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大政:中國政治制度史話(先秦至隋唐卷)
- 張程
- 4200字
- 2020-04-02 15:19:31
子產為政:“鑄刑鼎”與政治公開
門客的盛行、士人階層的出現,無不標志著貴族政治的轉折。今天我們講另外一起重要的轉折事件。公元前536年三月,鄭國執政的大夫子產,將鄭國的刑法鑄在象征諸侯權位的金屬鼎上,向所有人公布。子產此舉史稱“鑄刑鼎”。之前,中國從來沒有公布過法律,也沒有公布過其他制度文書。“鑄刑鼎”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公布成文法的活動,也是中國政治史上的里程碑式的事件。
不過就是公布法律條文嘛,這在現代人看來是一件司空見慣的事情,但是在當時卻掀起了軒然大波,輿論都沸騰了。人們展開了激烈的爭論。這場爭論持續時間頗長,可算是古代政治史上的一大熱門話題。
“鑄刑鼎”后,晉國的大夫叔向寫信痛斥子產。鄭國公布法律,竟然招致了晉國的批評,況且寫信的叔向還是子產的好朋友,可見這件事情在當時影響有多大。叔向在信中,系統論述了反對意見,可以看作對當時反對聲音的一個總結。我們來看看叔向的信是怎么寫的:
叔向在信中,先是表達了對子產的失望。接著,叔向指出了“理想”的法制,或者說政治,應該是什么樣子的。“昔先王議事以制,不為刑辟,懼民之有爭心也。”自古賢明的君王治國理政,依靠的是禮法,而不是刑罰。用道德來約束人們,而不是依靠強制的力量,就是擔心老百姓滋生爭強好勝的心思,忘記了謙和禮讓的性情。
一旦公布法律就會“民知有辟,則不忌于上。并有爭心,以征于書,而徼幸以成之,弗可為矣”。法律不可能包管一切,不可能涵蓋所有的情況和問題,不可能是萬能的。叔向擔心老百姓會利用公布的成文法,鉆法律的空子來謀取私利,利用法律條文來對抗貴族和官員,助長老百姓的僥幸心理、爭斗心理,到時候局面就會失控了。反之,如果老百姓不知道法律的內容,這些問題就不存在了。同時,統治者還可以把不公開的法律當作治理百姓的工具。
接著,叔向開始舉例:“夏有亂政,而作《禹刑》;商有亂政,而作《湯刑》;周有亂政,而作《九刑》:三辟之興,皆叔世也。”夏代的《禹刑》、商代的《湯刑》和周代的《九刑》都是亂世的產物。事實說明,明確的刑罰是亂世的產物。
然后,叔向譴責子產擔任鄭國執政以來的種種行為,比如丈量土地、改革稅賦制度,比如獎儉罰奢、限制貴族勢力,現在又大鑄刑書,想要靠這些來安定鄭國,太難了。為什么就不能學習周文王等前代明君,守禮修德來治國理政呢?
最后,叔向預言:“民知爭端矣,將棄禮而征于書,錐刀之末,將盡爭之。亂獄滋豐,賄賂并行。終子之世,鄭其敗乎?”人們知道了法律,就會去“征于書”,大作文字游戲;就會維護私利而與官府、與他人進行爭辯,就會造成種種爭端,犯法的人也就會多起來。因此,叔向對鄭國的前途非常悲觀,認為鄭國從此將糾紛四起,人們會拋棄禮法,蠅營狗茍,為一點小小的利益就鉆營爭斗。鄭國將官司四起,賄賂公行,鄭國就要敗在子產的手里了。叔向嘆息說:“肸聞之:‘國將亡,必多制。’其此之謂乎!”一個國家快要滅亡了,就會多出來許多的法律、制度。鄭國就要滅亡了。
叔向的信寫得很長,話說得很重,那么子產會作出什么樣的回復呢?
子產的回復非常簡單,只有兩句話。第一句:“若吾子之言,僑不才,不能及子孫,吾以救世也。”子產名僑,在這第一句話,子產謙虛地表示自己沒有像叔向考慮得那么長遠,而是出于“救世”的目的。子產和叔向所處的地位不同,叔向是晉國普通的大夫,而子產是鄭國的執政,需要對鄭國的命運負責。他遇到的許多困難和情況是叔向沒有經歷的。當時的鄭國在現在的河南省鄭州附近,是中原地區的一個小國,四周都是虎視眈眈的大國。而鄭國地勢又是一馬平川,無險可守,經常成為大國爭霸的戰場。尤其是當春秋進入北方的晉國和南方的楚國爭霸的時候,夾在晉楚之間的鄭國就成為兩國征戰的受害者。
作為鄭國的執政,子產必須周旋在各個強國之間,擺事實,講道理,為鄭國爭取生存環境。子產清楚,鄭國要想生存,必須圖強。而圖強必須發展經濟,增強國力。只有自己的力量強大了,才有可能對強國說“不”。鄭國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它交通發達,商貿往來繁密,是一個社會流動性大,商人等新社會階層力量強的國家。鄭國可以通過吸引商貿、招攬新式人才等方式來提升國力,圖強生存。那為了實現這一點,公布成文法,坦誠地吸引各方力量就是題中之義了。這就是子產在回信中提到的“救世”。
子產回信的第二句話是:“既不承命,敢忘大惠!”意思是,我不能接受您的意見,我還是要公布刑法,這是現實情況決定的,同時,我非常感謝叔向大夫您的來信。叔向的意見也是有幾分道理的。作為當時的超級大國——晉國的大夫,叔向不清楚子產面臨的真實情況,他從自己的觀念和立場上提出了反對意見,子產也表示尊重。
叔向從觀念、技術、歷史和鄭國的現實等方面,講述他反對公開刑法的意見。而子產可能是因為工作太忙了,只回復了一條“短信息”。子產簡短的回復,是從現實角度出發表明了態度,似乎表明叔向的意見在理論上是正確的。其實,叔向的反對意見,完全可以從理論上加以反駁。
分析叔向的反對意見,可以歸納為兩大條。第一是公布法律破壞了既有的政治格局,侵害了貴族利益。叔向提倡的是秘密執法,把法律當作官員的專利,便于官員執法。事實上,在子產鑄刑鼎事件之前,中國一直實行“刑不可知,則威不可測”的秘密法。統治階層都認為法律應該保密,不應該公之于眾。一旦平民百姓知道法律的確切內容,就可以知道官員審判案件時是否合理合法,這樣,就有一股強大的社會輿論監督著官員的言行。老百姓也就不會俯首聽命于貴族和官員的任意擺布,貴族們的權威就受到了極大的侵害,等級森嚴的社會結構就受到了極大的沖突。法律如此,政治也如此。
簡單地說,叔向傾向于一種“秘密政治”,反對子產的公開透明。
子產雖然沒有直接回應這一點,但是在另外一件類似的事情上作出了鮮明的回答。鄭國的鄉村存在“鄉校”,鄉校不僅是鄉村的教學場所,也是老百姓聚會議事的公開場所。鄭國人習慣于到鄉校休閑聚會。許多人湊在一起,往往就討論時事,議論執政者施政的好壞。鄭國大夫然明曾經向子產建議把鄉校毀了。子產說:“為什么要毀鄉校呢?人們早晚沒事的時候聚在那里,議論一下施政措施的好壞。他們贊賞的、認可的,我們就推行;他們討厭的、反對的,我們就改正。這是我們的老師,為什么要毀掉它呢?”子產以一種開闊的胸襟,容納鄉校議政形式的存在。接著,子產闡述了自己對社會輿論的態度:“我聽說用忠信善良來減少怨恨,沒聽說過可以靠作威作福、強制力量來防止怨恨。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為什么不能馬上制止議論呢?這就像堵住河水一樣危險,河水大決口,傷害的人必然很多,我是挽救不了的;不如開個小口慢慢疏導。為政者不如聽取社會輿論,把它當作治病的良藥。”
子產把社會輿論當作執政的借鑒,但是很多其他人像叔向那樣,把社會輿論看作洪水猛獸,希望老百姓都沉默服從。但沉默并不等于服從,相反,沉默可能孕育著爆發。就在“子產不毀鄉校”的三百年前,爆發了“周厲王止謗”的事件。周厲王暴虐,國人議論紛紛,周厲王很生氣,把非議朝政的人都抓起來殺了頭。社會上馬上就沒有人敢議論周厲王殘暴了,天下看似一片安靜。周厲王沾沾自喜,說:“吾能弭謗矣,乃不敢言。”他以為自己找到了應付社會輿論的好方法,實際上是“國人莫敢言,道路以目”。最終,憤怒的國人忍無可忍,攻入王宮,將周厲王放逐了。這件事從反面證明了社會輿論可以引導,不能壓制。
事實上,老百姓議論執政者施政好壞,起碼表明他們還關心時政,對現在的執政者還有所期待。如果老百姓對執政者不聞不問,恰恰表明他們完全不關心執政者的好壞,對現有的政治徹底喪失了興趣,喪失了信心。一條政策出來,社會上一丁點的輿論反響都沒有,說明人們壓根就不搭理你。這么一比較,是不是有輿論比沒有輿論要好得多呢?
叔向第二大反對意見是刑罰是與道德相悖的。人們一旦知道了法律條文,就會很現實地專注于法律,只求免于犯罪,而不再看重道德,遵守禮儀,漸漸就失去內心的廉恥,整個社會的道德水平就降低了。而叔向向往的理想社會是人人講仁愛,家家談道德,全社會都有超高的道德水平,沒有違道德的言行和沖突爭斗的情況。在建設這樣的理想社會的過程中,道德、禮法、說教等是主要的手段,法律是次要的,刑罰更是不應該公布于世。
道德與法律的爭論,也許是人類社會的一個永恒話題。子產也承認道德、禮法的重要性,他曾說過:“德,國家之基也。”在和大國周旋的過程中,子產也多次利用禮法制度來為鄭國爭取權益。不同的時代背景,不同的身份處境,對道德與法律兩者的關系的側重也有所不同。比如,叔向所在的晉國,是當時的超級大國,根本不存在生存壓力問題,所以容易傾向于高揚道德的旗幟;而像鄭國等掙扎在大國面前的小國而言,道德拯救不了自己,只能依靠務實的態度生存圖強。這是子產和叔向兩位好朋友意見相左的一個現實背景。后世參與道德與法律爭論的很多人,也難免因為所處時代、局勢和身份地位的不同而發出不同的聲音。
人們可以因為現實情況不同而產生不同的意見,但是不能忽視一些本質的內容。比如,叔向等人可以站在道德立場上反對公開法律,但是不能忽視秘密執法環境下對平民和奴隸階層的侵害。貴族把法律壟斷在自己的手里,的確維護了司法權威,也保障了貴族階層的利益。但是廣大的平民和奴隸就成為任由貴族官員宰割的羔羊,他們的權益一點都得不到保障,他們對自己言行的是否得體缺少相應的判斷標準,這樣如何讓他們參與到社會活動中去?也許事實正如叔向說的那樣,公布成文法會逐漸降低社會的道德水平,但當時社會上絕大多數的人的權益得到了保障,這一點絕對是“得大于失”。要知道,這個世界不僅僅只有權貴,權貴是置身于平民百姓的汪洋大海之中的。大家共處一片藍天之下,同處在一個國家之中,只有調動所有人的積極性,才能合力推動社會進步。只有保障大眾權益,才是真正符合道德的。
子產治理鄭國二十年。在他的執政期間,鄭國雖然面臨南北征戰,但周旋在晉楚兩個霸權之間,處置得宜,國家的根本利益和尊嚴得到了保障。子產的種種改革還讓鄭國的國力有所增長,鄭國也并沒有陷入刑獄遍地、賄賂公行的境地,更沒有亡國。諷刺的是,晉國在春秋末年滅亡了,而鄭國則堅持到了戰國后期,晉國滅亡在鄭國前面。更加諷刺的是,子產“鑄刑鼎”后不久,公元前513年冬天,晉國也開始鑄造鐵鼎,公布刑書。可見,公開法律,讓政治公開透明運行成為了歷史發展的潮流。
子產的改革,開啟了春秋、戰國時期種種改革的序幕。子產的“鑄刑鼎”也開啟了諸多政治討論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