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匣子”:開啟與解讀(譯序)
- 地下2:應許之地(試讀版)
- (日)村上春樹
- 5453字
- 2020-05-22 18:01:13
林少華
“任何國家的歷史或者任何人的歷史,都有若干戲劇性分水嶺。”2000年前后村上春樹在應美國一家雜志之約寫的題為《東京地下的黑魔》一文中這樣寫道:“不管怎樣,后世歷史學家檢索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的日本歷史的時候,一九九五年這一年都有可能成為一個重要的里程碑。那是使得日本這個國家急劇轉換航線的年份。話雖這么說,卻又并非特定某個人負有轉換的責任,而是由奇里克(Giorgio de Chirico)畫中出現的那樣沒有面孔、沒有姓名的某個誰也不是的神秘的誰在黑暗的操縱室里靜靜轉動船舵。”村上繼續下文:“我在遠隔太平洋的馬薩諸塞州坎布里奇(Cambridge)迎來了這個不吉之年。波士頓郊外一所大學有個日本文學小班要我教,每年一到春天,我就跑那場美妙的波士頓馬拉松,那期間寫了一部長篇小說。離開日本來美國東海岸生活已經過去了四年。日歷變為一九九五年為時不久,兩個黯淡的消息從日本傳來。但我那時聽得的,并非菲茨杰拉德聽到的那種‘遙遠而空幻的回聲’。那是清晰可聞的不吉利的轟鳴。”
“兩個黯淡的消息”分別是什么呢?
一個是一月十七日凌晨五時四十六分突然發生的7.2級強烈地震。當時神戶及其周邊城鎮的居民正在溫暖的被窩里呼呼大睡。不料頃刻間天崩地裂,房倒樓塌,高架公路“擰麻花”路面車輛“翻筋斗”,無數血肉之軀被鋼筋混凝土壓在下面。繼而火光沖天,又不知多少人葬身火海,遇難人數超過六千四百人。
另一個是震后不久的三月二十日發生的東京地鐵沙林毒氣事件——“奧姆真理教”這個偏執性新興宗教團體派人分五路鉆進三條地鐵線的五節車廂,在清晨上班高峰時間段用打磨鋒利的傘桿尖端扎破裝有液化沙林毒氣(納粹在二戰期間開發的劇毒瓦斯,薩達姆·侯賽因曾用來鎮壓庫爾德人)的塑料袋,毒氣隨即揮發,在封閉的車廂和空氣流通不暢的地鐵站臺彌漫開來,十二人因此喪生,超過三千人被送往醫院,其中不少留下后遺癥甚至終身致殘。村上春樹認為二者是改變戰后日本歷史流程或表明其轉向的事件?!斑@兩起事件顯示我們生存的世界早已不是堅固和安全的了。我們大多相信自己所踏大地是無可搖撼的,或者無需一一相信而視之為‘自明之理’。不料倏然之間,我們的腳下‘液狀化’了。我們一直相信日本社會較其他國家安全得多,槍支管制嚴厲,惡性犯罪發生率低。然而某一天突然有人在東京的心臟部位、在地鐵車廂內用毒氣大肆殺戮——眼睛看不見的致命兇器劈頭蓋臉朝上班人群襲來?!保ā洞迳洗簶淙髌?990—2003③·“解題”》,講談社2003年3月版)換言之,這是徹頭徹尾的兩場噩夢。地震天災噩夢終結了日本抗震技術的神話,沙林人禍噩夢終結了日本社會治安的神話,而且一并終結了日本社會管理機制和民族精神架構的神話。使得一九九五年成了日本戰后最沒神話的一年——“日本號”巨輪從此轉航,由輝煌燦爛一望無際的GDP神話海域轉而駛入風急浪高噩夢頻頻的暗礁航道。
無須說,對神話誰都津津樂道,對噩夢誰都想盡快忘掉——實際上就連當事人也很快三緘其口——但村上不同,他很快終結了為期四年半的旅居美國生活,于一九九五年六月返回日本,返回人們力圖忘卻的噩夢現場。他不再潛入深層意識的“地下室”鼓搗那些神鬼莫測的超現實主義小說,不再醉心于“匿名性”個人生活,不再歪在檐廊里聽著爵士樂逗貓玩,而是開動雙腿勘察噩夢現場的每一個角落每一道遺痕。翌年他用整整一年時間采訪六十二名沙林受害者,于一九九七年三月出版了《地下》(underground)。繼而采訪作為施害者方面的奧姆真理教的八名信徒(原信徒),以“后地下”(post underground)為題在《文藝春秋》雜志上連載,同年十一月結集出版單行本,這就是您手上作為《地下》續篇的《應許之地》。
書名來自開篇前引用的馬克·斯特蘭德的詩句“The place that was promised”?!斑@是我入睡時約定的場所,是我醒來時被劫掠的場所”——是的,醒來一看,本應約定好的場所卻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場所,約定的天國忽然變成了始料未及的“黑匣子”(black box)。實際上在村上眼里也是“黑匣子”?!霸凇兜叵隆防镞?,我是把奧姆真理教那一存在作為日常生活中毫無征兆的突如其來的‘來歷不明的威脅=黑匣子’來把握的,但現在我想以我的努力在一定程度上把那個黑匣子打開。我覺得,通過將黑匣子里的東西同《地下》那本書推出的透視圖加以比較對照——換言之,通過將異質性與同質性進行剖析——很有可能獲得更有深度的視角。”村上春樹在書的前言中寫道,“除此之外,我之所以打算正面對待‘奧姆方面’,也是因為我持續懷有這樣一種深切的危機感:盡管發生這么嚴重的事件,而導致事件發生的根本問題卻一個也沒解決。日本不存在接收從日本社會這一主體制(main system)滑落之人(尤其年輕人)的有效而正常的次體制(sub system)=安全網——這一現實在事件之后也全無改變。只要如此重大的本質性缺陷如黑洞一般存在于我們的社會,縱然在此摧毀了奧姆真理教這一集團,結構與之大同小異的吸附體——奧姆性存在——也遲早還要登場,同樣事件說不定卷土重來。”
不難看出,村上之所以置力圖忘卻甚至掩飾奧姆事件的社會主流意識于不顧,決意打開“黑匣子”,是因為他注意到了產生“黑匣子”的體制性因素和社會土壤。這勢必導致他對“惡”的追究,甚或對善惡定義的重新審視和判斷。而這恰恰與他追求的一個創作主題有關。他在書中“同河合隼雄先生的對話”部分再次表明惡也是其創作的一大主題:“過去我就想在自己的小說中寫惡這個東西的形狀,但無法順利聚焦。就惡的一面是可以寫的,例如污穢啦暴力啦謊言啦。但如果寫惡的整個樣子,就沒辦法把握了。這也是我寫《地下》期間始終考慮的事……”即使就奧姆真理教及其制造的沙林事件而言,村上也認為“什么是惡”這一定義是不容易下的。河合隼雄就此接著說道:“即使在那樣的意義上,你下次寫的作品(小說)想必也是很不一般的。畢竟是在做了這么多工作之后寫的?!笔聦嵰彩侨绱?,無論二〇〇二年的《海邊的卡夫卡》還是二〇〇四年的《天黑以后》,都致力于探索以另一種形態出現的惡及與惡相關的暴力,二〇〇九年、二〇一〇年的三卷本《1Q84》顯然是村上對這一主題的最新探索和思考的藝術結晶,而其源頭無疑是《地下》,尤其是《應許之地》這個打開的“黑匣子”。
書的內容由兩部分構成。第一部分是八名奧姆信徒訪談錄。這部分立體地、全景地、個性化地展示了“黑匣子”里面的種種人物和場景?!斑@已接近人體實驗了”、“留在這里絕對死掉”、“曾給麻原要求過性關系”——僅看標題就不難想像“黑匣子”里面何等不堪、何等駭人聽聞。第二部分是“同河合隼雄先生的對話”,對話部分又分為“圍繞《地下》”和“與‘惡’共生”兩部分。河合是日本極有名的榮格派心理學家和文化學者。生于一九二八年,前幾年去世。生前任京都大學名譽教授和國際日本文化研究所所長,小泉內閣時期出任文化廳長官要職。尤以“心”學研究聞名,著有《古代故事與日本人的心》、《心的處方箋》等。據不完全的資料,不喜與人交往的村上也至少有兩個相當要好的朋友,一個是原哈佛大學教授杰·魯賓(Jay Rubin)。魯賓譯過《奇鳥行狀錄》和幾個短篇,這兩年又譯了《1Q84》,其研究村上的專著《傾聽村上春樹——村上春樹的藝術世界》(Haruki Murakami and the Music of Words)已由上海譯文出版社出版了中譯本(馮濤譯)。村上的另一個好友,就是這位河合隼雄。包括書中這兩次在內,村上和他一共對談了四次。而且都是帶著問題的長時間對談。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第一次對談內容后來以《村上春樹去見河合隼雄》為書名出版單行本??梢哉f,河合是村上最為情投意合的朋友,也是對村上的小說給予極高評價(如稱贊《海邊的卡夫卡》是“偉大的物語小說”)的不多的學者之一。
如果說,訪談錄部分旨在開啟奧姆這個“黑匣子”,那么對話部分連同后記則是對“黑匣子”的解讀。前者讀起來讓我困惑、糾結和不勝唏噓,后者譯罷則讓我陷入沉思,一時難以自拔。其中有三點讓我覺得特別值得思考和回味。一點是,村上認為奧姆信徒并非他者,而有可能是每個人自身。他在后記中寫道:“向偏執性宗教(cult)尋求意義之人的大半并非不正常的人。既不是窮困潦倒的人,又不是離奇古怪的人。他們是生活在你我身邊的普通(或者換個看法,是普通以上)的人們。或許他們考慮問題考慮得有點兒過于認真了,或許心靈多少有過創傷,或許因為無法同周圍人息息相通而多少感到煩惱,也可能因為找不到自我表達的手段而在自尊與自卑之間急劇徘徊。那或許是我,或許是你。把我們的日常生活同含有危險性的偏執性宗教隔開的那堵墻,說不定比我們想像的單薄得多?!边@段話完全可以理解為,較之解決奧姆本身,鏟除滋生奧姆性因素、奧姆性毒苗的社會土壤要重要得多,也艱難得多。
第二點,縱使教祖麻原彰晃本人,也未必一開始就那么壞,很難設想無謂地剝奪無辜者生命這一殘忍行徑原本就是他所夢寐以求的。他的變壞犯罪,應該同奧姆教團這一體制、這一組織有關。在村上與河合對談部分中,兩人都傾向于相信起始階段麻原或奧姆真理教是“相當純粹”的,也有相當強的感召力,理應成為上述一部分人的“不錯的托盤”或“容器”,然而并非如此。關于原因,河合著眼于“組織”,見解亦頗見深意:縱然奧姆成員是純粹的,而那么多純粹的、“什么壞事也不至于干的人”以形式極端的團體聚在一起,那也肯定出問題,甚至干天大的壞事,非干不可。為什么呢?如果不在外部制造不殺不足以平民憤那樣十惡不赦的家伙,就無法維持平衡,組織內部就會發生騷亂,導致組織從內側崩潰。組織規模較小的階段,一般不至于如此。而組織越大,整體壓力越高。作為“教祖”麻原,“一旦站在某個組織的頂點,墮落立馬開始。這是極可怕的事。站在頂點,總有眾人的期待吧,不能不照著做,不能不妥協。而心里又完全清楚遲早必然敗露,于是借助科學的力量蒙混過關。這一來,就已經是犯罪性質的了?!奔毾胫?,不能不承認河合隼雄這番言說有其相當強的歷史和現實洞察力,讀來發人深省。
第三點,“與惡共生”。與上面第二點相關,或者說在這個意義上,惡就成了存在于組織、體制甚至每一個人內部抑或人這一體制無法分割的一部分。村上認為,“那既不是獨立的東西,又不是可以交換或單獨銷毀的東西?;蛘吣缯f,我甚至覺得在某種情況下可能是惡又可能是善的東西。”河合明確反對把善惡絕對化:“把善惡分成兩個,這個是善、那個是惡,弄不好是要出危險的。那樣一來,勢必以善除惡,或者說善做什么都將無所謂。這是最可怕的事。奧姆真理教也是認為自己是善才那么胡作非為的……從古至今都說為了惡而殺人的人是少而又少的。相比之下,為了善而殺人的卻多得一塌糊涂。戰爭什么的就是這樣。因此,善若大行其道,是極其恐怖的。話雖這么說,畢竟不好說‘惡是好的’,非常為難。”于是就出現了平衡感和自覺的問題:“以自己的責任在多大程度上放縱自己的惡?!贝迳线M而得出結論:“與‘惡’共生?!?
不過,村上說不能斷言“社會正在惡劣化”。他大約在二〇〇二年就奧姆問題、沙林慘案寫了一篇題為《追求共生的人們,不追求共生的人們》的文章,謂社會既沒有特別變好,又沒有怎么變糟,只不過一天比一天顯得混亂罷了。“若用粗暴的說法,社會本來就是惡劣的東西。但無論怎么惡劣,我——至少我們中的壓倒性多數——也必須想方設法在其中生活下去,并且——如果可能的話——坦誠地、老老實實地。重要的真實性莫如說是在這里?!彼M一步認為,不能把社會中的外在混沌作為障礙排除掉,而應該把它作為我們內心混沌的反映接受下來。換言之,正因為我們自身懷有矛盾、庸俗、偽善和怯懦,社會上才出現這種種現象?!斑@樣一想,我們的心情或許會多少變得輕松些,或許我們皮膚的內側(自己)開始順利同外側(社會)溝通,或許我們心中的個人故事開始具有作為聯結二者的裝置的必然性,或許我們會有效地出入其間并且擁有多重視角,我們的行為會多少趨于多層化。”村上最后果斷表示,假如我們刻意排除外部的混沌和矛盾,那么豈不同排除自己的體液(故事)是同一回事了?
總之,即使在社會生活、日常生活層面,惡也是自然而然形成的一部分,甚至是我們自身的一部分。沒有惡的空間是不存在的。如果刻意打造“純粹”的空間,弄不好,就有可能誤入鼓吹“純粹”的偏執性宗教團體,甚至為排除“惡”之現世而像奧姆那樣不惜訴諸暴力。而若以強大的政治組織以善的名義追求“純粹”而來個除惡務盡,甚至有可能導致納粹奧斯威辛大屠殺或者“大清洗”運動的發生,何況已經實際發生過。即使在這個意義上,也必須一定程度上“與‘惡’共生”。自不待言,這同對刑事犯罪之惡的姑息養奸不屬同一次元,更不意味放棄對各種惡之“黑匣子”的追究。在某種意義上,毋寧說恰恰相反。
村上春樹一次這樣說過:“小說是‘大大的謊言’。不要忘記這一點。寫小說時,我必須高明地說謊?!锰摷俚拇u塊砌就真實的墻壁’,這就是我的工作?!钡弦槐尽兜叵隆泛瓦@本《應許之地》則是用真實的磚塊“砌就真實的墻壁”,非常值得一看。這不僅僅是窺看“黑匣子”,還會看到此外許許多多。
順便報告一句,這是我翻譯的第四十一部村上作品。如果說村上是用虛假的磚塊砌他的墻壁,砌他在二〇〇一年致中國讀者信中所說的“遠游的房間”,那么我則是用中文這個磚塊依樣重砌。畢竟磚塊不同,再是能工巧匠,完全不走樣也怕是不大可能的。非我自吹,即使多少走樣也是漂亮的房間。這既要感謝村上原著又必須感謝中文這個世界最古老的語種,同時也得感謝無數讀者朋友——他和她才是房客,只有他們才真正有資格審視房間是否漂亮,述說住起來是否舒適。
不再饒舌了。依然期望諸位朋友的批評指正,來函請寄以下新址:266100青島市嶗山區松嶺路238號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我會在這里長久守候。
二〇一二年二月二十七日深夜于窺海齋
時青島春雨淅瀝燈火闌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