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余的素材(修訂版)
- 陳丹青
- 1330字
- 2020-04-15 17:54:50
大上海
“反革命分子”,模樣恐怕先就與常人有異。贛南窮鄉我們村里的那位,面色灰暗,目光陰沉,誰都在田里與他保持距離。總有兩次吧,我聽得身后銳聲叫罵:“你這反動的!你這反動的!”回頭看,又是那位臉膛黑紅的大隊書記視察經過,脫下左腳的鞋,響鞭似的朝他后腦、脖梗、背脊狠力抽打。
他不避,不擋,一聲不吭,只是縮著上身。書記走了。他仍縮著,慢慢從草帽下抬眼察看形勢——鄉親從不看他,他也不看村人——這一看,就同我視線接觸,眼里竟微有笑意,鎮定而哀苦。他的年紀,現在想來是五十多歲吧,枯敗得像是七旬老人。
收工了。洗腳洗鋤,他也自動躲在溪水轉彎處獨自收拾。一天我在溪邊撞見他,兩人默默。
“北火車站?!”他忽然悄聲開口,“你們從上海來江西,是從北火車站上車吧?”我驚愕,答說是。他四顧無人,又是微有笑意,那樣子又“反動”又凄涼:“你相不相信,我到過上海!‘八一三’打仗你知道嗎?我在謝晉元部隊當排長,我們在北火車站駐防了兩個月,后來撤走了,還沒得進過你們大上海哩!”
“謝晉元”,那時我哪里曉得,既是在謝部當兵,一定是國民黨,聽來猶顯得“反動”。“你們大上海”,則鄉下人講起知青的來處,都這么說法。
溪水潺潺。他又復低頭,好像不曾同我說過話。
不久他死了。沒有葬禮,所以我們不知道。后村口小坡添一處新墳,周邊是翻掘過的贛南的新鮮紅土。他的破屋也在后村口,我經過,看見他的妻,同樣堅毅而枯敗,長得不像農民,比農民更像蒿萊草芥。她的額發跌在臉面前,低頭伏在自家土田的菜蔬間拔草,一句一句向著泥土喃喃說話。
曼哈頓。是初到紐約的某一日,星期天黃昏,路人稀少,我在下東城十七街百老匯大道交叉口向一位瘦老頭問路,對話自然是英語。他指點過后表情狡詭地問道:中國人?對。中國的哪里?上海。老頭子忽然一笑,清清楚楚說出一句準確的上海話:
“王家沙!儂曉得伐?王家沙!”
活見了鬼了!偏巧我家就住在石門路南京路一帶老字號點心樓“王家沙”左近,幼時常去的。近年回國重訪舊地,店名依舊,樓面翻新,弄得像是麥當勞。
“哈!”老頭子興奮了,神經質地說出一連串上海話:“葛么弗要客氣,來白相,生煎饅頭,小餛飩!”
大衣破舊神情委瑣,他像是紐約隨處可見的失業者或無家可歸的人。我旋即猜測他是當年駐防上海的美國兵,于是追問:你在上海時是四七年還是四八年?
他像鞠躬似的點頭默認,同時腳步移開表示告別——美國人從不如上海話所謂“輕骨頭兮兮”同陌生人在大街上冗談——“儂弗要客氣,來白相!”他且走且說,叨念再三,對著暮色四合的大街,顯然是說給自己聽。想必他為自己的記憶力和準確的發音很得意,想必他幾十年來鮮有機會同真的上海人說這幾句紅色中國的方言——“儂”,即“你”;“伐”,即問號;“葛么”,即“那么”;“白相”,“玩”的意思;“輕骨頭”則是“輕佻、不識相”之意——我隱約記得這位老兵凄涼鎮定的老臉,此刻寫到,忽然就想起山村里那位謝晉元部下的“反革命分子”,先來寫他,是同那美國兵相比,他資格老,死得早。

“我在謝晉元部隊當排長,我們在北火車站駐防了兩個月,后來撤走了,還沒得進過你們大上海哩!”……上海外灘。攝于上世紀20年代(圖片取自美國《國家地理》雜志)。


上海解放了。圖為解放軍戰士在洋樓間隙歇息讀報。卡蒂埃-布勒松攝于1949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