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重要的時候你竟然上廁所去了?也不是不能去……你去之前怎么不說一聲?”面對英語老師恨鐵不成鋼的指責，宋蕤木樁子一樣低頭站著，安靜如雞。

周斐然滿眼關懷地看著這個衣著單薄的姑娘，想象著冷風如何通過她敞開的校服直灌入胸膛，然后不禁自己打了一個哆嗦。

他發自肺腑地替她覺得冷。

然而當事人頗有種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偉人風范，似乎對寒冷毫無知覺一樣，在冬日的校園立得筆直。

頒獎結束后，周斐然朱綺他們幾個獲獎的人被英語老師叫到一塊兒，說是要合影留念。“離奇失蹤”的宋蕤此刻突然間沒事人一樣冒出來，作為評委的汪老師免不了會有一番說教。于是就出現了眼前的奇景:料峭冬風里被季節遺忘的女孩子，無動于衷地忍受著中年男人漫無邊際的長篇大論，讓周圍某個不勝嚴寒的旁觀者看了一出好戲。

汪老師拿出一個小巧而形容黯淡的物件，能看出來年月已久，需得仔細分辨才能認出那是個手機，盡管它和如今普遍的智能手機長著截然不同的兩張臉。

這玩意兒居然很爭氣，還有照相的功能。

中年男人熟練擺弄手機的模樣讓周斐然忍俊不禁，他隨意站在人群中間，眉眼彎彎看著鏡頭，很給面子地露出了一個實在真誠的笑臉。手機拍照那一刻閃光燈很大，把汪老師的樣子印入了同學們的眼睛里。這是怎樣的一個男人呢？明明剛過不惑之年，卻有了種疲憊不堪的老態，鬢角不顯眼的幾點白色讓人嘆息。

沒有人知道，每一個燈火昏黃的夜晚，是怎樣的一只手，用筆尖在紙上跳躍輾轉，書寫著課堂上的每一個細節。夜深了，他的窗依然亮著，隱隱的光在一片漆黑天地分外清晰，而那個人的眼睛，流露著比燈光更明亮的神采。

當同學們的笑臉被定格在了這個瞬間，周斐然清晰地看到了汪老師臉上的欣慰，以及一份于幽微中顯現出來的期待。

會有人相信嗎？

有的老師，是真的把生命都奉獻給了三尺講臺。

那是高一下學期的某節熱血沸騰的英語晚自習。

之所以不再是以往一片死寂的狀態，是因為汪老師下午臨時被安排出差了。周斐然覺得這有點匪夷所思，畢竟他是一個如此喜愛上課的男人，不僅連晚自習都不放過，而且恨不能把所有除了語文數學以外的課都據為己有。

這樣的一個人，居然出差了。

一教室的人心情愉悅好似過年。面對臺下小小的騷亂，站在講臺上的英語課代表拍了拍桌子，嘆了口氣，像是于心不忍似的，告訴了大家汪老師臨走時的安排。

“這節課要把昨天布置下去的背誦任務完成了，小組長檢查登記，汪老師回來會隨機檢查的。下面小組長先來我這里過關。”

臺下五六十號人像是聽到了什么噩耗一般。有沒有搞錯？那么長的一段課文就給這么點時間？大家在震驚之余開始陸陸續續背起書來，之前臉上洋溢的喜色蕩然無存。周斐然無奈笑了笑，早就該料到這節課不會像想象中那么輕松的，汪老師果然沒有讓自己失望。

幸好這是昨天布置下去的東西，雖然沒說什么時候檢查，周斐然還是利用空閑的時候讀過多遍，所以沒過多久就能順利地背出來。他不打算這么快就去課代表那里過關，所以百無聊賴地觀望著教室里背書的盛況，嘰嘰喳喳的聲音在耳邊此起彼伏，竟是少有的熱鬧。

他看著那些已經相處近一年的熟悉面孔，心中產生了一種難以名狀的親切感，這種感覺在略顯嘈雜的環境中愈演愈烈。他有些傷感，如果自己某天不得不選擇告別這一切，是一定會有舍不得的吧。

好容易收起情緒，他起身去找課代表背書，而下一個瞬間，同去背書的宋蕤的身影就闖進他的眼睛里。

好巧，周斐然突然涌起了一種奇異的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