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十七)
- 元時代心靈報告
- 五七零八
- 2447字
- 2020-05-11 10:04:41
這兩天,孔世業突然問起房地產的事。周尋說他對房地產沒興趣,甚至印象很差,談不出什么。
孔世業相信周尋再不感興趣也是有所了解的,從小在城市長大的人,城市這么多年的變化,地不是變得最大的嗎。他堅信周尋有搞房地產的朋友。
周尋承認自己是有些搞地產的朋友,但很少真正深入交往的。
那些老板都挺有眼光的吧。孔世業說,能把一塊地看成一塊金子,知道房子不是用來住的,是用來錢生錢的。
什么眼光。周尋冷笑,要說城市發展最初期,倒還需要一點遠見和目光,要有點膽略,對城市的發展有信心,對城市發展規劃要有點底的。到后來,都瘋掉了,沒人知道房子怎么漲的,詭異得很,買得快買得多的就賺。
最要緊的是得手里有錢。孔世業說,有錢的買得起,變得越有錢,越做越大,變成房姐房哥的,變成房地產的。
周尋不明白孔世業怎么突然談起這個,是因為他現在做門業生意,又接觸一些簡單裝修,看到太多內幕嗎?
越有錢的人越要買房,房子越貴,我們這樣的人就得越拼命。孔世業說,別的我看不太懂,這個我算看明白了,有錢的人坐著錢生錢,我們這樣的人拼死拼活,錢都他們抓走了。
孔世業現出憤憤的神情。
周尋覺得孔世業雖有些偏激,思維卻也有點道理,但他無法安慰。某種程度上,他也是房價瘋漲的受益者,從小住在城市,家里有不算小的地皮樓房,城市改建中,他們是受了益的。在房價很低,父親生意又做得好的時候,父親買幾套房子和幾間商鋪,自家一套,爺爺奶奶住一套,兩個姑姑住一套,爺爺奶奶去世,姑姑出嫁,兩套房子和商鋪現今都收著不低的租金。從小到大,周尋對自己的好生活有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到鄉下這短短的日子,他看到很多從未看過的東西。
周尋覺得自己沒有安慰的孔世業的資格。
周尋對孔世業說房地產不像別的生意,很詭異,沒有真正的方法與經驗,不是拼就有用的。
孔世業手指在桌面上劃來劃去,想不透的樣子。
周尋也想不透。
半天,孔世業說,這是邪生意,可偏偏成。他表情復雜。
孔世業說他對正經生意快沒信心了,這么多年,他各種生意一樣樣地做,一次次地嘗試,可趕不上社會和城市的變,生意一樣樣被淘汰,一種生意能堅持的時間越來越短。近兩年,他有個可怕的感覺,突然覺得自己沒用,他用盡心力,好像沒什么改變,沒什么進步。
孔世業突然趴在桌面上,胳膊環著腦袋。周尋伸手想碰碰他,最終不敢。這段日子,孔世業給他的印象,是熱情、意氣風發的,沒想到會有這樣深的沮喪。
城市里那些匆忙又意氣風發的腳步里,是不是都深藏著沮喪。周尋想。
接下去孔世業的話似乎經過很長時間的猶豫,他說以前一直拼著,不管碰到什么,用盡全力想法子,和孔世娟、郝婷一起,嘗試敗了就試別的,很少多想。但這兩年心態變差了,老覺得不公平,城市不公平,社會不公平。
孔世業盯著周尋,眼睛發紅,說有很多事情想不開。
周尋拍拍孔世業的肩,但立即覺得自己無力又造作。
孔世業講起他開過的一個店。
那家店租金很便宜,店面不算小,附近有工廠、有物流公司,對便宜的手機配件的消費力挺大,但店周圍環境極差,在一片工地不遠處,屋頂是鐵板蓋的,周圍沒有任何高大的建筑和樹木遮擋,熱的時候極熱,冷的時候極冷。因為店面偏,常有小偷光顧,孔世業他們晚上在店中打地鋪。工地上的老鼠似乎都聚到店里了,孔世娟和郝婷后來一人買把躺椅,椅子兩邊放了老鼠籠子,孔世業躺在門邊,整夜聽著老鼠在鐵門邊撞來撞去的聲音。那家店的利潤算不錯,但用郝婷的話來說,會讓人神經衰弱。孔世業卻不這么想,他認為就是因為環境差,他們才簽得下這家店,相信他們的堅守會有未來,比如等經營得再好點,重新裝修一下店面,爭取在不遠處那個市場角再開一家,等附近工地的小區建好,先簽下一家店面,賣點高檔的東西,做小區居民的生意。他用這樣的前景鼓舞了孔世娟和郝婷無數次。
直到那個雨夜。
半夜,暴雨,睡地上的孔世業被水浸醒。幾個人起來堵店門,往外舀水,開始是淡定的,這店地勢低,雨稍大一些,下的時間稍長一些,店里就進水,進了水就舀水,習慣了。但那晚的雨不一樣,像無始無終,電也停了,每一次閃電,三個年輕人都看到彼此蒼白的臉和恐懼的眼睛,每一次雷聲炸響,孔世娟和郝婷就尖聲大喊,喊著喊著帶了哭腔。她們邊哭著邊往外舀水,哭得越來越厲害,孔世業停下了,呆呆看著孔世娟和郝婷忙碌的身影,一會慘白一會暗黑,墻角啪啪地響,是來不及逃走的老鼠。
那晚后半夜,孔世業再沒有舀水,就那么坐著,一直到天亮。他走出店門,看著外面一片泥濘,他對孔世娟和郝婷說要出去一下。孔世娟和郝婷以為孔世業要去想什么辦法,一向是這樣的,店里有什么事,總是孔世業去想法。她們相信,孔世業會有好辦法的。
這次,孔世業不是去想辦法,他去了城市中心最繁華的地方。
孔世業走過商業街,走過高檔小區,走過商業大樓。他立在一家商埔前,呆呆望著周圍堂皇的高樓,一陣恍惚。
孔世業看見無數的手,從四面八方伸來,偏白的偏黑的,瘦弱的強壯的,年輕的年老的,粗糙的細嫩的,男的女的,這些手撿起磚塊,攪起水泥,扛起鋼鐵,舉起玻璃,忙亂而有序,出太陽了,日落了,下雨了,起風了,那些手一直在,地基打實了,樓起了,生長了,長得又高又密。那些手退去了,樓太干凈太堂皇,那些手太臟,呆不住。開始有堂皇的人走進那些堂皇的樓。
手再用力,也抓扒不到某種資格。孔世業想起前段時間看到的一個情景。那天,他在超市買東西,一個工人進超市時,幾個售貨員立即盯住他,有人不遠不近跟上。工人身上有泥點,走得畏畏縮縮,目光緊張地跳來跳去。他在貨架中間繞來繞去,時不時回頭瞥一眼跟著的售貨員,他知道人家防著他,覺得他會順走超市一點什么東西,他一直找不到自己要的東西。繞了好幾圈,他終于拿了兩包火腿,一瓶醬油,一包白糖,結了帳匆匆離開,像不小心闖進別人家,那樣羞愧,那樣理虧。
孔世業想,這個超市這么新,這個工人也許是建筑者之一,他也許走過這超市的每個角落,檢查過各種安全指標,如今,他自覺沒有了進門的資格,進超市就像一個賊。
孔世業對周尋說,這些是我亂想的,可能是我想多了,可我覺著沒想錯。以前我不這樣想東想西的,那天也不知怎么了,我突然有些氣不過,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