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家里是舍不得把所有燈都打開的。今晚的客廳格外亮，人影透著一股喜悅的氛圍。推開門，房間里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看著我。彭姨笑了笑，挺著凸出的小腹照顧我:“驀然回來了，快快快。吃飯……”彭姨看了周圍一眼，目光落在林葉身上，退后一步不再說話。?
大人的世界真復(fù)雜。
“進(jìn)去進(jìn)去！”林昱推了我一把，“我要吃。”他驚嘆的語氣還有一點想看我出彩的意思。
目光落在林葉身上，她清瘦了許多，眼眶也凹進(jìn)去了些。她叫我:“驀然。”就像幾年前她喚我一樣。媽媽喚女兒一樣。
心里頓時酸澀。我看著滿桌豐盛的菜，她是我的母親，卻成了客人。
我沒說話，徑直進(jìn)了房間，很快她便跟了進(jìn)來。門關(guān)上了，就像往常她關(guān)上門偷偷哭一樣。
“學(xué)習(xí)好嗎？”
“謝謝。”我看著她，內(nèi)心洶涌卻努力保持平靜。“如果你真的關(guān)心我就不用來打擾我。”
“驀然，你長高了。”她抬頭望著我，眼里充滿期許，對我張開雙臂。
沉默著，沒忍住。我的淚水還是落下來了。“聽說我有弟弟了，他一定很可愛吧。”和自己愛人生的孩子，怎么能不歡喜？
兩行清淚順著林葉的臉頰落下:“驀然，抱抱好不好？你是媽媽的孩子啊！”
“如果你走的那天晚幾分鐘就好了。”我哭著笑，我怕這一抱我就舍不得她離開。“你應(yīng)該幸福啊，你回到自己愛人的懷抱了，你不喜歡我，你怨我的出生阻擋了你的幸福不是？現(xiàn)在你又來看我做什么？”
林葉的手開始顫抖，“驀然，我忘了，媽媽說過要給你過十八歲的生日。你的裙子……”
“我不需要，我很久都不穿這玩意了。”
“驀然……”她急切的想說什么，被我打斷。
“你們成人之間的事我沒興趣聽了。做什么選擇是你們之間的事。我不恨你了，真的。不要見了好不好？”我彎下腰，任憑淚水滑落。我怕見一次難過一次。我怕我沒有勇氣擁抱她，我敬她，愛她，卻不敢靠近她。也許我們連最初的依戀都沒有了。
她是我的媽媽，她回來了，我卻不那么愛她了。
“驀然長大了。”她笑，想摸我的頭，終是把頭收了回去。
“你要走就像你來時那樣。不用告訴我。我不想看見。”
客廳里很安靜，我哭了一夜。醒來，什么也沒有。林葉走了，就好像她從沒來過。
做不完的卷子寫不完的同學(xué)錄。我甩著酸痛的胳膊，飄來的鹵香味讓原本饑餓的我更是慌了神。
“餓了吧？”怡心突然塞了只燒鴨腿給我。
“你哪來的？”
“你猜？”怡心眨眨眼。“林昱給我的。”
“呵～”看來林昱昨晚在我家順了不少東西。
“昨晚打電話你怎么不接？”
“睡著了。”
“我才不信！”怡心蹲在我桌邊，瞪著眼直勾勾的看我。“看吧眼紅了。”
“……”
“怎么啊？其實也不會怎樣啦！都會過去的。”
“你是不是哭了一晚上？我還想聽聽吶。”
“沒有。”
“笑一個嘛！”
……
我不想笑的時候怡心鐵了心要我笑。使勁的撓我的癢癢。然后塞了一把“炸彈”在我嘴里，一陣鈴鐺撞擊的聲音在耳邊炸響。嘴里的糖果一陣騷動。
“你這是逼良為娼，賣笑要給錢的。”
“不給！嘿嘿！陪睡如何？”怡心趴在我肩頭把那張粉嫩的，帶著白雪公主的同學(xué)錄翻上來。“我的，必須先寫。寫滿啊，一個字也不能少。我可是要好好的檢查的。”
怡心一哭二鬧三撒潑，硬是讓我寫了兩千字的同學(xué)錄。我作文也沒寫過這么多啊。
“我這是為了你好，為高考提前練練手。”
……
真是損友。
滿天飛舞的卷子，花樣百出的同學(xué)錄。教室里堆了一層又一層的書。樓下開始有人出售舊資料和小說，一排排散開在草坪里。錢多多便拉著幾個姐妹在書堆里找自己滿意的書，然后得意的朝樓上的我們晃一下。又專注的選書。
“這還有倆月吶，看吧這些崽們急得。”
“你懂什么？有用的人家都裝腦子里了，這是給我們騰地方。每次從后門到前門是不是有種擠墻縫的感覺？”
旁邊的胖子不樂意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在旁邊的伙伴身上，呼出的風(fēng)吹過我的臉，帶著一嗖嗖涼意:“說什么吶？”
樓上嘰嘰喳喳的看熱鬧，樓下逛集市一般繁華。有人還拿出了小蜜蜂:“快來看快來選啊！你想要的資料我都有，全套復(fù)習(xí)，不需要整理。你愛看的小說都留著，選的多優(yōu)惠多多。最后幾天啊！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小蜜蜂一響，各種叫賣聲起伏。“好玩，課間還不讓人清凈了！”
“教務(wù)主任來了！”
“起風(fēng)了！”
“上課了！”
望風(fēng)的人發(fā)出警告，樓下呼啦亂做一團，掛布一收一裹，一群逃難的人扛著書就往樓上跑。姍姍來遲的教務(wù)主任張著嘴在樓下罵了一通，憤憤離去。為了彰顯他的威嚴(yán)，叫上所有師生去操場曬了兩小時。
從此，高三的清場交易只能在地下進(jìn)行。
“怡心，我看見多多買了本什么……喬木……”我一扭頭，剛剛還站在我身邊的怡心沒了影，旁邊的雨朵望著不遠(yuǎn)處一臉姨母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我的臉?biāo)查g抽風(fēng)。
這兩家伙，在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給我一個大大的驚喜啊。
怡心和林昱站在窗口，小手拉著正樂的牙都快掉了。要是我是神，就能看見兩道火光在空氣中呲呲的響。
這是會瞬移啊，怡心剛還在我身邊吶，我一句話沒說完。就跑另一頭去了。
“他們說啥吶？牙都笑掉了。”
“不知道。你去問問！”雨朵推推我，“這兩人什么時候的事啊？”
“具體嘛？我也不清楚。”兩人這明目張膽的靠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見。我正想過去嚇嚇?biāo)麄儯瑥埣鸭丫统霈F(xiàn)在我面前。
簡單素雅的同學(xué)錄，除了頂上有點淡淡的花紋，整個就是一張潔白的紙。“你要我寫什么呢？”我問。
“快畢業(yè)了。”張佳佳緊拽著那張紙。
“是啊！”我說。
“這一別，如果斷了聯(lián)系，恐怕再也難見面了……”她抓著我的衣襟很用力。我恍惚看見那個瘦弱的女孩站在胡同口，用了很大的勇氣輕輕問我:“你能送我回家嗎？”
我掰開她的手指。“如此小人，天天見著有什么用？”
張佳佳已經(jīng)不是過去的張佳佳了，而我也長大了。長大了也就越來越小氣，那些不快的事在心里一點點的積攢起來，連放下這點小事都要思考半天。心直爽快的我似乎越來越權(quán)衡利弊了。
林昱說我記仇，可我從未和任何人真正算過哀怨。
“對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們威脅我，我真的沒有辦法啊！”張佳佳開始哭，我抬起手，安慰的話從嘴邊縮了回去。
“咳咳！聊什么吶？我也聽聽！”見是我，兩人瞬間紅了耳根。
“怎么哪兒都有你？”林昱不耐煩的把我推開。
“哎呀！就聊學(xué)習(xí)的事啊！”怡心笑著用胳膊撞我。
“呵～不跟我聊聊？”
“晚上跟你說。”怡心呲著牙笑。那模樣就像中了幾百萬大獎。
晚上怡心便悄悄的溜我床上來了。我故作生氣，她便在我耳邊呼啦啦的說一通。吹的我耳朵癢。
“你話真多。”
“我怕以后跟你們說話的時間就少了。”怡心一撇嘴，故意要哭出聲。
“不行能睡的我都要挨個陪睡一遍。一定能套出一些奇聞來。嘿嘿。”
“你問過林昱同意嘛？”
“哎呀。都是母的啦！過分！”
“就那次，你腳扭了，他背你去醫(yī)院？”心里大概也能猜出些，還是忍不住好奇。這兩人天天在我眼皮子下晃悠，猛然的這兩人的關(guān)系坐火箭般蹭蹭上升。我這該死的好奇心更想知道其中的細(xì)枝末節(jié)。
“還要再往前？”
“在娘胎里就對眼了？”
“討厭！還不認(rèn)識啦！”
“能不能別嗲聲嗲氣？我想揍你！”
“行，我的小然然大人。”怡心樂得直蹬被子，樓上的奇藍(lán)不樂意了，探出黑黝黝的腦袋問:“田怡心，羊癲瘋發(fā)作了？”
“哈哈！我不踢了！奇藍(lán)快把你的頭收回去！支棱著頭發(fā)太嚇人了。”
“也就是他背我去醫(yī)院前的某天某日某個時刻。”
我從鼻孔里哼了一聲:“你還真會打馬虎眼。”
“具體時間我也不清楚啊！誰讓人家當(dāng)時不喜歡我，看上了那什么鐘秀！不過現(xiàn)在好了。我們總算在一起了。嘿嘿。”怡心緊緊抱著我的胳膊。
簡簡單單的愿望，簡簡單單的女孩子。瞧瞧得償所愿了，做夢都能笑醒。我看著睡夢中囈語的怡心也忍不住輕輕的笑了。
無奈怡心的聲音很朦朧，實在聽不清。心里突然有了惡作劇的想法，想找手機把怡心的夢語錄下來。摸索了一會才想起手機在衣柜旁。不忍吵醒她，閉著眼，迷糊間，聽著她囈語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