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談《共產黨宣言》原文第一句怎樣翻譯

《共產黨宣言》以“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游蕩”開始，以“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結束，寫得大氣磅礴，震撼人心。僅僅這一頭一尾的兩句話就不斷引起譯界的爭論，其最后一句話的譯法現在還在爭論之中。

不久前王學東同志的《〈共產黨宣言〉第一句話的幾種譯法》，介紹了這句話各種翻譯方案，很有意思。經典就是經典，譯文要準確傳達原意殊為不易，多少精通外文的專家，對這么一句話出現這么多的不同譯法，翻譯真是一樁需要嘔心瀝血的苦差事！就這第一句話的翻譯而論，它是否就準確無誤，盡善盡美了呢？依鄙人看來，也未必！

這句話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Gespenst，一個是umgehen，前者出現多種譯法：怪物，魔怪、巨影，怪影，幽靈，等等。后者也有多種譯法：徘徊，游蕩，躑躅。

中央編譯局的最后定稿的譯文是：

“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游蕩。”

“幽靈”，這個譯法問題不大，在統治者的心目中，這是感覺得到卻摸不著的可怕“存在”，很好地表現了各國統治者惶惶不安的恐懼心態，與此同時，也表現出共產主義被妖魔化的事實。怎么妖魔化，現在我們已經很難看到當時的報刊了，不過從宣言對某些言論的駁斥可見一斑：消滅個性和自由，共產共妻，消滅家庭，消滅私產，不要祖國，廢除宗教，不要道德，等等。在統治者看來，當時的歐洲確實出現了一個“妖魔”，共產主義的妖魔！妖魔化的結果是都用“共產”這個名稱來罵自己的對手、敵人，用現代的話說，就是給對方戴“紅帽子”，這種狀況迫使統治者們聯合起來，所以相應地，《宣言》最后要無產者也聯合起來。“妖魔化”是現在大家都理解的常用術語，所以如果把“幽靈”換成“妖魔”也頗貼切。

不好翻譯的是后一個詞umgehen。這個詞上海譯文出版社1983年出版的《德漢詞典》的釋義是：（謠言、流感）流行，流傳；（幽靈）出現，作祟。俄文譯作бродить，《大俄漢詞典》解為：1.徐行，慢走；徘徊游蕩。2.（某種思想、表情等）模糊地出現、掠過。《宣言》某些譯文中“徘徊”、“游蕩”的譯法明顯有俄文的影響。

現在來看看《現代漢語詞典》對這幾個詞的解釋：

“徘徊”：1.在一個地方來回走。2.比喻猶豫不決。

“躑躅”：徘徊的1解。

“游蕩”：閑游放蕩，不務正業。

按照這種解釋，“徘徊”和“游蕩”兩詞帶有“猶疑不決”之類的含義和語氣，用來表示共產主義這個“幽靈”在歐洲的活動并不準確，甚至會引起誤解，總不能說共產主義幽靈“猶豫不決”、“閑游放蕩，不務正業”吧！

其實，umgehen同神靈聯系在一起時，除“出現”、“作祟”之外，還有一個譯法：“出沒”。記得我在20世紀60年代初學德文讀《共產黨宣言》的時候，就看到科技出版社1956年出版的《德華標準大辭典》中此詞用在神怪時作“出沒”解。

“出沒”，按《現代漢語辭典》解為：“出現和隱藏：出沒無常”。在19世紀中期，共產主義在歐洲的狀態就是這種“出沒無常”的狀態，正因為出沒無常，各國統治者都擔心自己身邊突然會有“共產主義”冒出而惶惶不安。這就像說此地有大蟲出沒，有強人出沒，有游擊隊出沒一樣，聞者不免膽戰心驚。

近日讀沈昌文先生的《最后的晚餐》，發現沈公當年學德語首先學的也是《宣言》：

我們一幫在五十年代中期活躍的年輕人，曾組織自學德語小組，當時覺得一個革命青年不學馬恩的語言是一種恥辱。課本就是《共產黨宣言》。于是，我的德語，不是先學“人”這個詞，而是先學“幽靈”一詞。不是先學人“出現”的德語詞，而是先學幽靈“出沒”的德語說法。

沈公這里無意中說出了umgehen一詞的貼切譯法，可惜這位大出版家沒有把他的重要發現及時貢獻給中央編譯局。

關于翻譯，還有幾句話要說。我歷來認為翻譯的標準是“等值”，即把原文詞義、語氣準確地如實地傳達出來，不增也不減，做到“信、達”。“雅”不是必須的，搞不好可能是譯者附加的東西。如果原文粗俗不堪，譯者就沒有義務把譯文變得高雅圣潔。記得60年代赫魯曉夫的某些講話的中譯文，是根據他的講話錄音翻譯的，把其中的吭吭哧哧、哼哼哈哈都一一翻譯出來，這當然是故意出他的洋相，不足為訓，任何人的講話錄音最后都要加工整理的，就是速記記錄也要得到本人的審閱認可，例如20世紀20年代俄共代表大會的速記記錄就是這樣做的。

一篇譯文應當設法還其原貌，原文文雅或粗俗、簡潔或嗦、流暢通順或佶屈聱牙，譯文都應當如實傳達給讀者，翻譯的難度恐怕就在這里。

我曾反對修改《宣言》的最后一句“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的譯文，不是因為這是“經典譯文”，而是因為譯文準確傳達了《宣言》的原意。沒有人敢宣布他的譯文是“經典”，動不得。問題只在于改動是更加接近原文的原意文風呢，還是譯者添加了自己的什么“新東西”。就《宣言》的第一句而言，不同的譯法大多只是表述得準確與否，或者說譯者的理解不同的問題，不同譯法不會使內容發生原則性的變化。如依愚見，宣言第一句話也可譯作：

“一個妖魔，共產主義的妖魔，在歐洲出沒。”

不過，這僅僅是筆者一得之見，一家之言，寫出聊供識者一噱，改與不改，無關宏旨。

《北京日報》2009年8月3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