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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 影子人的影子
  • 楠君
  • 11154字
  • 2020-04-23 18:29:21

我初三那年的春天,父親突然忙了起來,他開始以各種各樣的理由在外面過夜,也隔三差五就借著出差的名義離開家很多天。

雖然在我的印象中,父親曾經也有過像這樣不著家的一段日子,但那發生在我上小學之前,那時候他剛剛創建自己的公司,所以父親難免總是為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前忙后。順著記憶的線索,我發現從那以后我們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富裕,當然這是我在回憶的過程中得到的結論——父親開始頻繁地帶著我們一家人去高檔餐廳吃飯,每個假期還會帶著我們一起去旅行,這在以前是不曾有過的事情。

可我初三時父親突如其來的忙碌,與以往不同,他從不告訴我們他自己究竟在忙些什么,只是說要去談生意,要去陪客戶……最開始我母親總是問東問西,提醒他注意安全、注意休息。可每當我媽這么說的時候,父親卻總是一臉的不耐煩。后來我母親就也收起了對父親的關心,當父親說要出去的時候,她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頭,或是隨口應和一句:“知道了。”

我如果能夠發覺這是父親和母親分離的前奏的話,我想我肯定會想辦法做些什么。小時候,我一直自詡是一個很成熟的孩子,我覺得我什么都懂,懂成人們所說的愛和恨,懂什么是外遇也懂什么叫小三。長大以后我才發現,所謂小孩子的“幼稚”,并不是說他們不懂事,而是說很多事情就算他們明白了,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然后聆聽大人們蹩腳的謊言。可縱使到了現在,我依然不明白,徐阿姨到底什么地方吸引了我父親,能讓他最終決定拋棄陪伴了他二十三年的妻子。

想到他們同在一個屋檐下的二十多年,有我參與的和沒有我參與的歲月里究竟會留下多少回憶啊,這些回憶竟然會在一個與父親僅僅相識了一年的女人面前黯然失色。

我第一次見到徐阿姨的時候,她穿了一條暗紅色的連衣裙,戴著黑框的墨鏡。我本來以為我父親的外遇對象會是一個年輕的女人,就算是個大學生我也覺得不足為奇。可當時的徐阿姨已經三十五歲了,盡管她的打扮讓她看起來依然具有少女的氣質,可是只要經過短暫的相處就會發現她并沒有看起來那么年輕。

那時候我已經察覺到父母關系的破裂,可是年僅十六歲的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面對貌合神離的父母。于是我選擇了逃避,臨近的中考就成了我的擋箭牌。我拼命地學習,沉浸其中以讓自己忽略生活中所有其他的事情。我之所以逃避,說到底是因為根本就沒有想到父母最后真的會離婚。我天真地以為時間可以撫平一切,過了這段日子我們又會是從前那樣幸福的一家人。

可這世界上的一些事情除非真的發生在自己身上,要不然就永遠只是字典和新聞里的詞匯,和我相去甚遠,仿佛根本就不可能在自己的生活中上演。一旦發生了,才知道這是何等的災難。

我父親第一次帶徐阿姨和我見面的時候我就意識到了她和我爸的關系,縱使那時的父親還沒有把話挑明。我知道徐阿姨就是人們唾棄的小三,所以我不愿意和她說話,甚至和她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會讓我感到渾身上下不自在。

“你兒子真帥。”徐阿姨沖著我父親笑瞇瞇地說。

“明軒,快問阿姨好。”

就是這句話,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記憶里,成為我對父親一生的陰影。也許我父親他不會明白我為什么對這句話耿耿于懷,就像他同樣也不明白我是抱著怎樣的心情一次又一次地回憶起那一天。

我完全沒有想到和徐阿姨第二次見面時,這個女人就成了我的后媽。我也是后來才意識到,父親第一次帶我見徐阿姨的時候,他和我媽其實已經決定了離婚。

記憶跳轉到父親和母親正式離婚前的那幾天。母親買來幾盆花,記憶里那幾天的所有場景,幾乎都是母親在陽臺上給那些花澆水。母親穿著平時在家穿的休閑裝,還有她那雙上了年紀的粉色拖鞋。我看到母親的臉上時而綻開微笑,可微笑總是在一瞬間凝固,然后又回到了面無表情的狀態。母親提起水壺,挽起的衣服袖子從她的胳膊上滑下來了一截,露出了她小臂上的那片傷疤。那是她年輕的時候留下來的傷疤,傷口早已經愈合了,化成了一片淡紫色的疤痕,如同是浩瀚宇宙里的一片星云。這片淡紫色的皮膚和其他完好的皮膚一起,隨著時間的流逝而衰老。

母親微笑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臉上的皺紋。母親真的老了。她從我出生的那一刻起陪著我在歲月里行走,她留意到了我一步步的成長,我卻沒能注意到她一天天的衰老。從我一生下來,母親就是母親,在我心里始終給她掛著“婦女”的標簽。我因此忽略了母親其實也曾有過屬于她的年輕歲月。我上了大學以后,在書桌上擺了一張我百天時母親抱著我的照片。每次我抬起頭,目光聚焦在那張照片上,都不禁感嘆,我媽年輕的時候真漂亮啊!

我最終被法院判給了父親,其實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母親是全職太太,沒有工作。父親是我們家唯一的經濟支柱,法院肯定會認為由收入穩定的一方來撫養孩子會對孩子的成長更有利。那時候法院在我眼里真的像是一個想一出是一出的小孩子。母親把半生的心血都用在了我身上,為了把我的病治好,她跑遍全國各地的醫院,讀盡了圖書館里關于心理學的書。是母親毫無保留的愛撐起了這個家的三餐四季。從一個女孩到一個少婦,再從一個少婦變成一個中年女人,母親把青春和精力都給了這個家。可是現在父親和我要離開她了。很難想象母親會是怎樣的心情,那一天到來時,她像往常一樣依然為洗衣做飯忙碌著,突然就被告知她即將要失去一切了,只因為她的丈夫愛上了另一個女人。

母親是一個十分要強的女人。生在小縣城的她,生命中的前十八年一直只為一件事活著,那就是要考上大學,去大城市。她說那是小縣城里的人們幾十年來未曾改變過的執念。于是母親為了朝思暮想的夢,放棄了所有同齡孩子們的娛樂活動。母親曾調侃似的跟我講,連中學的班主任都說她最大的愛好就是學習。所以當母親講到她如愿以償考進了名牌大學,終于躋身進于大城市的時候,從她的口氣中聽到更多的是順理成章,而非欣喜若狂。

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姥爺帶母親下了館子,這是母親人生中第一次在飯店里吃飯。那天他們一家人去了家附近的餃子館,母親說,飯店的餃子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好吃。這也是母親總不喜歡去外面吃飯的原因,她特別固執地認為只有家里做的飯才是好吃的。

那天母親的父親,也就是我的姥爺喝了很多酒,喝到滿面紅光以后,他開始了各種各樣的感嘆。類似于“我女兒出息了”“光宗耀祖了”,就連“巾幗不讓須眉”這樣的話都從他嘴里竄了出來。姥爺本來文化水平就很低,說了兩句也便詞窮了。當實在想不出還能說點什么時,姥爺就開始講母親小時候的事。最開始講的幾件事都是母親成長過程中的趣事,姥爺講著講著,就把自己給逗樂了,母親和姥姥也在一旁跟著笑。

母親說在她的印象里,姥爺是個很糊涂的人,她像是在訴說一個秘密似的告訴我,也許就是因為這種糊涂,姥爺的一輩子在街坊鄰居眼里都是“沒出息”的。其實姥爺不過是未曾有過什么特別的成就,年輕時他帶著自己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姥姥開了一家日用品店,在面積狹小的日用品店里忙活了大半輩子。可那天母親第一次發現,原來姥爺的記性這么好,很多連她自己都記不得的小事,在姥爺帶著酒氣的描述中栩栩如生。

沒說幾句,話題就又回到了母親考上大學這件事上,可這一次姥爺收起了笑容。

“這日子過得也太快了,稀里糊涂你都這么大了,我都這么老了。”姥爺悶了一大口白酒,話鋒一轉,“大城市跟咱們這小地方可不一樣,大城市里壞人可多,你以后自己跟那邊待著可不能被壞人騙了。”

母親沒有料想到自己的父親會突然說起這些,她不知道該回應些什么,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尤其是別被男人騙了,男人都壞!”也許是酒勁的原因,姥爺的語句中充滿了怒氣。

母親說那時候的她根本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但是聽到姥爺這么說,她感覺到既害羞又搞笑。

“她爸,你又喝多了吧。”一直作為聆聽者的姥姥這時開始圓起了場。

我姥姥是地地道道的文盲,平常出門就連街上的路標都認不全的那種文盲,姥姥家里兄弟姐妹四個,她排行老二。姥姥的父母一輩子只生了一個兒子,是家里的老大,太姥爺還想再要兒子,可他們的經濟條件很不好。連著生了三個女兒,家里已經供養不起,再加上最小的女兒出生時太姥姥跟太姥爺都已經年過半百,也就此作罷。在那個依舊信奉“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時代,像姥姥這樣的女孩想得到受教育的機會,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姥姥一輩子可謂沒遇到過什么大事,不到二十歲就嫁給了庸庸碌碌的姥爺,后來姥爺在縣城里的日用品店開張,姥姥便在店里給姥爺幫忙,幾十年的時光就這么悄無聲息地流走了。所以姥姥平常待人十分溫和,沒什么棱角,也沒什么主見。家里大事小事,基本上都是姥爺做主,姥姥只是一心一意地伺候姥爺。

“是喝多了,多了,好久都沒喝這么多了。”姥爺使勁擠了下眼睛。在我母親的記憶里,姥爺那雙小而渾濁的眼睛每時每刻都布滿了血絲。

離開餐館,姥爺帶著母親和姥姥一起去了縣城里最大的服裝店。姥爺按照那個年代的固有審美給母親挑了一套十分花哨的衣服。母親從前向來不在意自己穿什么,所以姥爺給她買了,她便穿著,未曾考慮過自己的衣服是否好看。那套衣服究竟是什么樣子,事到如今母親也已經記不得了,但是現在想來,剛進大學校園的時候同學們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她,或許很大程度上就是拜那套衣服所賜吧。

姥爺特意給母親買了傍晚時分的火車票,他帶著自己學業有成的女兒,背著用編織袋打包好的行李,在街上最熱鬧的時刻向火車站走去,那天的姥爺仿佛重新回到了二十歲,眼睛再一次綻放出年輕人獨有的驕傲光芒,那是他在向街上走過的路人們炫耀:“我閨女是個大學生!這個大學生是我閨女!”

頭兩年的大學生活徹頭徹尾地改變了母親的氣質,她學會了如何給自己買衣服,如何打扮自己。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母親褪去了曾經的土氣,甚至改掉了家鄉的口音。

大三的時候,母親和她的初戀在彼此的生命中相遇了。那個人便是她未來的老公,我的父親。那時的父親是一名大四的學生,年齡也剛好比母親大一歲。

對于兩個人相愛的過程,母親不肯詳細地講給我聽。但從母親大致的描述里可以聽出來,年輕時的父親對母親真的很好。母親說在那以前她從不知道原來愛可以讓一個人為另一個人付出這么多。小縣城出身的母親曾經分不清何為愛情何為婚姻,她告訴我家鄉的人們喜歡把這兩件事混為一談,實際上也不過是用婚姻的責任來掩蓋愛情上的殘缺罷了。所以母親在遇到父親以前,她從來沒有幻想過這世界上有個人肯為她付出那么多,就連她的父母都不曾有。我曾問過母親那時候父親為她都做了什么,母親露出神秘的笑容,說這些不能告訴我,這是秘密。我想無論父親做了什么,他的付出確實讓母親這個小縣城來的姑娘深深地愛上了他。

大學畢業以后的父親進了一家報社工作,在那個人人都看報紙的時代,這算是個很體面的工作,收入也相當不錯。母親則選擇了繼續讀研。那個時候母親和父親在名義上已經和平分手了,那是母親和父親的第一次分離——分手的原因顯而易見,兩個剛剛走上社會的青年在愛情和前程之間選擇了后者。

本科畢業后的母親,儼然一副出身于書香門第的氣質,甚至有人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稱贊她頗有大家閨秀的風范。我見識過母親那時候的照片,黑白的老照片里母親亭亭玉立。所以這也是為什么母親剛剛和父親分手,身邊就多出了一票追求者。那些追求者的手里也有鮮花和電影票,可是在母親的心中他們始終都還是比自己最初的愛人差了一點。無疾而終的愛情往往讓人承受更多的煎熬,母親說她根本就忘不了父親。

姥爺姥姥每個月都會給母親打電話,那時候電話都是公用的,姥姥姥爺要先撥給母親宿舍樓的傳達室,然后再由宿管通知她下來接電話。姥姥姥爺總是想著,不能在電話里花費太長的時間,他們覺得大學生應該是一副“日理萬機”的忙碌狀態。

母親和父親交往的時候,母親在電話里跟姥姥說自己找到對象了。電話里一陣沉默,等再有動靜,已經變成了姥爺的聲音,姥爺反對她談對象。學校是學習的地方,心思應該完全放在學習上。這是姥爺的論據。

“要不那么多學費錢不都白瞎了嗎!”

母親黯然,委屈地“哦”了一聲。“我知道了。”

母親當然不會再像小時候一樣對自己的父母言聽計從,那時候她的心早已歸屬了大城市,早已歸屬了愛情。她有足夠的自信掌握自己的生活。

母親沒有告訴姥姥姥爺她讀研的事情。她怕跟他們說了以后他們難免要刨根問底,可就算心平氣和地向他們解釋了這些,他們也十有八九聽不出個所以然,索性也就直接不告訴他們了。學費也一直是母親勤工儉學自己賺來的。母親還在讀本科的時候,當時身份還是男朋友的父親會經常將自己的生活費分給母親,他知道母親的家境并不富裕。以父親的脾氣,他見不得自己的女朋友受半點委屈。

可在母親看來,男朋友的資助根本就是一種施舍,她說她不需要。遭到母親的拒絕以后,當時的父親是這么跟母親說的:“將來我們是要結婚的,所以我的就是你的!所以我給你錢你就拿著。”

聽到“結婚”二字,母親一瞬間感覺渾身都被幸福包圍著。那時候的母親本來就認定談戀愛就是朝著結婚去的,現在這話從自己的男朋友嘴里說出來,讓母親感覺曾經遙不可及的未來在這一刻仿佛觸手可及。

那不是謊言,父親最終確實兌現了他的承諾。

聽到自己未來的老公這么說,母親豁然開朗,于是對父親給的生活費也就不再拒絕。

省吃儉用是母親一直以來的作風。在她身邊有很多從小地方來的女生,見識過貧富之間的差距以后,她們處心積慮地想交到有錢的男朋友。其中一部分最終如愿以償,之后她們便開始大手大腳地花錢,就像是餓了十天八天的流浪漢看到了饅頭,她們想要一鼓作氣將自己以前生活的缺失悉數補償。母親說她打心底看不起這種人。大學四年里母親一點一滴地存錢。來到這里的第一年她就已經意識到,想要在這個地方活下去,沒有存款是萬萬不可的。但是比起依靠別人,母親更希望自己能夠經濟獨立,她每一天都在為此而努力。等到母親開始讀研,手頭也有了一點積蓄,平常吃喝用度對她而言都已不是大問題,再加上打零工得到的額外收入,母親靠自己的能力養活自己已經綽綽有余。

讀研的第二年,母親和住在縣城里的姥姥姥爺之間聯系的方式變成了寫信。學業和生活上的繁忙使得母親沒有辦法再隨心所欲地待在宿舍里等著父母打來電話。盡管寄信需要很長的時間,但是能把想說的話一次性都說清楚,這對于那時候的母親來說無疑是更有效率的溝通方式。

姥姥姥爺在某一次的來信中問母親有沒有找到對象,有沒有為自己的終身大事考慮過。母親看到這封信后哭笑不得,明明才過去兩年,自己父母的態度就從禁止自己找對象變成了催促自己找對象。那時候的母親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和父母之間的距離有多遠,這樣的距離并不是指小縣城和大城市之間的幾十公里。母親發現,父母對自己所經歷的生活簡直一無所知。不過也難怪,他們那個年代的婚姻也許就是到了該結婚的年齡便去找媒人介紹,抑或是父母在孩子尚未成年之際便代替他做了決定。只要兩方都覺得不錯,那么這件事就算是定下來了。也許這么說有點絕對,可這樣的案例就算是我也常有耳聞。我真的不敢想象那些人竟僅憑媒人的幾句介紹,就決定要和一個甚至沒有見過幾次面的人相伴終身。母親曾堅定地說,要是那樣的話,她干脆一輩子都不結婚了。

然而姥姥姥爺的這番催促卻成了母親與父親復合的催化劑,讓母親再也壓制不住對父親的想念。兩個人各奔東西的時候,本來就將分離的過程進行得不明不白,更何況兩個人的心里都還殘留著余溫。

于是兩個人重新走到了一起。至于其中輾轉的過程,母親閃爍其詞。在我不停地追問下,母親擺出一臉的不耐煩:“都是年輕人之間的事,唉,不提了不提了。”

兩個人重歸于好的過程一定充滿了年輕的浪漫,或許還夾雜著一些懵懂的尷尬,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臆想。我從母親臉上的笑容里感受到,這對母親來說是一段青澀又珍貴的回憶。那么就讓這段回憶永遠地珍藏在母親的心里吧。

原來每一段愛情到來的時候都是那么甜美,可每一段甜美的愛情后來又怎樣了呢?大概無一例外地走向平淡了吧。可是我不理解為什么有人會說平淡是最深的深情,有多少伴侶一路走來,因為耐不住這種平淡的寂寞而最終又走散了呢?所以我覺得平淡是最深的深淵,一段路上若是風風雨雨,風停雨歇時至少能看到彩虹。可若是兩個人的世界里只有陰晴的無限交替,那么大概到最后誰都會覺得無聊罷。也許就是這種無聊,導致后來父親做出了令人不可理喻的決定。

父母的婚禮非常簡單,邀請了幾位親戚,在家樓下的小飯館擺了幾桌,就算完事了。被邀請的親戚中,父親那邊的占了大多數。雙方的父母在他們倆結婚前也只見過一次面,甚至在父親和母親結婚前,我的姥姥姥爺也只見過我父親一次,那是在父親和母親訂婚以后,父母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回到縣城。

婚禮的整個過程,基本上都是父親一個人操辦的,這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一件事,每當他向我講述這件事,總不忘教育我一句:“自己人生中的大事一定要自己拿主意,不要考慮其他人怎么說。”

爺爺奶奶第一次和自己未來的親家以及未來的兒媳婦見面之后,鄭重其事地問我父親:“你考慮清楚了嗎?”

我父親平靜地點頭,在他心中早已認定了自己的余生就是與這個女人相守。

“你要是考慮清楚了,那我們沒有意見。”

爺爺奶奶一直以來都很尊重父親的決定。

“你們有意見也沒辦法。”父親當時是這么說的。

在說完這句話之后,也許是感覺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于是父親連忙補上一句話,那句話在爺爺奶奶心里成了他們兒子的經典語錄,以至于很久以后,爺爺奶奶依然會在茶余飯后拿這句話來調侃。

“相信你們兒子的眼光,我看人不會錯的。”父親信誓旦旦地說。

母親的性格和經歷,賦予了她很強的適應能力,所以婚后她和公公婆婆相處得很不錯。爺爺奶奶似乎也對他們的兒媳婦感到滿意。過了不到半年,爺爺奶奶拿出了大半輩子存下來的積蓄,為他們新婚的兒子和兒媳付了房子的首付。從此,父親和母親便開始過上了獨立的生活。

他們當時購買的那套房子就是我童年記憶里的家,自從我出生以后我們一家三口就一直住在那里,直到有一天父親帶著我拋下母親,搬到十公里以外居住。從那以后,母親獨自一人在那套房子里生活了很久,久到讓她徹徹底底地放下了父親,久到母親重新獲得了生活的勇氣。

父親和母親剛結婚時的生活并不富裕,但他們總說那是他們人生中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我曾滿臉醋意地問他們:“難道有了我以后就不快樂了嗎?”

母親說她年輕的時候,只覺得帶孩子是種麻煩,她甚至暗自下過決心,一輩子都不要生孩子。雖然她也只是隨口一說,并不是鐵了心不想要小孩。姥姥曾經跟她說生孩子是女人這輩子注定無法逃避的責任。所以母親當初究竟是不是抱著一種履行責任的心態生下了我,我不得而知。但母親說當醫院的護士把剛剛降生正哇哇直哭的我抱到她面前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深刻地意識到年少時不想生孩子的想法簡直是大錯特錯。

關于我和母親那第一次相逢,我當然不會有印象。然而母親卻清晰地記得,從母親講述時臉上洋溢著的笑容來看,那一定是一個無比美好的畫面。自我的第一聲啼哭起,母親便開始期待著我張開嘴呼喚她“媽媽”的那一天。她說當我依偎在她懷里時,她十分確信自己幻想過的一切都近在咫尺。

可或許母親最初的想法是對的——當我縱觀回憶時,產生了這樣的想法。我的降臨給母親帶來初為人母的幸福,與此同時,也給她帶來了初為人母的厄運。

爺爺奶奶突然提出讓母親辭去工作,安心在家做一個全職媽媽。他們的理由是身為一個妻子以及一個母親,她應該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丈夫和孩子身上。那時候的母親剛剛躋身一家貿易公司。公司的規模不算大,卻為母親提供了一份可觀的收入。母親起初堅決不同意辭掉工作,高學歷的母親知道朝著這條路走下去自己的前途將不可限量。這些事情還是我從父親口中無意間聽到的,母親幾乎從不曾提起自己曾經的這份工作。為了保住自己的工作,母親開始了她一個人的抗爭。

母親說:“這都什么年代了?全職媽媽這種概念早就已經不流行了。”

“我跟你說啊,無論到了什么時候女人都應該把全部的精力放在家庭上。”母親得到了奶奶這樣的回應,“你說現在的孩子,一個個學業壓力都這么大,剛上小學每天作業就得寫到半夜。更別說以后升中學,中考高考了。家家的孩子都這么學,你能讓咱們家落下?我還聽說現在時興什么興趣班,你算算,這里外得多少事等著你去忙活。所以你說你不為他操心行嗎?”

……

在家庭和事業上都各司其職,這是父親和母親原本的約定。可是自從他們結婚以后,父親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到最后變成了他執意要母親放棄自己的工作,成為一名全職媽媽。

也許是父親本身學歷低于母親的緣故,最開始的他并不是那么堅定。可當他意識到,他在國企的工作就是鐵飯碗的時候,一種優越感便占據了他的內心,于是父親開始對母親軟磨硬泡。

“我一個人工作,足夠養活咱們一家子了。”

“等我過兩年再往上爬一爬,到時候咱們家條件肯定差不了,畢竟國企是鐵飯碗!”

“你看你現在干得不錯,但這種小公司指不定哪天說不行就不行了,到時候你什么都留不下。”

母親招架不住老公和公公婆婆的三張嘴,所以她試圖從自己的父母那里尋找支持。然而她未曾料想到當她把這些事情向自己的父母傾訴的時候,自己的父母竟然也擺出了相同的那套說辭。

姥姥姥爺也勸她把工作辭掉,理由無非是那些老生常談:“事業是男人的事情,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相夫教子。”

姥姥還語重心長地教導母親:“賺錢養家這方面,咱們女人終歸比不了男人。”

姥姥姥爺的這番話徹徹底底地殺死了母親的事業心。母親本就不是一個固執的人,身處這般孤立無援的境地,母親也就只有選擇了順從。她交上辭職信的那一刻,意味著她把余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的老公身上。她是那么的相信這個男人。這種信任的根源,是母親從只身來到大城市,到第一次戀愛再到結婚,每一段回憶都是關于他的,尚且年輕的母親一直確信著自己以后的生命里不可能再有第二個男人。

可是這個男人現在要離她而去了。我不敢想象母親是怎樣的手足無措,心中是怎樣的茫然。盡管從她臉上看不出恨意,甚至就連憤怒也沒有,但她不可能沒有憤怒,也不可能沒有悲傷,這突如其來的憤怒和悲傷遠遠超過了一個女人所能承受的程度。我印象里的母親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有過任何一次失態。甚至在分開以前,她都沒有說過任何一句父親的不是。她只是一個勁兒地囑咐我,囑咐的內容也只是些家常的瑣事,可我卻聽得出來母親竭盡全力隱藏于平靜下的悲痛和不舍。我強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我害怕我的眼淚會變成壓垮母親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一直是個喜歡逃避問題的人,以不懂事和年齡還小作為自己的護盾,煞費心思地偽造出一副沒心沒肺的假面,為的只是讓這一切看起來并不那么可悲。

那套父母兩人花了兩年多共同奮斗還清了貸款的房子,被父親留給了母親。父親已經在別的地方找好了新房,說把一切安置好就帶我去那里住。臨行前幾天,每天我和母親都有說不完的話,可是每當我們之間的對話擦到了他們離婚這件事的邊,我或是母親就把話題轉移到其他事情上,我和母親心照不宣。

空氣中原本充滿了壓抑,可是聊著聊著,我們兩個竟不約而同開心了起來。母親開始為我規劃我的未來,她勸我也考到她和父親曾經所在的那所大學去。我跟她說我才剛把中考忙活完,你讓我體驗兩天高中生活好不好。

母親突然露出一副壞笑,問我找沒找到女朋友。我連忙否認,可我好像誤解了她的意思。

“我可不反對你談戀愛。我也不想你上大學才找對象。”

母親的話讓我忍俊不禁。

時間就在這一言一語之間流逝了。轉眼間距離我們分開只剩下了一天。

這一天我還想像往常一樣,待在家里和母親聊天。這樣的陪伴對于我來說應當算是最后的彌補。可當我站在并不寬敞的客廳中間,看到陽臺上彎著腰給花澆水的母親時,竟愣在了原地,無語凝噎。我們家的客廳突然之間變得好大,好空曠。

我多想跟她說一句我不想離開她,可是話到了嘴邊卻怎么也說出不來。最后倒是淚水先流了下來,我趕緊彎下腰從茶幾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我發出的動靜似乎被母親察覺到了,她放下手中用塑料瓶做成的水壺,轉過身來,微笑著看我。我已經來不及掩飾自己奪眶而出的淚滴,只得把紙巾放在鼻子上,用鼻子猛地吹氣,假裝自己在擦鼻涕,然后順勢將紙巾揉成一團,丟進了腳邊的垃圾桶里。

“起來了?”母親所說的“起來了”,只是我們早上一貫的打招呼方式。

“時間過得真快。”

的確,時間過得太快了。因為無法入睡,我的一天要比其他人漫長很多。可是這幾天卻轉瞬即逝,朝夕的交替,恍如白駒過隙。好像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沖昏了頭,這幾天唯一思考的事情就是如何讓時間“慢下來”,我想把和母親相處時的一天當成兩天過,盡管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越是想著讓時間慢下來,時間消逝的過程就越明顯。

當時的我茫然地站在原地,腦海中頓時天旋地轉。這一切的一切就算是在遙遠的今天去回想,都還是會覺得實在是太快了。

還是母親先開口了,她對我說:“到時候我想養只寵物。本來我一直想養貓的,可是貓有的時候太安靜了,所以我覺得還是養條狗好。”

一整天下來我們都沒有太多的交談,其實應該說是沒有辦法進行太多的交談,因為任誰都再不能避開分離這個話題。母親又給了幾句關于我未來的叮嚀,其實都是前兩天已經反反復復說過的話。我也只是簡單地點頭,簡單地附和。我卻絲毫不敢提到關于母親今后的打算,我怕聽到她的答案,也怕她沒有答案。

“沒事,就是換個地方住,以后有空隨時回來。”

我使勁點了點頭。

那天夜里母親早早回屋睡覺了。我把自己鎖在臥室里,我的屋子離母親的屋子有一段距離,關上門后應該聽不到彼此的動靜。

本來和父親商量的是第二天上午去找他,可是我卻沒法等到那時候。我想讓我的離去就這么無聲無息地進行。我反復告訴自己,又不是什么生離死別,以后想見母親隨時都能見到。所以就不要讓這一切太傷感了罷——于是我下定了決心,夜里兩點的時候給父親發了條短信,叫他立刻來接我。收到短信的父親也沒有多問,直接開車趕了過來。

我叫他在樓下等我,不要上來。之前已經把大件的行李都搬到了新家,所以我這次也沒什么需要帶的,很多東西我也根本不想帶走,只想讓它們都靜靜留在原處。

走出房間門,我努力不讓自己的腳步在客廳里發出聲音,可我切實地感覺到我的步伐是那么沉重,每一步都像是拖著枷鎖前行。

“啪”的一聲,是燈的開關發出的聲音,母親穿著睡衣從房間里走出來。亂蓬蓬的頭發下面是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媽——”頃刻間我淚如雨下。

現在來看,那天父親的及時出現或許是件好事。若不是因為他在樓下等了太久,徑自上樓來找我,我可能就永遠都不會走了,我會任性地留在母親身旁。可這對于母親來講將會是又一個沉重的負擔,父親可以心無旁騖地開始他的新生活,而母親卻要一輩子活在父親的陰影里。這樣對母親來說就太不公平了。

父親和母親打了個照面。他們之間的道別已經無法用語言進行,也許正是彼此交匯的目光代替了語言。他們是在用目光向對方道別吧,就像之前幾次分離時那樣。從前父親和母親的每一次分離,最終都迎來了重聚。可這一次他們沒有,這是他們的最后一次分離。

“對不起。”父親臨走之前還是開口說了一句,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就算已經過去了這么久,在回憶里我還是能夠清晰地聽見父親當時的聲音。每聽一遍,我對父親的厭惡感便會加深一層。當父親說出那句對不起,我才發覺這句最常用的道歉真的只適用于生活中不小心踩到別人的鞋的時候。當一個人真的虧欠于另一個人的時候,簡直沒有任何一個詞語比這三個字更蒼白無力又令人作嘔。

去往新家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把頭轉向右側,沿途的路燈飛快地向后方滑動。車內充斥著死寂的空氣,最終還是父親首先打破了漫長的沉默。

“恨不恨爸爸?”

這不是廢話嗎,我要是不恨你,那我肯定是智力有問題。

我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因為我當時已經不愿再和這個無情自私的男人多說一句話。我扭過頭去盯著正在開車的父親。夜路上的路燈緊密相連,在飛速行駛的汽車旁形成了一片光瀑,將父親照得一臉昏黃。

決定不辭而別的時候,我以為我已經流干了眼淚。看到母親站在客廳里凝望我的眼神,我才知道我的想法簡直大錯特錯。可我還是裝作鎮定,我不能在父親的面前流淚,絕對不能。

“那我就先走了……”我緩慢地說,“這個周末我就回來!”

“好,一定照顧好自己啊,軒軒。”

……

一路上我不敢想任何關于母親的事情。我知道我和父親離開后的家對她來說簡直太大太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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