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人性的枷鎖
- (英)毛姆
- 5298字
- 2020-04-16 16:10:26
菲利普到了十三歲的時候就升入特爾坎布瑞的皇家公學上學了?;始夜珜W一直為自己的學校歷史悠久而自豪。它最早的歷史可以追溯到諾曼人征服英國之前,那時候皇家公學最早是一個修道院學校,由奧古斯丁的道士們來教導孩子們的啟蒙學習;然后就和所有的這類學校一樣,在修道院沒落之后,在國王亨利八世在位的時候,這座學校就被政府重新收購整頓,并且冠以“皇家公學”的名稱。從那之后,“皇家公學”就采取了十分實際的方針,特別招收一些貴族們的兒子以及肯特地區的一些專業人士的后代,為他們提供足以應付實際需要的教育。這座學校出過不少人才,其中一兩位校友走出校門之后還成為了大文學家。他們開始的時候是寫詩,他們有著不輸莎士比亞的才華,之后又轉向散文領域,對包括菲利普在內的這一代人都影響頗深;校友中還出過一兩位聲名遠揚的大律師,不過杰出的律師畢竟不是什么曠世之寶。除此之外還有一兩位杰出的軍人呢。不過從三個世紀前“皇家公學”脫離了修道院之后這座學校倒是培養了一大批教堂人員,像是主教、主持牧師以及教士之類的人員,它培養的神職人員甚至遍布整個大英帝國:學校里有不少孩子的父親、爺爺以及爺爺的爸爸都在“皇家公學”畢業的,并且都在特爾坎布瑞的各個主教區當牧師;這些孩子們從進學校起就確定自己以后也是要當牧師的。盡管如此,還是有一些跡象表明“皇家公學”正在慢慢地發生一些變化,有些孩子會重復在家里聽到的話,說教堂再也不是和過去那樣了什么之類的。這倒不是關于錢的問題,只是去教堂的那些人的社會階層已經發生了變化。還有兩三個男孩子甚至還認識有幾位父親是商人的牧師呢;他們寧愿去殖民地也不愿意在不是什么紳士的牧師手下當副牧師(在當時殖民地依舊是英國那些在本土找不到工作的人們的最后的希望)。在皇家公學里就和在布萊克斯特堡一樣,商人是那些自己沒有能力擁有土地的人才會從事的職業(在他們看來鄉紳和地主是有嚴格區別的),或者就是那四種適合紳士的職業都無法勝任的人才會去當商人。對于那些學校的走讀生們,大約有一百五十人是鄉紳和駐地軍官的孩子,而剩下的那些父親是從事與商業相關職業的孩子則被認為是地位低下的人。
學校的老師們對于那些經常能在《泰晤士報》或者《守衛者報》上看到的那些所謂現代的教育理念毫無耐心,他們十分熱忱地希望皇家公學能夠堅守它自己的優良傳統。那些死語言被反反復復地灌輸到學生們的腦中,以至于從皇家公學畢業的孩子們在他的有生之年只要想起維吉爾或者河馬就會頭昏腦漲,無聊之至;雖然有時候在晚餐的時候會有一兩個比較清醒的人提出數學已經越來越重要了,可是大部分老師們還是認為數學沒有經典文學的地位高貴。皇家公學里面既不教德語也不教化學,而法語也只有級任教師才能教。他們的語法并不比真正的法國人差,而且他們比外國老師更會管紀律。至于他們在布倫(法國的一個地區)的餐館里,要不是侍者懂點英語,恐怕連杯咖啡也喝不成,這一點似乎是微不足道的。而地理基本上就是靠讓孩子們畫地圖的方式來教授,孩子們倒是都很喜歡這一門課,因為英國有大片大片的山,所以畫亞地斯山脈或者亞平寧山脈就可以花去很多很多的時間不用讀書。老師都是從牛津大學或者劍橋大學畢業的,都被授予了神職,并且都保持著單身。要是有哪個老師心血來潮想要結婚的話就得服從教會的安排,接受某個薪水低微的職務才行。不過這么多年來竟然沒有一個老師起過這樣的念頭,他們都不愿意離開這個隸屬于騎兵兵營,同時又有深厚的教會文化滲透的高教養的特爾坎布瑞地區,轉而去某個教區長管區下的鄉村過單調無聊的生活。現在那些老師都已經人到中年了。
而另一方面,皇家公學的校長確是迫不得已不得不結婚的,不過他一直在為學校鞠躬盡瘁直到真的年事已高。等到校長退休的時候他的待遇比任何一個教師所能期待的都要好,并且他還被授予了榮譽牧師的稱號。
不過在菲利普進入皇家公學的前一年這兒還發生了一個大變動。那位已經任校長超過25年的弗萊明先生已經很明顯年紀太大過于老眼昏花,不適合再侍奉上帝了;所以當市郊處的一處職位空出來的時候,教會便把這個空職位提供給了弗萊明先生,并且還附上一年六百英鎊的退休金,希望以此暗示弗萊明先生已經到了該退休的年紀了。這些養老金已經夠他舒舒服服地休養生息了。而覬覦這份肥差的幾個年輕的副牧師知道這件事情之后回家后還酸溜溜地對他們的妻子抱怨過,說把這樣一份本該需要一位年輕力壯的人的職業提供給這么一個老眼昏花還對教區事務一無所知,只知道營私自肥的老頭子簡直就是教會的丑聞!可是這些并不享受圣俸的牧師們私下的抱怨卻并沒有到達大教會的那群人的耳中。而那些教區的居民們,他們本來對這件事就無權置喙,所以更沒有人問他們的意見。那個村莊里面還有衛斯理公會和浸禮會的自己的教堂。
所以當弗萊明先生終于從他的崗位上辭職下來的時候去找尋一位繼任者就變得十分的必要了。歷任校長的傳統都不是從助理或者教師里面選拔的。整個教師休息室全體一致地推舉預備學校的校長沃特森先生擔任這一職位,因為他本來就很難被算作皇家公學教師,并且大家都認識他二十幾年了,所以選舉了他也不怎么需要擔心他會假公濟私、做出什么損害學校的事情。但是教會的決定卻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教會選了一個叫作伯爾金斯的年輕人。這個年輕人默默無聞,一開始幾乎沒有任何人對這個名字有任何印象。不過這陣震驚還沒有過去,大家就意識到了這個叫伯爾金斯的年輕人原來是那位叫作伯爾金斯的亞麻布商人的兒子。弗萊明先生在晚餐前把這個決定告訴了老師們,他的口氣顯示他自己也對這個決定十分驚訝。正在就餐的人們都沉默了,于是他們所有人就在沉默中吃著午餐,直到仆人們都下去了才有人對此發表了評論。然后大家就議論開了。那些在場的人究竟叫什么也無關緊要,不過好幾代學生都知道他們的外號是“常嘆氣”“黑油”“常眨眼”“機關槍”和“馬屁精”。
他們所有人都認識湯姆·伯爾金斯。首要的事情就是他絕對不是一個紳士。他們對此記得可深呢。他是一個皮膚黑黑的小男生,他有著一頭臟兮兮的黑發,眼睛大大的。他讀書的時候就是以走讀的形式上的學,并且他享受著他們當時最高規格的獎學金,所以他上學幾乎一分錢也沒花。當然他本來就很出色。每一次的表彰大會上他都滿載獎品而歸。他是整個學校的活招牌,在場的老師們不由酸澀地想起當年他們都擔心他會獲得獎學金離開皇家公學去一個更大的公立學校讀書,從此遠走高飛。弗萊明博士甚至還親自去拜訪了他爸爸的亞麻布店——他們都記得那家店,那是在凱瑟琳大街上由伯爾金斯和庫伯合開的——說他們都希望湯姆能在去牛津大學讀書之前留在皇家公學。學校因此成了伯爾金斯和庫伯斯的亞麻布店的最大主顧,伯爾金斯先生當然樂得一口答應了校長的要求。而湯姆·伯爾金斯在學業上則一路微笑到底,他是弗萊明博士記憶中最優秀的古典文學學生,在他畢業的時候學校又不得不提供了他最高的獎學金。并且他還同時在馬達蘭獲得了一份獎學金,然后他便在那兒定居下來,并且有了一份很不錯的職業——在一所大學教書?;始夜珜W的??厦恳荒甓加涊d著他的成就,有一次他獲得雙科滿分的時候,弗萊明博士還特地親自在扉頁上題了祝賀詞呢。老師們都特別希望看見他成功,特別是在伯爾金斯和庫伯的日子每況愈下的情況下:庫伯每天喝得爛醉如泥,就在湯姆·伯爾金斯畢業前夕,這家亞麻布店剛剛填了申請破產的請愿書。
還好湯姆·伯爾金斯及時地接受了圣職,并且從此在這一領域很受人尊敬。他先是在威林頓公學當了副校長,之后又在拉格比公學當了副校長。
但是慶祝他在別的學校的事業成功和在自己的學校卻在他手下當差確是完完全全兩回事了。過去“黑油”常常會讓湯姆罰抄,“機關槍”甚至還抽過他的耳光。他們完全想不通為什么教會會做出這么一個錯誤的決定。沒有人會忘記他實際上是一個破產的亞麻布商人的兒子,更別提庫伯的酗酒,更是往他臉上抹了一層灰。眾所周知的主持牧師自然是百分百地支持自己選出來的人,所以他沒準還會請湯姆·伯爾金斯吃飯為他接風呢??墒窍胂肟丛诮虆^里舉行的那種高端愉悅的小型宴會,要是湯姆·伯爾金斯成了座上賓,人們真的還能賓主盡歡嗎?還有軍營呢?他們簡直無法想象那些軍官們會接受湯姆·伯爾金斯成為他們圈子的一員!這樣的舉動簡直會給學校帶來難以計數的傷害!學生的家長們肯定不會滿意的,要是發生大規模的退學情況也不會有人感到驚訝的。還有要稱呼他為“伯爾金斯”先生這簡直是奇恥大辱!這些老師們想著通過集體辭職的方式表達他們的抗議,可是想到萬一教會就這么平靜地讓他們卷鋪蓋走人便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所以現在我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做好足夠的準備應付這一變化了。”“常嘆息”說道,他已經教五年級整整25年了,但是實際上他的教學水平壓根沒達到標準。
再見到湯姆·伯爾金斯也沒能打消他們的顧慮。弗萊明博士邀請老師們在午餐會的時候來和他見面。現在湯姆·伯爾金斯已經是三十二歲的中年男人了,他長得高高瘦瘦的,但是老師們記憶中他那粗野邋遢的樣子卻一點兒也沒有變。他那粗制濫造的破破爛爛的衣服也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他的頭發還是和從前一樣又黑又長,顯然他從來就沒學會怎么梳頭;每次他做個什么姿勢那頭發就會耷拉到腦門上,然后他就總會快速地伸出手把劉海從眼前撥開再撥回去。他滿臉的胡子,又黑又濃,都快蓋到顴骨了。他和那些老師十分隨意地聊著天,就好像他們一兩個星期前才分別似的;他明顯對于再次見到他們很開心。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現在這種職位的關系有什么奇怪的,并且對于別人稱呼他為“伯爾金斯先生”也毫無不適之感。
當他和他們告別的時候,其中有一個沒話找話的老師覺得應該說些什么,便說時間還很多趕火車完全來得及。
“我想順便四處逛逛,看一看我家之前的那家店?!彼d沖沖地回答道。
這話一出口,瞬間一陣尷尬的沉默。那群老師都想知道他怎么能說出這樣不得體的話。更尷尬的是弗萊明博士還沒有聽到他的回答,于是他的妻子不得不沖著他的耳朵又大聲重復了一遍:
“他想四處逛逛再去看看他爸爸原來的那間店!”
所有人都感到了一種恥辱,當然除了湯姆·伯爾金斯。他轉過頭對著弗萊明太太問道:
“你知道現在誰盤下了這家店嗎?”
她簡直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了,她感到十分憤怒。
“那還是家亞麻布店,”她苦澀地回答道,“只是改名字為格洛福斯了。我們也沒再到他們家買過東西?!?
“不知道他會不會讓我進去看看那間房子?”
“我想要是你向他解釋你是誰他應該會允許的?!?
直到那天的晚餐結束之前大家都沒有對他們這件事發表任何評論,盡管他們的腦中已經憋了好久了。最后還是“常嘆息”提出來了:
“我說,你們怎么看待我們這位新上司啊?”
大家都想到了午餐會時的那一番談話。其實那都不能算作談話,只是幾句對話而已。
準確來說只是湯姆·伯爾金斯在不停地說話而已,他一直用他那低沉又洪亮的嗓音滔滔不絕地講得飛快。他的笑聲又短促又奇怪,每次笑起來都會露出那一口白牙。他們都很難跟上他的思路,因為他經常莫名其妙地從一個話題就跳到了另一個話題,大家都分不清它們之間有什么聯系。他又談到過教育學,這倒是很普通的話題,不過他談到的他在德國學到的那些所謂的現代教育理念,這些老師們從來沒聽說過,于是他們只是擔憂地聽著他說。他還談到了古典文學,不過他曾親自去過希臘,他又議論了一些考古學。他說他曾經花了整整一個冬天挖那些古跡,那些老師們完全不理解這些經歷對孩子們通過考試有什么幫助。他還談了談政治,老師們聽到他把貝根斯菲爾德勛爵與阿爾基維澤斯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簡直一頭霧水。他還談到了格萊斯頓先生和地方自治的問題,然后他們才突然醒悟原來他是個自由黨人。當時他們的心簡直沉到了海底。他還談到了德國哲學與法國小說。他們完全找不到一個像他這樣興趣如此廣泛、知識如此淵博的人。
最后是“常眨眼”老師總結了大家對湯姆·伯爾金斯的看法,概括成了一個定論,不過大家覺得這個定論簡直是見鬼。“常眨眼”是三年級高班的班主任,是個生性懦弱的男人,有著下垂的眼皮子。對他的身高而言他的身體就顯得太瘦弱了,所以他的動作總是很遲緩,且顯得軟弱無力。他總是給人一種很懶散的印象,他的綽號更是精確地描述了他的特征。
“總的來說,他熱情洋溢。”“常眨眼”這么總結道。
熱情洋溢意味著沒有教養。熱情洋溢意味著沒有風度。他們甚至想起了吹著刺耳的喇叭打著鼓的救世軍的畫面。熱情洋溢意味著改變。一想到所有愉快的舊習俗都面臨著即將到來的變革,他們就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他們簡直不敢想象未來會是什么樣子了。
“他簡直比以前更像吉普賽人了?!币魂囲o默之后一個人說道。
“我特別想知道主持牧師和教會選他做校長的時候難道不知道他是激進黨的人嗎?”另外一個人苦澀地接話道。
不過對話到此戛然而止,大家都心亂如麻,找不到什么更合適的詞來形容他了。
一周以后的演講日,“常嘆息”和“黑油”一起走在去大教堂參加一年一度的頒獎儀式的路上的時候,一向尖酸刻薄的“黑油”先生就向他的同事這么評論道:
“我說,我們曾經在這里參加了那么多的頒獎儀式呢,我真想知道以后我們還有沒有這個幸運再參加一場呢?!?
“常嘆息”那天看起來比平常更加憂慮了。
“我現在已經別無所求了,要是生活中值得要的東西都有了,那么我也不在乎早退休還是晚退休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