——已經煙消云散。他們是新人了,崇拜著新的偶像,并完全聽命于他。

在這個世界上,從成百上千個這樣的“訓練營”里,每年產出成千上萬個這樣的年輕人,他們受過馴化,富有奉獻精神。耶穌會曾經為反宗教改革的羅馬教會所做的一切,這些用更科學、更殘酷的方式馴化出來的產品也正在做著,毫無疑問,他們還會持續做下去。

在政治上,巴甫洛夫或許是一個老式的自由主義者,但諷刺的是,命運總是離奇巧合,他的研究和理論衍生出一支狂熱之徒組成的大軍,他們奉獻心智與靈魂,以及自身的條件反射和神經系統,為的卻是摧毀老式的自由主義——不管它在哪里出現。

這就是洗腦術,它是一種混合技術,其功效一部分取決于系統性地使用暴力,一部分取決于對心理操縱術的嫻熟應用。它既代表了《一九八四》設想的獨裁傳統,也在朝《美麗新世界》設想的獨裁傳統發展。

在一個長期存在的、運轉良好的獨裁體制下,目前流行的由一般暴力組成的控制術看來無疑是荒謬而粗暴的。倘從幼兒即開始馴化(或者也可以先行用生物技術設定好),一般說來,中級和低級種姓的個體對唯一真理是信奉至死的,無需害怕他們轉變思想,甚至無需讓他們復習。而高級種姓的人們則務必使其明了面對新情況時需有新思想,自然,對這部分人,其馴化不必那么苛刻;而對中級和低級種姓,既然他們無需思考事情的原因,而僅僅只需要去做事情,并且死亡之時要求其安之若素,那么對他們的馴化必然要嚴苛許多。因此,這些高級種姓的個人,乃是野性較多的;而他們的馴化員和管理員對其本身也只是略微做一些馴化,使其完全成為家養動物一般的人種。此輩因其野性尚存,他們有可能變成異端或公然犯上,這種事情一旦發生,他們或者被清除,或者接受洗腦,重新成為循規蹈矩之徒,或者(像《美麗新世界》描述的)被流放到某個荒島,在那里,他們什么麻煩也制造不起來——當然,他們互相之間倒是可以窩里亂的。

不過,幼兒馴化和其他操縱控制術仍然遙遠,要等幾代人之后才能看到。于是,在通往“美麗新世界”的路上,統治者們也就只有依賴過渡性質的、臨時的洗腦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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