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1章 《世說新語》導讀

  • 世說新語
  • 陳岸峰
  • 11384字
  • 2013-12-23 10:01:44

一往情深:論《世說新語》中的社會結構、思想變遷及生命之情調

陳岸峰

一、前言

東漢末年,外戚干政,宦官當權,殺戮頻生,群雄并起,天下三分。最終卻是魏滅蜀漢,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司馬氏先代魏而后再滅吳,中國再度統(tǒng)一。然而,晉武帝又犯下大肆分封之弊,先是八王造反,從而又誘發(fā)“永嘉之亂”。晉室倉惶東渡,在王導(茂弘,二七六至三三九)等人的擁立下,在南方創(chuàng)建了東晉政權。然而此后的一百多年,權臣迭現,禍亂頻繁,先有王敦(處仲,二六六至三二四)與蘇峻(子高,?至三二八)之亂,后有桓溫(元子,三一二至三七三)之專權凌上。幸有王導與謝安(安石,三二○至三八五),安內攘外,壓抑并化解權臣篡位的野心。特別是謝安任宰相期間,運籌帷幄,決戰(zhàn)千里,“淝水之戰(zhàn)”令前秦“草木皆兵”,終至潰敗以至亡國,為偏安一隅而凄徨不可終日的小朝廷,創(chuàng)造輝煌。

在此衰亂的時代,士人紛紛掙脫儒家之桎梏,奔向道家的解放,由性至情之轉變,痛生命之短促,悲人生之無常,騷人墨客唱出了闋闋生命的悲歌。及至劉宋時期,劉義慶(季伯,四○三至四四四)乃劉宋政權之宗室,為了避免宋文帝劉義隆對宗室之“懷疑猜忌”,遂招聚文學之士,編撰《世說新語》,為的便是“全身遠禍”。此書所記載的就是這個衰敗而又燦爛的時代。

二、才情勃發(fā)

(一)從世家大族到唯才是用

在東漢世家大族的制度之下,紈绔子弟也可以平步青云、扶搖直上。例如,曹操(孟德,一五五至二二○)從小瞞上欺下,與袁紹兩人均為京城惡少,胡作非為,連搶人家新婚媳婦的事也干得出(《假譎第二十七》第一則),而后來竟然舉了“孝廉”。僅此一例,足見這制度的荒謬。從此,曹操便進入仕途,此后大半生的縱橫捭闔,基本上也就是將少年時代在京師的一套把戲,全搬到了政治與戰(zhàn)場上而已。更荒謬的是,推翻這制度的人,竟就是受益者曹操,為了羅致人才,他“周公吐哺”之余,更具體提出了“唯才是用”的招賢納才的方法。

“唯才是用”不問出身,打破了門閥的壟斷,向社會全面開放,因此也就大大地提高了競爭性。在此新的標準下,“才”是關鍵,那么如何見得是真的有才華呢?這就得依靠大名士的汝南月旦,曹操年少時也曾威逼利誘許劭(子將,一五○至一九五)而得“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之品評。然而“唯才是用”只是口號而已,或許只在動蕩的三國時期才有它的實際效果,及至曹丕(子桓,一八七至二二六)時代,又確立了“九品中正”作為評定人才的方法,具體標準是:家世、道德以及才能,在此基礎上分為九等。評核者名為“中正”,是由本地在中央任職的二品以上的官員擔任,實際的操作者當然是地方上的僚屬。這就大有文章可作了。然而,古往今來,家世便代表一切,亦因如此,此制度遂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弊。

雖然如此,利益所在,整體社會仍然熱衷于品評。在謀求大名士之品評的過程中,“個體”就得想方設法,伺機突圍而出。此處拈出“個體”,突顯的是人的主體性,高門大族雖是樹大好遮蔭,但就連謝家的子弟如謝玄(幼度,三四三至三八八)自小也知曉自身亦必須如庭前的“芝蘭玉樹”,家族方可永久(《言語第二》第九十二則) 。可以說,東漢乃世家大族所壟斷,魏與西晉為名士的過渡時期,及至晉室東渡之后,漢代以來的門閥高第的世襲壟斷,漸漸地便由新興的士族所取代。阮籍(嗣宗,二一○至二六三)的父親阮瑀(元瑜,?至二一二)便是“建安七子”之一。阮氏子弟多是一時才俊,在文學與音樂方面均有天賦,阮家亦漸漸地形成一新興的“士族”,及至東晉,已躍居名門之列。《簡傲第二十四》第九則記:

謝萬在兄前,欲起,索便器。于時阮思曠在坐,曰:“新出門戶,篤而無禮。”

謝萬(萬石)之兄謝安,亦就是后來連狂傲不羈的李白(太白,七○一至七六二)也為之傾倒終生,并為之歌唱“謝公東山三十春,傲然攜妓出風塵”的風流人物,竟也因受弟弟之牽連而遭阮裕(思曠,生卒年不詳)的嘲諷,由此益見士族地位的超然及其所帶來的自信與倨傲。

“士族”,亦即“士大夫家族”,代表了“士”與“家族”概念的結合。“士族”是東晉南朝的“立國基石”,具備了政治、社會以及文化上的優(yōu)越地位。錢穆(賓四,一八九五至一九九○)指出:

門第精神,維持了兩晉兩百余年的天下。

名門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須苦心經營,必須經得起風吹雨打。以東晉而言,曇花一現的所謂權臣不在少數,而真正的名門,只有瑯邪王氏家族、太原王氏家族以及陳郡謝氏家族。三大家族人才輩出,文韜武略,各擅勝場,從而輪流執(zhí)政,主導了東晉百余年的政局。

相對于豪門,寒門中人永遠都是被鄙視甚至受打壓的。陶淵明(元亮,約三六五至四二七)或可引其祖先陶侃(士行,二五九至三三四)在東晉的輝煌功業(yè)而自豪,而陶侃卻出身孤寒,素為名門所鄙視,終生如是。陶侃得以進入官場是適逢貴人范逵(生卒年不詳)路過其家,陶母賣發(fā)以買米和肉,又劈房柱當柴燒,可以說是削發(fā)破家以款待客人,而陶侃又追送客人數十里,方才得到范氏為他傳播名聲(《賢媛第十九》第十九則)。他當初入官場,所擔當的不過是管理魚梁的小吏;及至后來發(fā)跡,位極人臣,仍被賤稱為“小人”、“溪狗”。其子陶范(生卒年不詳)想送米給瑯邪王氏后人王修齡(生卒年不詳),竟為對方所不屑而拒絕(《方正第五》第五十二則)。另一例子,劉惔(真長,生卒年不詳)貴為丹陽尹,又為清談大名士,他本人不屑受小吏所贈送的食物,又譏諷殷浩(淵源,?至三五六)為“田舍兒”(《文學第四》第三十三則),卻忘了他亦出身貧寒。《晉書》記劉惔:“家貧,織芒屩以為養(yǎng)”、“蓽門陋巷”。原來,劉氏曾居于貧民區(qū),以織草鞋維持生計。

簡而言之,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士族,門第既代表了一切,就必須涇渭分明,這觀念牢不可破,深植人心,因為牽涉的是整個家族長久的榮辱、利益以及興衰。

(二)行為藝術

大道或如青天,但有才者卻不一定可以脫穎而出,關鍵是魏、晉時代還沒有科舉制度,因此要吸引大名士的品評而鶴立雞群、揚得大名,絕非易事。種種的艱難,迫使才俊之士帶著枷鎖跳舞,力求浮出水面。故此,很多特立獨行甚至似乎矯情造作之士便蜂擁而現。嵇康(叔夜,二二三至二六三)之當街鍛鐵,是一種自我呈現,既有讓人品評之意圖,更有以反常行為引起公眾反思的積極意義,為什么才華橫溢的嵇康不是身居顯位而卻當街打鐵?很明顯,就是以一種與當政者決裂的姿態(tài)告訴世人,自己寧干如此不稱身份之粗活,亦不與司馬政權同流合污。而阮籍之翻青白眼以判人的優(yōu)劣,則可謂是魏、晉之“秒殺”。更精彩的是《雅量第六》第三則記:

夏侯太初嘗倚柱作書,時大雨,霹靂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無變,書亦如故。賓客左右,皆跌蕩不得往。

雷擊破柱,燒焦衣服,賓客震蕩,而夏侯玄(太初,二○九至二五四)卻不為所動,甚至書寫如故,如此反應,違反常情,一介文人,何以煉就如此“雅量”?第九則記載中,裴遐(生卒年不詳)便泄露了“雅量”的秘密:

裴遐在周馥所,馥設主人。遐與人圍棋,馥司馬行酒,遐正戲,不時為飲,司馬恚,因曳遐墜地。遐還坐,舉止如常,顏色不變,復戲如故。王夷甫問遐:“當時何得顏色不異?”答曰:“直是暗當故耳!”

裴遐被無禮地摜倒在地之后依然從容爬起,“顏色不變”地繼續(xù)下棋,實是強忍怒氣,究其原因,無非是著緊士林對他風度的評價。王衍(夷甫,二五六至三一一)與謝尚(仁祖,三○八至三五六)被人侮辱而不動氣,亦是如此。由此可見,上述夏侯玄面臨雷擊及生命威脅而仍保持書寫的姿態(tài),確實也是極不容易,由此名垂千古,我們也不得不佩服其用心良苦了。

而若論行為藝術的表現者,則莫過于東晉丞相謝安。從隱居東山三十年,到傲然攜妓出風塵,以至于“淝水之戰(zhàn)”時聞前方大捷,雖內心狂喜,仍若無其事地下棋(《雅量第六》第三十五則),均足以見此君真的將人生如戲之理念,揮灑得淋漓盡致。正因為如此,早年在海上暢游而遇大風浪時,王羲之(逸少,三○三至三六一)與孫綽(興公,三一四至三七一)等人均大驚失色,獨謝安處之泰若,嘯詠如常,終化險為夷,經此事而眾人一致推崇,均認為“安石”,名符其實,是足以安天下之基石(《雅量第六》第二十八則)。這就是表演的力量。風雨飄搖的東晉,需要的就是懂得表演的名人領袖如謝安的“矯情鎮(zhèn)物”,以安天下人心。

(三)清談

魏、晉的行為藝術是長期而持續(xù)的姿態(tài),但也是消極而頗為費時的姿態(tài)。大名士是不會跑到全國各地去品評人物的,他們都會集中在上層的名流圈子之中,上至宰相司馬昱(后來的簡文帝,約三一九至三七二)、中書令庾亮(元規(guī),二八九至三四○)、丹陽尹劉惔、中軍將軍殷浩(淵源,?至三五六)府中,下及王公大臣如庾亮、王導、謝安,以至于婦道人家如謝道蘊(令姜,生卒年不詳)及謝安之妻,以至于方外之士如支遁(道林,三一四至三六六)等,皆以清談為雅事,并以此為貴。謝安與支道林及許珣(玄度,生卒年不詳)聚于王家,暢論《莊子·漁父》,各抒己見,而謝安“作萬余言,才峰秀逸”(《文學第四》第五十五則),眾人嘆為觀止。在他們眼中,遨游于精神世界,探索人生的真諦,方為人上人。清談影響之大,在時人心目中之崇高,就連王敦與桓溫這兩位梟雄也來湊熱鬧,并以清淡人士的保護者的姿態(tài)自居而為榮(《賞譽第八》第五十一則、《排調第二十五》第二十四則)。羅宗強如此道出魏、晉之熱衷清談的原因:

從清議的重道德到人物品評的重道德又重才性容止,反映了從經學束縛到自我意識的轉化。有此變化,就會逐步走向重視人及其自然性情。而有了重視人、重視人的自然性情,重人格獨立,亦就逐步導向對于人的哲理思考,探尋人與自然、人與社會的關系,逐步地轉向玄學命題。

整個東晉雖總處于風雨飄搖、危急存亡之秋,而清談不絕,此中自有其營造祥和的社會氛圍以安定人心的功能。故當王羲之列舉夏禹、文王的駢手胝足、宵衣旰食以治國,對舉朝上下均以清談為尚表示憂心時,謝安即予以反駁,或便有此意(《言語第二》第七則)。

另一方面,清談是智者才子之雅集,此為智慧交鋒之沙場,更是借此以揄揚名聲之要塞。一旦勝出或經大名士激賞,則名揚天下,從而踏上出仕之階梯。《文學第四》第十八則記載:

阮宣子有令聞,太尉王夷甫見而問曰:“老、莊與圣教同異?”對曰:“將無同!”太尉善其言,辟之為掾。世謂“三語掾”。衛(wèi)玠嘲之曰:“一言可辟,何假于三!”宣子曰:“茍是天下人望,亦可無言而辟,復何假一!”遂相與為友。

一言而為官,如此時代,如此機遇,真是羨煞狂呼“獨我不得出”的李白。故此,進入清談的圈子并伺機擊敗享有盛名的高手,便是揚名立萬的積極行為。劉惔、殷浩、庾亮固然是個中高手,而名僧支遁更是眾人的攻擊目標。其時《周易》、《老子》、《莊子》、《才性四本論》、《聲無哀樂論》等論述,均為討論中心。支遁之論《莊子·逍遙游》,如繁花燦爛,精義迭出,舉世咸服,就連本來不大看得起他的大名士王羲之,被強留步聆聽其妙論之后,亦為之流連不止,成了好友(《文學第四》第三十六則)。由此,魏、晉清談,天才輩出,王弼(輔嗣,二二六至二四九)、向秀(子期,約二二七至二七二)以至郭象(子玄,二五二至三一二)等等,皆為中國之哲學發(fā)展做出了重大的貢獻,如陳寅恪(一八九○至一九六九)先生所說的對中國中古之思想有 “重大意義”,故宗白華(伯華,一八九七至一九八六)先生說:“‘論天人之際’,當是魏、晉。”

清談,是玄學之論辯,不只要求有思維上的突破,還須文辭優(yōu)美,令主客破疑遣惑,心情愉悅,精神暢快。錢穆指出:

清談精神之主要點,厥為縱情肆志,不受外物屈抑。

《世說新語》記載清談時常稱“四坐莫不厭心”(《文學第四》第五十五則)、“足暢彼我之懷”、“一坐同時拊掌而笑,稱美良久”、“兩情俱得,彼此俱暢”。清談高手王蒙(仲祖,生卒年不詳)臨終之際,在燈下審視著陪伴自己縱橫清談多年的麈尾,黯然神傷;其后,好友劉惔為他放了一把犀柄麈尾陪葬(《傷逝第十七》第十則)。不久之后,劉氏也悲慟而絕。由此可見,魏、晉癡人特別多。

縱清談情好,榮華不滅,或爾虞我詐,你方唱罷我登場,而彼此共通的創(chuàng)傷,就是故土邈若山河,故無論是北人之“新亭對泣”(《言語第二》第三十一則),還是南人之“莼鱸之思”(《識鑒第七》第十則),揮之不去的都是那驀然回首的永恒鄉(xiāng)愁。

三、任情恣意

(一)任情恣意

政治領袖要面對波譎云詭的局勢,必須具備謝安“矯情鎮(zhèn)物”的本領。而魏晉之時代精神卻是任情恣意,以求暢快瀟瀟,基本是顛覆禮教,背離法度,時稱“任誕”。其時,被置于任誕第一的就是大名鼎鼎的“竹林七賢”:

陳留阮籍、譙國嵇康、河內山濤,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亞之。預此契者,沛國劉伶、陳留阮咸、河內向秀、瑯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暢,故世謂“竹林七賢”。(《任誕第二十三》第一則)

既是“賢”又為“誕”,十分吊詭。七賢之中的山濤與王戎,早已有當官的意向,自然是循規(guī)蹈矩。至于嵇康,思想雖激進,為人卻低調,喜怒不形于色。向秀是純學者,傾心于《莊子》研究。嵇、向兩人鍛鐵、灌園而自得其樂,并沒有驚世駭俗的行為。以任誕的行為對虛偽的社會與嚴苛的禮法作抗爭的,有劉伶(伯倫,約二二一至三○○)之裸醉,以天地為衣裳(《任誕第二十三》第六則),又以戒酒戲弄妻子(《任誕第二十三》第三則);阮籍醉臥當壚美婦身旁(《任誕第二十三》第八則)、服喪期間飲酒吃肉(《任誕第二十三》第十一則);阮咸(仲容,生卒年不詳)當街晾褲(《任誕第二十三》第十則)、與豬共飲(《任誕第二十三》第十二則)、服喪期間追回鮮卑婢(《任誕第二十三》第十五則)等等。倨傲至極,即為所謂的“任誕”,視世間禮法為無物。這是多么的不畏人言,又是多么的坦然!

而任誕者與衛(wèi)道者之爭,如何曾(穎考,一九九至二七八)對阮籍的漠視喪葬之禮的指責(《任誕二十三》第二則),動輒以禮教殺人,實際上是曹魏之“唯才論”與司馬氏政權之“以孝治天下”兩方陣營的暗中較量,甚至發(fā)展至意識形態(tài)上《四本論》的斗爭。有意或無意的任誕者及其攻擊者,均淪為殘酷的政治斗爭的犧牲品。而流風所被,竟成魏晉風尚,可謂始料不及。

在這些被世人視為“任誕”者的眼中,他們的行為是任情恣意,是為才情而生的意氣揮灑,例如,王獻之(子敬,三四四至三八六)、王徽之(子猷,?至三八八)兩兄弟某些行徑似乎“傲慢無禮”:

王子敬自會稽經吳,聞顧辟疆有名園,先不識主人,徑往其家。值顧方集賓友酣燕,而王游歷既畢,指麾好惡,旁若無人。顧勃然不堪曰:“傲主人,非禮也;以貴驕人,非道也。失此二者,不足齒之傖耳。”便驅其左右出門。王獨在輿上,回轉顧望,左右移時不至,然后令送著門外,怡然不屑。(《簡傲第二十四》第十七則)

又如:

王子猷嘗行過吳中,見一士大夫家,極有好竹;主已知子猷當往,乃灑帚施設,在聽事坐相待。王肩輿徑造竹下,諷嘯良久,主已失望,猶冀還當通,遂直欲出門。主人大不堪,便令左右閉門,不聽出。王更以此賞主人,乃留坐,盡歡而去。(《簡傲第二十四》第十六則)

兄弟倆的行為或被視為倨傲,而這在魏、晉間并非貶義,至少自身必須得有出眾之才,方能行使這項權力而不為人所譏笑。事實上,在他們心目中,與那些園林主人交談,幾乎是對自身的一種褻瀆。如此美景,唯有他們這種層次之人,方才是園林美景之真正知音。任情而往,王徽之雪夜想起戴逵(安道,三二六至三九六)便趁興而去,興盡而歸,在乎的并非見面,只是為了滿足心中剎那的逸興(《任誕第二十三》第四十七則)。彼等并非虛偽,在官場上亦是如此姿態(tài)傲視上司。當桓沖(幼子,三二八至三八四)問到可知馬匹死了多少時,王徽之竟以“未知生,焉知死”作答。如此行為,歸根究底,是世家大族之光環(huán)及本身才氣而深入在骨子里的傲氣的呈現。

從王羲之的“東床坦腹”是具自信者的自然流露,而至其兒子輩如王獻之與王徽之的行止已從倨傲而近于造作。謝安對王獻之有如下批評:

子敬實自清立;但人為爾,多矜咳,殊足損其自然。(《忿狷第三十一》第六則)

可謂一針見血。或許,從人而至于書法的非“自然”,這就是王獻之無法超越其父王羲之的關鍵。

至于王澄(平子,二六九至三一二)、胡毋輔之(生卒年不詳)、阮贍(生卒年不詳)、謝鯤(幼輿,約二八○至三二三)等人的裸形自樂,他們自認為得大道之本,故去巾幘,脫衣服,露裸形,學狗叫,學驢鳴,蹂躪自我、蔑視社會,可謂反抗無力之余,此中亦不無是對人生之虛誕,人世之苦悶而發(fā)的宣泄。

這是一個已失去了儒家思想制約的時空,正如嵇康所提出的“越名教而任自然”,阮籍所說的“禮豈為我輩設耶”(《任誕第二十三》第七則),克己復禮淹沒于硝煙與殺戮,代之而興的是,個人主義的縱情享樂與情感宣泄。

(二)飲酒與服藥

酒在于魏、晉中人而言,有忘憂、避禍、服藥等等不同的目的。阮籍、劉伶等人的縱酒以寄情懷,其實有它的歷史淵源。曹丕《典論·酒海》記靈帝時的情形:

孝靈帝(劉宏,一五六至一八九)末,朝政墮廢。群官百司,并湎于酒。貴戚猶甚。斗酒千錢。中常侍張讓子奉,為太醫(yī)令,與人飲酒,輒牽引衣裳,發(fā)露形體,以為戲樂。將罷,又亂其舄履,使小大差踦,無不顛倒僵仆,踒跌手足,因隨而笑之。(《北堂書鈔》卷一百四十八注引)

又:

洛陽令郭珍,家有巨億,每暑召客,侍婢數十,盛裝飾,羅縠披之,袒裸其中,使進酒。(《太平御覽》卷八百四十五)

在縱酒狂歌的背后,蘊藏的是人生虛無的悲哀,亦是人對生命不可言喻的痛。據載,東漢桓帝永壽三年(一五七)全國人口五千六百五十萬,而一百三十多年后,晉武帝司馬炎(安世,二三六至二九○)太康元年(二八○),全國人口僅有七百六十余萬,銳減了百分之八十六。其實,導致這一時期人口銳減的更重要原因并不僅是三國混戰(zhàn),還有饑荒、瘟疫以及政治殺戮。當時,人均壽命約在四十歲左右。例如,曹丕與曹植(子建,一九二至二三二)兩兄弟的壽命便都只是四十歲而已。再看與曹氏兄弟同時代的 “建安七子”的壽命:孔融(文舉,一五三至二○八)、陳琳(孔璋,?至二一七)、王粲(仲宣,一七七至二一七)、徐干(偉長,一七一至二一七)、阮瑀(元瑜,?至二一二)、應玚(德璉,?至二一七)、劉楨(公干,?至 二一七),除了孔融為曹操所殺之外,其他的也大抵都只是四十歲而已。故自東漢末年以至于魏、晉,文學創(chuàng)作中多有 “嘆逝”之風。

在政治方面,司馬氏苦心謀奪曹魏政權過程中的大型殺戮,動輒夷族之禍,更是促使時人愿長醉酒鄉(xiāng)的主要原因。酒是魏晉人解脫的妙方,孔群(敬林,生卒年不詳)以糟肉浸酒“乃更堪久”(《任誕第二十三》第二十四則),以喻借酒避禍。王光祿云:“酒正使人人自遠”(《任誕第二十三》第三十五則);王衛(wèi)軍(生卒年不詳)云:“酒正自引人著勝地”(《任誕第二十三》第四十八則);王忱云:“三日不酒飲,覺形神不復相親”(《任誕第二十三》第五十二則);張翰(季鷹,生卒年不詳)認為身后名聲:“不如實時一杯酒”(《任誕第二十三》第二十則);畢世茂(生卒年不詳)云:

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任誕第二十三》第二十一則)

太元二十年,長星出現,其兆據說是將有帝王駕崩。孝武帝司馬曜(昌明,三六二至三九六)聽了自是情郁于中,夜里便到華林園喝酒解悶,在醉意朦朧中,舉杯向夜空里的長星感慨道:

長星,勸爾一杯酒,自古何時有萬歲天子?(《雅量第六》第四十則)

那是個動蕩不安的時代,整個社會充滿了末日情緒,飲酒求醉,成了社會上普遍的消愁解悶之良方。阮籍的醉酒是為了逃避黑暗的政治,故終不及劉伶的終生對酒純粹的一往情深,酒入骨髓,《酒德頌》是千古名篇,既是飲酒之宣言,獨步古今,更是他放浪形骸、游戲人間之哲學。雖說“死便埋我”,而“酒仙”卻最終得以壽終。

當時的人又喜歡服食五石散,此中最著名的首推何晏(平叔,約一九三至二四九):

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言語第二》第十四則)

何氏縱情聲色,借服食五石散以求長壽或增加房中情趣。然而,服散的遺害亦大,史載何氏形如“枯木、鬼幽”。或許,這也是身處政治漩渦的何晏消磨生命與排遣恐懼的良方。

服散就得喝酒相助并行散以求藥性的散發(fā) ,王恭(孝伯,?至三九八)在行散的時候說:“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文學第四》第一零一則),可見念茲在茲的乃在于長生之道,而他最終仍是死于政治殺戮。阮籍為逃避政治迫害而醉酒佯狂,而嵇康為了逃避司馬昭(子上,二一一至二六五)之征辟而逃至山中跟隨孫登與王烈求仙問道。魯迅(周樹人,一八八一至一九三六)于是便將嵇康與阮籍之分別視為服藥與喝酒的不同而有以下推論:

后來阮籍竟做到“口不臧否人物”的地步,嵇康卻全不改變。結果阮得終其天年,而嵇竟喪于司馬氏之手,與孔融、何晏等一樣,遭了不幸的殺害。這大概是因為吃藥和吃酒之分的緣故:吃藥可以成仙,仙是可以驕視俗人的;飲酒不會成仙,所以敷衍了事。

其實,嵇康早已知他與阮籍之分別在于他不能如阮籍之 “不論人過”、“又不識人情,暗于機宜,無萬石之慎,而有好盡之累。”然而,無論是服藥還是喝酒,嵇康與阮籍終無法忘世,于是乎,前者棄首東市,后者長醉于酒鄉(xiāng)。

“竹林七賢”之一的王戎雖位至三公,卻在“八王之亂”中有性命之虞時,竟假裝服散藥發(fā),跌入屎坑,這是忍辱含垢,以存性命。飲酒服散背后,竟是茍存性命于亂世,且如王戎如此不堪,實在可悲!宗白華先生指出:

魏晉人以狂狷來反抗這鄉(xiāng)愿的社會,反抗這桎梏性靈的禮教和士大夫階層的庸俗,向自己的真性情、真血性里發(fā)掘人生的真意義、真道德。他們不惜拿自己的生命、地位、名譽來冒犯統(tǒng)治階級的奸雄,假借禮教以維持權位的惡勢力。……這是真性情、真血性和這虛偽的禮法社會不肯妥協(xié)的悲壯劇。

王戎與世浮沉,自是阮籍眼中的“俗物”(《排調第二十五》第四則)。而嵇、阮二人的高低,亦從服藥與飲酒之別而判然立現。阮籍醉酒佯狂以獨善其身,甚至最終也為司馬昭寫了勸進表,終得以幸存。《詠懷》諸篇,抒寫的亦不外是大半生的“夜中不能寐”(其一)、“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其三十三)、“對酒不能言,凄愴懷酸辛”(其三十四),從內而外的表演,則為“窮途而泣”。而嵇康卻終生不改其一往情深之理念,東市臨刑前,顧日影而彈琴,以一曲《廣陵散》,超度了自己大半生不屈的靈魂,聽者涕泣,千古同聲一哭。

嵇康是“竹林七賢”真正而唯一的靈魂人物,從理念以至于處世,顛覆傳統(tǒng)、抗俗辟邪,死得極之悲壯瀟灑,其錚錚風骨,為千載以下的中國文人傳統(tǒng),樹立了豐碑。

四、情之所鐘

王戎雖是阮藉眼中的“俗物”,卻也曾經說過一句超凡脫俗的名言,他說:

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吾輩!(《傷逝第十七》第四則)

此話竟然能獲得山濤那狂傲的兒子山簡(季倫,二五三至三一二)的認同,并因此而與王戎為早逝的兒子同聲一哭。可見王戎雖“俗”,可就憑其對“情”之洞見,可謂是老狐貍終于露出尾巴,真不愧自小被視為神童。這種周旋于雅俗之間,由竹林而臺閣,實在就是從小訓練有素的瑯邪王氏家族的與世浮沉之處世哲學。

這句名言說的是,人可分三層:第一層是圣人,看透人生百態(tài),喜怒哀樂,風吹不動;第一層的境界非第二及第三層的人可企及;第三層最為低下,不知情為何物,不可言說,無法溝通;而最為人間性的就是第二層,大悲大喜,自然流露,是為真人。此話傳遞了竹林七賢的共通人生哲學,故此,阮籍以青白眼待人,嵇康視鐘會(士季,二二五至二六四)如不見,阮咸服喪期間騎馬追回鮮卑婢是為了“人種不可失”(《任誕第二十三》第十五則),其實都是“情之所鐘”境界的體現。

竹林精神在東晉得到了王導、謝安的傳承。王導最崇拜的就是嵇康,并以嵇康的著作為清談之資;謝安視“竹林七賢”為神圣,不許子弟輕易評論。同樣一個時代,因為政治的黑暗而造就了竹林悲歌,而此同時代之精英并未因此而落井下石,而竟是引為知音,而七賢之流風遐被,亦得以在東晉成為風尚,成為歷代中國文人圣潔的精神家園。

五、一往情深

(一)生命之美的珍惜

東晉皇權旁落,帝王已全然失去司馬昭兄弟的暴戾濫殺以收威懾之霸權,反而與文人雅士周旋,故而文風熾盛,朝野皆以風流儒雅相尚。宗白華指出:

晉人藝術境界造詣的高,不僅是基于他們的意趣超越,深入玄境,尊重個性,生機活潑,更主要的還是他們的“一往情深”!無論對于自然,對探求哲理,對于友誼,都有可述。

東晉文人之間,絕少猜忌,更多的是惺惺相惜:

庾亮死,何揚州臨葬云:“埋玉樹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傷逝第十七》第九則)

如此例子,多不勝數。宗白華稱《傷逝》猶具悼惜美之幻滅的意思,是為定論。這是有情者對生命之美的珍惜及由此而產生的痛楚,由于欣賞而超越了血統(tǒng)之關系,此種博大的胸襟與審美精神之現象,古往今來,唯獨魏、晉。

(二)梅花三弄

支道林放鶴,讓其自由(《言語第二》第七十六則);養(yǎng)馬而不乘,止于賞其神駿(《言語第二》第六十三則);衛(wèi)玠(叔寶,二八六至三一二)見江水茫茫,百感頓生(《言語第二》第三十二則);桓溫折柔條而涕泣(《言語第二》第五十五則);王廞(生卒年不詳)登茅山,大慟哭曰:“瑯邪王伯輿,終當為情死”(《任誕第二十三》第五十四則);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任誕第二十三》第四十二則)。由此可見,這是深于情者,對宇宙人生體會到至深的無名哀感,深入肺腑,呼天搶地,驚心動魄,以訴說其痛其快,完全體現了王戎所說的“情之所鐘正在吾輩”。最為動人的,莫過于《任誕第二十三》第四十九則:

王子猷出都,尚在渚下。舊聞桓子野善吹笛,而不相識。遇桓于岸上過,王在船中,客有識之者,云是桓子野。王便令人與相聞,云:“聞君善吹笛,試為我一奏。”桓時已貴顯,素聞王名,即便回下車,踞胡床,為作三調,歌畢,便上車去,客主不交一言。

桓伊既是虎將,卻又是多才而情深,堪稱人間佳士,他甘于下車為倨傲的王徽之吹奏“梅花三弄”,也就為了王氏性情之超凡脫俗,故而惺惺相惜,不以為逆。這一曲“梅花三弄”,吹在偶然相逢的渡口,吹落梅花無數,漫天飛花,樂舞九天,精神之契合,泯滅了世間一切的隔閡與禮節(jié),千載之下仍是笛聲悠揚。

六、余論

《世說新語》原書名應為“世說”,“世”指世間,“說”則為“論說”、“說法”或無關宏旨之“小說”。后又改為《世說新書》,以別劉向(子政,約前七十七至前七)之《世說》。至于何人改為《世說新語》,就連《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子部小說家類《世說新語》中亦稱未可知。敬胤(生卒年不詳)應是現存文獻中首位注釋者,較劉峻(孝標,四六二至五二一)更為接近《世說新語》的面世年代。

若按起、承、轉、合來分析《世說新語》,描述東漢末年之清流是為“起”,過江之后,東晉建立及其間之人事是為“承”,謝安主政時代是為“轉”,及至桓玄(敬道,三六九至四○四)、司馬道子(三六四至四○二)及王國寶(生卒年不詳)之流的出現,已是故事落幕之際,是為“合”。

《世說新語》有如魏、晉間之《清明上河圖》,寫人如生,記事生動,在如沐春風的清談中呈現主客神韻,在千絲萬縷的關系中交織出驚心動魄的政治漩渦;要言不煩,一卷在握,讓魏、晉風流,千載之下,成為永恒。簡而言之,此書千頭萬緒,又有如眾聲喧嘩,百家爭鳴,而其神韻,一以貫之,則乃魏、晉之悲涼慷慨,如一曲幽笛,在茫茫黑夜,如泣如訴,令人感慨萬千。

二十世紀以來,相關的研究中,中國大陸方面,首推民國時代余嘉錫先生的《世說新語箋疏》,考證綿密,緊扣時代,別有懷抱;港、臺方面,應以香港中文大學楊勇教授的《世說新語校箋》多有創(chuàng)獲,是為純粹的學術研究;兩書的比較,前者可謂偏于抒情,后者傾向征證。前者因為是以文言文的書寫而頗為艱澀,后者則又援引博雜,難免令現今的年輕讀者望而生畏。故此,這個版本在參考前賢的基礎之上,先有全書導讀,讓讀者對此書有整體的認識,又在每一章之前有本篇導讀,再細致至每則故事均有注釋以至于佳句之點評,希望更能貼近當下的時代脈搏。

故此,希望此書能給予當今讀者以下幾方面的裨益:

(一)領略言語的妙用,應變的敏捷:阮修因一言而得一官,郗超一念之間而化解一場滅族之禍,這也是當今職場求生之術。

(二)了解世局幻變,歷史變遷:因為有了魏、晉思想的解放與漢、胡民族的大融合,才有后來的盛唐。因此,近代中國之黑暗、混亂,或可能是另一盛世的序幕。

(三)觀照人生,了悟生死:所謂魏晉悲歌,實在是因為他們對人生有了真切的感悟,方才感慨萬千。人生可以如夢如幻,人生亦可以真真切切,各有信仰,各有立場,魏、晉中人彼此尊重,并行不悖。這是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

為你推薦
遲來的周先生
會員

青梅竹馬到相看兩厭,簡橙從周聿風的肋骨變成一塊雞肋骨,成了他故事里的蛇蝎美人,惡毒女配。后來兩人解除婚約,所有人等著看她笑話,她轉身嫁給前未婚夫的小叔,那個高不可攀,無人敢染指的矜貴男人。簡橙救過周庭宴一次,求過他兩次。第一次周聿風想悔婚,她求周庭宴幫她挽留,第二次她想悔婚,她求周庭宴幫她恢復自由身。周庭宴說事不過三,救命之恩只能滿足她三個愿望,于是第三次…簡橙:“小叔,你缺老婆不?”

龍族(1-3合集)(修訂版)
會員

《龍族第2季》7月18日起每周五10點,騰訊視頻熱播中!人類歷史中,總是隱藏著驚人的秘密。在多數人所不知道的地方,人類與龍族的戰(zhàn)爭已經進行了幾千年。路明非的十八歲,在他最衰的那一刻,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門轟然洞開,掩蓋于歷史中的戰(zhàn)爭就要在他面前重開大幕。歡迎來到……龍的國度!中國幻想扛鼎之作,千萬冊暢銷奇跡,三年修訂,六萬字新篇。每個人都曾是荒原上的孩子,走出去的那個是扛起戰(zhàn)旗的王。

麻衣神算子
會員

爺爺教了我一身算命的本事,卻在我?guī)腿怂懔巳蚊螅x開了我。從此之后,我不光給活人看命,還要給死人看,更要給……

龍族Ⅴ:悼亡者的歸來
會員

《龍族第2季》7月18日起每周五10點,騰訊視頻熱播中!熱血龍族,少年歸來!這是地獄中的魔王們相互撕咬。鐵劍和利爪撕裂空氣,留下霜凍和火焰的痕跡,血液剛剛飛濺出來,就被高溫化作血紅色的蒸汽,沖擊波在長長的走廊上來來去去,早已沒有任何完整的玻璃,連這座建筑物都搖搖欲墜。

棺香美人
會員

我出生的時候,江水上漲,沖了一口棺材進了我家。十五年后,棺材打開,里面有個她……風水,命理……寫不盡的民間傳說,訴不完的光怪陸離。

主站蜘蛛池模板: 永善县| 绥中县| 西乌珠穆沁旗| 金塔县| 平泉县| 闻喜县| 九江市| 嵩明县| 修文县| 陇川县| 尼玛县| 湟源县| 大英县| 英德市| 婺源县| 日照市| 原平市| 盈江县| 东安县| 晋江市| 承德市| 郁南县| 蒙阴县| 富民县| 曲阳县| 东平县| 元氏县| 内乡县| 集安市| 洛宁县| 呼图壁县| 兴国县| 大名县| 九江县| 宜川县| 达尔| 新建县| 利川市| 广南县| 峨山| 涟水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