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拜祭完畢,便商議日后打算。季友說道:“城池已成廢墟,尸首不及掩埋,須聚集百姓,一來相互扶助,二來謹防戎狄再來襲擾。”
眾人點頭,推舉墨契代行國君之權(quán),墨契推讓。齊東勸道:“當(dāng)前我們只聚集了幾十個衛(wèi)人,而又無衛(wèi)國宗室,除夫人外,無人更為合適!”
墨契說道:“我是女人,又已經(jīng)嫁到許國,實不應(yīng)如此。然而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大家既然公推,那我就只得從命了。從現(xiàn)在起,大家分頭找人,傳我號令,到此聚集,以復(fù)社稷。”眾人齊聲說“喏”,然后分頭去找人。
及至第二天晌午,原守城大夫石祁子、寧速帶著殘兵敗將十幾人來投墨契。眾人找遍了朝歌城所有的角落,聚集起來的衛(wèi)人,也只有七百人。
墨契與眾人商議道:“朝歌昔日何其繁華,人口更是上萬,不想此次衛(wèi)國遭此大難,只有七百人!這七百人太少了,難以抵住戎狄的不時侵擾,必須有大邦相助才可以渡過難關(guān)。”
齊東說道:“朝歌在黃河以北,易遭襲擾,最好是先避難于黃河以南,待到衛(wèi)國實力強勁后再遷回。”
眾人聽了覺得妥當(dāng),于是掩埋完親人尸首,朝歌之人舉家遷往河南。路途中又召集其他城邑百姓,總共五千人,一起往曹國而來。
墨契又令人甄辨出衛(wèi)國公室,約十來人,大家聚在一起公議新的衛(wèi)侯。大家尚未說話,就見公室中站出一個男子,又聽他口里說道:“二姐姐!是你嗎?”
眾人一愣,循聲望去,只見那男子滿臉愁容,一身白衣早已被塵土浸染,身材消瘦,背部稍駝,一雙迷茫的眼睛里閃現(xiàn)著少許亮光。
墨契聽了這聲音,一陣激動,脫口而出道:“這是大弟弟的聲音!”邊說邊看了過去。
姐弟相見,本是激動,又逢亡國之際,也能不悲傷!兩人快速走向彼此,兩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墨契看著消瘦的弟弟,就要擁抱,齊東在旁輕咳了兩聲。墨契知道,齊東這是提醒她,嫁了人,就要與家族中的異性保持距離了,即使是父親和親兄弟,也不能挨得太近,就算這握手,已然僭越了周禮,更遑論擁抱!
墨契收回了手,說道:“諸位衛(wèi)國宗室子弟,我是許國夫人墨契,聽聞母國遭此大難,特來救國!又承蒙朝歌百姓抬愛,代行了國君職責(zé)數(shù)日。目今之下,我們衛(wèi)人已然聚集了五千人,又有更多的衛(wèi)國宗室子弟被找到了,而我決議去齊國尋求幫助,因此今日還需推選出新的國君!大家都說說,該推選何人為君?”
墨契說罷,又看了看弟弟公子申。眾人以為墨契屬意公子申,便說道:“夫人深明大義,不遠千里馳援母國。公子申與夫人一奶同胞,想必秉性更為相近,若推選國君,我們首推公子申!”
墨契一下子意識到自己的下意識動作可能誤導(dǎo)了大家,忙說道:“議定國君之事,乃社稷大事,不可妄議!公子申是我的弟弟,但不一定適合做國君,還是應(yīng)當(dāng)從懿公子孫中推選。”
眾人一下子竊竊私語起來,不知該如何推選。
齊東見狀,輕聲對墨契說道:“石祁子、寧速都是賢臣,可以問問他們倆的意愿。”
墨契聽了,說道:“石祁子我是知道的,侍奉父親很孝順,更是因此繼承了石家宗主的位置。至于是不是賢臣,我就不得而知了。”
齊東笑道:“夫人說的石祁子孝順是天下皆知的事情,其實,他還有更富有遠見的見識……”
不等齊東說完,侯子黔打斷了他的話,問道:“公子,這個石子怎么孝順了?還弄得天下皆知!”
齊東、墨契和季友聽侯子黔說石祁子是“石子”,不禁笑了起來,然而很快又忍住了。
齊東說道:“衛(wèi)人還在議論之中,我不妨給你講講石祁子的故事。石祁子祖上是石碏,衛(wèi)國的忠臣,到了石祁子父親這一代呢,很不巧,石祁子父親沒有嫡子,只有六個庶子……”
侯子黔聽到這里,不禁不屑道:“又是一小宗取代大宗的故事,沒什么好聽的!”
齊東哂笑道:“子黔,不一樣的,這是個人人稱道的事,不是人人不齒的事!”
侯子黔“哦”了一聲,繼續(xù)聽齊東道:“石祁子父親去世的時候,得有人主持喪禮,也就是得有喪主。按照周禮,嫡長子是喪主;沒有嫡長子,嫡長孫是喪主。然而,石祁子父親沒有嫡子,那就只能從庶子里選。那么,六個庶子,該選誰呢?大家都拿不定主意,于是就問卜,卜卦上說沐浴后佩戴玉佩的是喪主。結(jié)果,五個庶子都沐浴后佩戴玉佩,只有石祁子堅持不沐浴、不戴玉佩。大家認為,父親去世了,就應(yīng)該很悲痛,不應(yīng)該去沐浴,更別說佩戴玉佩了,于是選了石祁子做喪主。”
墨契、季友重溫了石祁子的故事,并無太多表示;侯子黔聽了默不作聲,似乎在思考著什么。
齊東接著對墨契說道:“夫人,我說的另外一件事發(fā)生在二十多年前,當(dāng)時南宮長萬弒了宋閔公,宋公御說借了曹國軍隊趕跑了南宮長萬……”
墨契聽到這里,喃喃道:“宋公御說是我的姐夫,他沒來救衛(wèi)嗎……”
齊東見墨契分了神,忙問:“夫人,您說什么?”
墨契回過神來,忙說:“沒什么,公子請繼續(xù)!”
齊東接著說道:“當(dāng)時,南宮長萬跑去了陳國,他的手下猛獲跑來了衛(wèi)國。宋公御說來要人,惠公和大臣們就不想給。石祁子說‘做了壞事的人到了哪里也是做壞事的,我們不能因為收留了一個做壞事的人而得罪一個友邦,這是不明智的!’惠公聽了,這才讓人綁了猛獲,送回了宋國去。從這一點上看,石祁子站在國家的角度看待問題,與夫人是同出一轍。”
墨契聽到這里,覺得石祁子的看法對衛(wèi)國有益,便對石祁子說道:“石大夫,您是前朝重臣,又多為衛(wèi)國社稷思慮,我們想聽聽您的建議。”
石祁子捋了捋胡須,笑道:“既然夫人抬愛,老夫就斗膽說說我的看法吧。以我之見,應(yīng)該選擇公子申為君!夫人,我并無討好你的意思,而是經(jīng)過考慮的。衛(wèi)國自宣公以來多動亂不堪,究其原因,乃是國君德不配位所致。先有宣公納了本屬于太子伋的夫人,后有惠公計殺太子伋和公子壽,再有眾人擁戴黔牟為衛(wèi)君,接著有懿公好鶴亡國。如若當(dāng)前再立惠公后人,我想衛(wèi)人不會答應(yīng)。”
寧速接著說道:“故太子伋仁義,公子壽有德,然而都沒有子嗣。先君黔牟已經(jīng)在子頹攻周時被惠公所殺……”
聽到這里,齊東一陣心虛,畢竟當(dāng)時黔牟是他親手交給衛(wèi)惠公的,好在大多數(shù)人并不知曉此事。
寧速繼續(xù)說道:“衛(wèi)昭伯也已經(jīng)過世,只剩下他的兩個兒子,一個是公子申,一個是公子辟疆。目今公子辟疆出逃齊國,只有公子申在衛(wèi)國。況且公子申年長,當(dāng)立其為衛(wèi)侯。”
眾人聽了,紛紛稱是。墨契見說的有理,也就同意立公子申為衛(wèi)侯,自己和齊東則去齊國向小白求救。
季友在中途拜別,回魯國去了。
齊東打算沿著官道去齊國,墨契卻說:“還記得濟水地下河嗎?我聽說濟水是從齊國入海的,向來水路比旱路要快,我們何不順濟水而下,還可經(jīng)略沿途風(fēng)光,豈不快哉!”
齊東卻皺了皺眉道:“雖然濟水直通齊國,然而濟水行水神秘莫測,有三隱三出之說,從來沒有人試過,我們又何必冒此險?”
墨契笑道:“人生短暫,一轉(zhuǎn)眼都過去一半了。想我這半生,拘泥于禮,思慮為衛(wèi),傳承為許,竟無半點為己。我素來有個愿望就是遍游九州,今日難得有個機會去一趟齊國,我們又曾經(jīng)去過地下河,還有什么不愿意的呢?”
墨契這話一出,竟勾起了齊東的游俠之意,原本他就有周游天下之意,卻先陷溫柔之鄉(xiāng),后拘于墨契,遂淡化甚至忘卻了自己的本意。
想到這里,齊東不禁拍手道:“是這個道理,那就走水路。”
侯子黔更是樂于走不尋常的路,也就默認了。
齊東、墨契一行人騎馬到得濟水邊上,卻見水流湍急,更無渡舟。侯子黔賣掉馬匹,又四下尋找渡船,及至找到渡船,艄公卻說這帶水流有時過于湍急,有時過于平緩,并無規(guī)律可循,亦無人順?biāo)拢辉敢庾鏊麄兊纳狻:钭忧瓱o奈,只得買來一只大船,若干繩索、火石之物,自己當(dāng)起艄公來。
趁著水流平緩的時候,一行人上了船,仆人撐桿,齊東、墨契、侯子黔三人賞景。行不過數(shù)里,又遇湍急之處,仆人們把穩(wěn)方向,彼此配合,水流雖然擊得船體不穩(wěn),但無大礙。眾人以為可以松一口氣的時候,卻又覺得船體一震,像是碰到了什么東西,水流也突然平緩且水量減少起來:擱淺了。
齊東四下望去,并無人跡可循,又欲下船查看,然而水流陰晴不定,時而湍急,時而平緩;水量更不穩(wěn)定,一會水位急上,似有可船行之跡,一會水位驟降,仿佛看見了河床一般。
墨契說道:“這里似乎就可以暗通地下河了,水流往下,故而水量減少;下方多有阻擋,水不得下,故而又上漲。然而,通地下河者不止一處,你漲我跌,你漲我漲,漲跌不一,故而急緩不同。”
侯子黔聽完說道:“這樣的話我們的船只能擱淺在這里了?那又怎么去尋找地下河呢?”
墨契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要了兩根繩子,只見她雙手各執(zhí)一根繩子,使出內(nèi)力,說一聲“中”。那兩根繩子仿佛聽懂了墨契的話似的在她手中飛馳而出,發(fā)出“噗嗤”一聲輕微悶響,繩子鉆入到岸邊泥土之中。這一操作,驚的侯子黔及幾個仆人不敢相信。齊東雖然早知墨契點穴之法上乘,見到此景也是心中稱贊不已。
墨契說道:“我們在兩根繩子上橫鋪一些木板,人就可以踩著過去了。”
侯子黔笑道:“不必橫鋪木板了,我們可以順繩過河。我買的那些木板還是節(jié)省下來,在地下河做小舟用吧。”言罷,侯子黔縱身一躍,踩上繩子往岸邊行去,還不忘回頭笑道,“這幾年我的功夫也是有長進的,走繩子還是沒問題的!”話未說完,只聽“嗖”的一聲,一根繩子從泥土中蹦了出來,侯子黔站立不穩(wěn),就要摔進河里。齊東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侯子黔的手腕,用力一甩,侯子黔就被甩上了船頭。
侯子黔經(jīng)此一鬧,臉上有些掛不住。墨契更有些不好意思,低聲說道:“這幾年疏于練習(xí),點穴之法有些后退了。”
齊東就當(dāng)是沒看見侯子黔的尷尬,又像沒聽見墨契的話語,手持另外一條沒斷開的繩子用力一拽,那繩子就收回來了。
齊東說道:“夫人,剛才您是想試一試泥土的握力如何,侯子黔也幫您試了,確實太過松軟!還請夫人再試一次,我也來做個加固。”
墨契、侯子黔見齊東給自己打圓場,也就不再說話。墨契收回繩子,屏氣凝神,再一發(fā)功,兩條繩子再次鉆入泥土之中,這次進的更有深度。齊東見繩子搭好了,懷抱兩塊木板,一個縱身,躍到其上,蜻蜓點水般順著繩子到了對岸,又將木板拍入泥土,再取出繩子系在木板之上,復(fù)躍上繩子,這次卻見繩子繃得很直,看來是全身重量壓在上面了。
墨契、侯子黔看到此景,都驚異地看著彼此,內(nèi)心中想到的是同一句話:“他這么厲害的輕功怎么不告訴我!”但看到對方的表情后才知道,這輕功恐怕齊東誰都沒有告訴吧。
侯子黔想找回剛才的面子,躍上繩子道:“公子,不必鋪木板了,我和夫人都可以踩繩而過。”
齊東哈哈大笑,說道:“你們二人是沒問題,船上其他人可沒這功夫。”齊東邊說邊看那幾個仆人,卻聽他們也說:“公子說得對呀,侯子黔,你可別欺負我們沒功夫傍身!”眾人哄然一笑起來。
侯子黔笑而不語,在繩上說道:“勞煩夫人幫我遞一下木板吧。”墨契莞爾一笑,也不彎腰,用腳尖輕輕一點,那幾塊木板便飛到她的手里。墨契輕輕將木板依次擲出,看似動作輕柔,實則力道渾厚,好在侯子黔也懂得“四兩撥千斤”的道理,巧力接過木板,往腳下輕放,那些木板便不偏不倚地擺好起來。
墨契、侯子黔先后沿著繩橋到達對岸,幾個仆人收拾了所有物品,就連木板和繩索也一并拆了帶走,只留下一個空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