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南山尋找海上絲綢之路蹤跡
- 姜廣華
- 3547字
- 2020-06-12 15:20:26
03 新安,“去危為安”的海防要地
明隆慶六年(1572年) 二月,劉穩——這位后來被南頭百姓專門建生祠祭拜的重要人物,從廣西提刑按察司副使任上調補至廣東,擔任廣東提刑按察司副使,負責全省海疆的防御及安全。
劉穩,字朝重,別號仁山,湖廣酃縣(今湖南炎陵縣)人,他的父親劉泰曾經做過浙江嘉善縣的縣丞,被史志評價為性格耿直,愛民如子。劉穩受父影響,從小就熟讀《春秋》《易經》, 25歲中舉人,38歲時中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年)丙辰榜進士。
明朝政府將劉穩安排在海防的重要崗位上,可能是因為他對兩廣的情況比較熟悉。早年在他擔任廣東南韶兵備道期間,南韶有大羅、小羅,為瑤族人地盤,官府禁止民眾出入,致使物價高漲,瑤族人出來搶劫,讓當地人不得安生。劉穩上任后深入瑤區,宣諭威德,立瑤長共同管理,迎來安定團結的局面。后他因治亂有功,升任南韶兵備副使,后又調廣西提刑按察司副使。
明朝萬歷年間尚書何維柏撰寫的《新安經始記》詳細記載了劉穩倡導新安縣設縣的過程。
劉穩到任沒有多久,就親自出馬巡視廣東沿海的海防。當他巡行至南頭時,剛上岸,就有一群當地百姓來到他駐扎的海道署,懇請恢復建縣。
百姓當中,為首的是一位深孚眾望的鄉賢——吳祚。據清康熙《新安縣志·鄉賢》載:“吳祚,南頭南園村人,古道熱腸,為民解難,‘有古烈士風’。”嘉靖四十年(1561年)夏,東莞及附近地區發生大饑荒,貧民為饑餓所迫,紛紛起來造反,搶奪糧食。8月,東莞、增城兩縣的饑民里應外合,沖入增城縣城,大肆搶劫米鋪及其他店鋪,人稱“辛酉之變”。當時,南頭一帶也是人心惶惶,時常有小股饑民結伙出來搶米。這里人口較多,離東莞縣城路途遙遠,處于幾乎無人管理的狀況之下,大量的饑民聚集到各個公共場所,時有饑民嘯聚掠米,瞬息生變。吳祚來到躍躍欲試的饑民們前面,擋住他們的去路,厲聲喊道:“你們要造反嗎?如果是,你們就砍死我;如果不是,你們還是各自保護妻兒回家,不要闖禍了?!痹趨庆竦热说哪托膭駥?,一場一觸即發的饑民暴動暫時平息下來。
吳祚流著淚水向劉穩訴說百姓的苦難及圖求保障的心愿,他說:“辛酉之變,闔郡皆然,雖由天變,實亦人事。為濱海萬年計,久安不如立縣便。”南頭父老的跪請之情,深深打動了劉穩。但立縣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要辦成此事,得有人能夠“通天”,在朝廷說得上話才行。為此,劉穩拜訪了回鄉的尚書何維柏。
何維柏,字喬仲,號古林。嘉靖十年(1531年)得選貢士,嘉靖十四年(1535年)中進士,選庶吉士,歷任監察御史、大理寺少卿、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吏部左右侍郎、南京禮部尚書等職。
劉穩向何維柏講了這次巡海的見聞,將南頭父老吳祚等說的話轉述給他聽。南頭立縣的主張得到了何維柏的支持。
劉穩趕緊起草關于申請在南頭設縣的報告,送給廣東督府殷正茂審批,上報朝廷。不久,朝廷諭準設縣,賜名“新安”,取其“革故鼎新,去危為安”之義。
明萬歷元年(1573年),新安縣在南頭正式掛牌立衙。首任知縣吳大訓,“奉命宰邑事,區劃營建,百度聿新”。隨后,典史、倉吏、官富巡檢司巡檢、福永巡檢司巡檢、歸德場大使、大鵬倉大使、新安營參將、大鵬營參將等官員也先后到任。
新安縣是從東莞縣分出來的,地盤主要是東莞守御千戶所所管轄的區域,經濟以產鹽、茶葉、香料和稻米為主。全縣設三鄉、七都、五十七圖、五百村,境內外地鄉宦的田都附籍于五都二圖。據康熙《新安縣志》記載,新安縣萬歷元年(1573年)的戶籍,“戶原額七千六百零八戶,口原額男婦三萬三千九百七十一戶,賦原額官民灶僧夏稅農桑等米一萬零六百九十九石九斗七升八合三勺九抄內”。
據康熙《新安縣志》記載,新安縣的疆域大致為:“邑治東西廣九十里,南北袤一百余里。東抵旱塘凹八十里,為惠州歸善縣抵界。西抵香山縣界。南抵佛堂門重山疊嶂。北抵蓮花峰六十里,為東莞縣界。東南抵平海守御千戶所,陸路一百五十里,為惠州府界。東北抵半凹山九十里,為東莞縣界。西北抵虎頭門。西南抵香山寨。”
后來,人們認識到海洋的重要性,認為“新安形勢與他處海疆不同,蓋他處以抵海而止,而新安則海外島嶼甚多,其下皆有村落,固不能不合計海面而遺居民于幅員之外也。且以四至定縣治,不能以縣治定四至,固須統計海洋開方畫界”。到了嘉慶《新安縣志》,新安縣的疆域就改記為:“邑地廣二百七十里,袤三百八十里。東至三管筆海面二百二十里,與歸善縣碧甲司分界。西至礬石海面五十里,與香山縣淇澳司分界。南至擔桿山海面。北至羊凹山八十里,與東莞縣缺口司分界。東北至西鄉凹山一百五十里,與歸善縣碧甲司分界。西南至三牙山一百二十里,與香山縣澳門廳分界。西北至合瀾海面八十里,與東莞縣缺口司分界。東南至沱濘山二百四十里與歸善縣碧甲司分界?!?/p>
新安縣城仍選在南頭的城子崗,由舊東莞守御千戶所城加固而成。城墻是明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由廣州左衛千戶崔皓開筑的,周圍連子城,共長578丈5尺,高2丈,底寬2丈,上寬1丈,有東、西、南、北四座城門。知縣吳大訓認為“北門當縣治之背,地脈非宜,塞之”,只開通東西南三門,門前都設有吊橋,城樓、敵樓各4座,警鋪25個,雉堞1200個。另外,在東南隅、西南隅分別建有水關。
萬歷二年(1574年),劉穩重巡南頭,與吳知縣等商談時政,興學論文,立法除弊。劉穩目睹新安縣的變化,欣喜作詩《入新安喜而有感》:“巡行邊海上,此地幾經過??h治從新建,人民比舊多。風清無鼓角,夜永有弦歌。睹洛如思禹,應知跡不磨。”
這一年的秋天,劉穩晉升南京太仆寺少卿,消息傳開,新安人民奔走相告。離別之時,擁道送行官民達數千人,不舍之情令劉穩動容,遂贈詩《別邑父老》相慰:“父老追隨兩月余,臨行轉覺意踟躇。茫茫云水空相憶,雁過衡陽好寄書。”
離開廣東一年后,萬歷三年(1575年),劉穩在南京辭世。當年,吳祚號召南頭父老,在知縣吳大訓支持下,自籌資金在南門外崇鎮鋪的風云雷雨山川壇之側建起汪、劉二公祠,將他和汪合祭一室,后者是正德年間的廣東提刑按察使,因指揮屯門海戰抵抗葡萄牙殖民者入侵而知名(詳見第三章)。祠堂有專門的田租、鋪租、艇租,作為每年春秋祭祀的經費,縣長官率士紳百姓親自祭之。祠內立有尚書何維柏撰《新安經始記》、尚書陳紹儒撰《海道劉公去思記》、解元吳國光撰《海道劉公祠租記》等碑文,世代銘贊復縣之功臣劉穩。
此后,新安縣城一直設于南頭,直至清朝順治和康熙年間,清政府為防止鄭成功及明代遺民在沿海進行的抗清活動,下令“禁?!焙汀斑w界”,要求“沿海縣份,內遷50里”。新安縣因有近三分之二的區域被劃入遷界范圍,而再次被撤銷。遷界之時,百姓骨肉離散,顛沛流離,哀鴻遍野,“自有粵東以來,生靈之禍,莫慘于此”。至康熙七年(1668年),新安縣人口僅剩2000余人,百業凋零,民不聊生,當地的鹽場也被完全廢棄。廣東巡撫王來任等冒死上書朝廷,力陳遷界之害。
直至康熙八年(1669年),新安縣領地才全面復界,治所仍設在南頭古城。當時,因土著居民大部分都已遷往外地安居,清朝采取免地租,送耕牛、谷物等獎勵政策,鼓勵大批客家人由嘉應州(今梅州市)等地遷入新安縣,使新安縣成為客家人聚居之地。到嘉慶二十三年(1818年)時,經過多次招墾,新安縣居民已達225979人。

新安縣衙
人口雖然逐步增加,但是南頭延續千年的支柱產業——鹽業,卻再也沒有復蘇。據《清實錄》載:“戶部議復:‘廣東巡撫李士楨疏言:粵東濱海小民,藉鹽資生。從前江西、南贛兩府俱食粵鹽,因康熙元年禁海以來,粵東路阻,改食淮鹽。今粵省平定,請循舊例,令南贛兩府仍食粵鹽銷引。’從之?!边@是康熙二十五年(1686年)的事情,可見,復界后17年,當地鹽場的生產與銷售仍未走上正軌。而江西、南贛兩府轉食淮鹽,使深圳地區的鹽業經濟受到很大影響。由于鹽場產量下降,雍正六年(1728年)發生了廣東東莞鹽場大使胡文煥因缺少鹽額,被革職留任、限期半年內補足的事件。乾隆三年(1738年),將東莞縣的靖康鹽場并入歸德鹽場,稱為歸靖鹽場。至乾隆五十四年(1789年),歸靖、東莞鹽場均被裁撤,此后深圳的鹽業生產走向了衰落。
康熙十六年(1677年),廣東巡撫楊琳為抗御外侮,加強海防,保衛治安,在沿海險要隘口修建炮臺、城垣、汛地等軍事設施,共126處。新安縣修筑了九龍寨、大嶼山、南頭寨、赤灣左、右等炮臺,形成了早期的珠江海防。1842年至1898年期間,清政府與英國發生鴉片戰爭,相繼簽訂《南京條約》《北京條約》和《展拓香港界址專條》等不平等條約,把香港港島、九龍半島割讓給英國,新界租借給英國。自此,深圳與香港劃境分治。
辛亥革命后,清朝被推翻。民國三年(1914年),廣東省新安縣復稱為寶安縣,縣治亦在南頭古城。1949年10月,寶安縣解放后,寶安縣人民政府所在地也設于南頭古城。直到1969年,因深圳墟接近廣九鐵路,交通便利,人口聚居頗多,工商業也比較發達,縣城從南頭遷往深圳墟,這座存續了1600多年的古城才正式從歷史舞臺的中心退出,在云卷云舒間靜觀一個新的奇跡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