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津坐在急診室外面的靠椅上,等到下午兩點,周云音才結束手術。林津輕聲推開門,看見周云音安靜地躺在潔白的床上,閉著眼,神色虛弱。
“媽媽。”林津看著周云音閉上眼還蹙著的秀眉,心情復雜。
聽到聲音,周云音悠悠睜開眼,輕張泛白的唇:“寶貝,謝謝你。”
林津連忙搖頭,在病床旁坐下握住周云音的手安慰她:“媽媽,弟弟沒有了……不過你別太過傷心了,以后還會有的!”
“沒有了就沒有了。”周云音卻并沒有太過沉溺于悲傷之中,語氣如常:“它不是你弟弟,它只是一個未成形的肉團子。”
林津只以周云音是自我麻痹,愈發(fā)心疼道:“媽媽,你是怎么摔下樓梯了?”
聞言周云音緩慢轉(zhuǎn)動著眼珠,看了病房一眼,見沒有人才道:“媽媽是故意的。”
“故意的?!”林津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周云音嘴角漫上一絲苦笑:“它不是個男孩,它是個女孩。”
“女孩……怎么了?”林津錯愕一瞬,喃喃茫然開口。
“女孩我是不會允許她留在我的肚子里生下來的。”周云音垂眼默默嘆了口氣。
“你之前不是說是弟弟嗎?”林津看著眼前的周云音,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說著她不懂的話。
“我當然希望是個男孩。”周云音盯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可是我昨天去照彩超了,求了醫(yī)生好久,醫(yī)生才肯透露給我,是個女孩……”
說到最后,周云音的聲音里有不易察覺的悲愴。
“所以……”林津深吸一口氣,事情的原委顯而易見,她卻不敢相信:“你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是準備好了制造意外流產(chǎn)了,然后等著我來,給你叫醫(yī)生?”
周云音看了林津一眼,然后點了點頭。
又急又氣,林津第一次朝周云音斥道:“媽媽你怎么這么傻!”
四個月的胎兒也是一個生命,而且這樣故意制造意外流產(chǎn),對身體的損傷是非常大的!
周云音并沒有生氣,也沒有服軟,只是自顧道:“媽媽才不傻,寶貝,你還小,你不懂。”
“我也是女孩,你不照樣這么疼我,你不是重男輕女的人,為什么這么做?”林津聲音激動,她不明白。
周云音忽然無聲笑了,笑著笑著,彎著的嘴角卻又慢慢地垂了下來,“媽媽已經(jīng)不年輕了,好不容易再嫁了人,必須要穩(wěn)固這段婚姻,易家家大業(yè)大,可不能所有的財產(chǎn)都被易元中和他亡妻的兒子得了,媽媽必須得給自己謀個依靠。”
“所以就一定要生男孩不可嗎?”林津看著周云音,不敢茍同。
“是。”周云音毅然點頭,聲音忽而悲憤:“媽媽怕了,寶貝你知道為什么林健遠那么肆無忌憚地在外面找三兒嗎?因為你是女兒,鎮(zhèn)不住他!”
林津靜默下來,她知道,林健遠是周云音揭不掉的一塊疤,也許很多男人都是家里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而他的妻子選擇視而不見或忍氣吞聲,可周云音是一個很硬氣的人,你負我我便棄,可同時也是個驕傲的人,她不允許別人,看了她愛情的笑話。
“寶貝,媽媽沒有怪你的意思。”周云音連忙拉住林津的手,意識到自己說的話可能有點沒顧她的感受:“和林健遠離了婚,是媽媽沒能耐撫養(yǎng)不了你,讓你還在他那兒受委屈,媽媽只是在爭取自己應該得到的東西,為了你以后能擺脫他。”
“這我自己會自力更生。”林津垂眸,盯著地板,不想再聽以前的那些事,“所以今天你是瞞著所有人的,易叔叔也不知道?”
“寶貝,所以你要替媽媽保密。元中不會允許我流掉這個孩子的,他現(xiàn)在在出差,我待會就會打電話告訴他,孩子是我產(chǎn)檢的時候不小心摔下樓梯時流掉的,他只會更心疼我。”周云音眼里透露出堅決,這些天她費盡心思,就是為了今天。
林津無力地閉上雙眼,是一段失敗的婚姻讓她的媽媽失去了所有的熱忱,也失去了安全感嗎?或許愛情和婚姻,本來就是世界上最不靠譜的東西。
一句承諾,給不了一輩子,一張結婚證,限定不了一生。
“媽媽,那你打電話給易叔叔吧。”
周云音笑著摸了摸林津的頭,她的女兒理解她,她沒什么好怕的。
“元中……”手機那頭一接通,周云音一時聲淚俱下:“我們的孩子沒了……”
一通電話打了十多分鐘,打到最后,周云音已經(jīng)哭得梨花帶雨,歲月從不敗美人,周云音年輕的時候本就是絕色,就算已經(jīng)到了三十多歲,仍是哭得令人心顫。
林津在一旁聽著,不停地給周云音遞紙巾。
掛斷電話,周云音停止了啜泣,看向林津,神色欣慰:“寶貝你看,就算有一個緊急會議要開,元中還是安撫了我十幾分鐘,還立馬叫他兒子替他來醫(yī)院看我。”
“媽媽……”林津一時不知如何言語。
“男人再愛你,都是暫時的,要讓他永遠愛你,需要經(jīng)營。”周云音嘆了口氣,繼續(xù)道:“可能你覺得媽媽和你說這些有些早,但是不早了,媽媽就是你這樣的年紀被林健遠騙到手的。”
“嗯。”聽著周云音的肺腑之言,林津點頭,有時候覺得自己和媽媽不像母女,更像是很好的朋友。
“周阿姨,我可以進來嗎?”門口響起一聲敲門聲,緊接著的是一道低沉的男聲。
“進來吧。”周云音應了聲,和林津?qū)σ曇谎鄣溃骸笆悄阋资迨宓膬鹤樱仔浅馈!?
林津看過去,身著駝色大衣的年輕男人推門走進來,身材頎長,額前碎發(fā)凌厲,有一種干練的氣質(zhì)。
“周阿姨,很抱歉聽到這樣消息。”明明是略表遺憾的話,卻因為易星忱冷淡的聲音而顯得格外客氣疏離。
“是阿姨太不小心了。”周云音傷神極了,然后,也不管上一次林津和易星忱在她的婚禮上僅僅有過一面之緣,再無更多的交集,就拉著林津道:“寶貝,叫星忱哥哥。”
林津看向他,只是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你好。”
“嗯。”易星忱淡淡地應了聲。
之后氣氛沉默,周云音有些尷尬開口道:“星忱,公司事忙,你來看過阿姨,就先走吧。”
她和易星忱的關系不尷不尬,雖說她是他的小媽,可他對她客客氣氣,甚至可以說是冷漠,她心底里也沒當他當什么兒子,她一個三十四歲的人,可沒他這二十多歲的兒子。
他來醫(yī)院看她已經(jīng)是純屬意外了,她可受不起。
可表面功夫畢竟還是要做足的,他是易家的長子,她還要在易家站穩(wěn)腳跟呢。
“好。”易星忱薄唇輕啟,剛要利落地轉(zhuǎn)身離開,卻聽到一旁安靜著的女生開口。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