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世的哲學問題
司馬遷的論述觀點還沒有完,他又說:
其游說諸侯,見尊禮如此,豈與仲尼菜色陳蔡,孟軻困于齊梁同乎哉!故武王以仁義伐紂而王,伯夷餓不食周粟;衛靈公問陳,而孔子不答;梁惠王謀欲攻趙,孟軻稱大王去邠。此豈有意阿世俗茍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內圓鑿,其能入乎?或曰:伊尹負鼎而勉湯以王,百里奚飯牛車下而繆公用霸。作先合,然后引之大道。騶衍其言雖不軌,倘亦有牛鼎之意乎?
這里劈頭第一句話,就說騶衍在那個時代,“其游說諸侯見尊禮如此”,受到國際間尊重的情形,有上面所說的種種榮寵。跟著便說騶衍當時的情形,哪里像孔子周游列國時,還在陳蔡之間,受到餓肚子的遭遇;又哪里像當時的孟子,始終在齊梁之間受到窮困的苦惱。
但是,話又說回來,世界上的人和事都很難說,有的人一味重視現實,有的人卻輕視現實。例如周武王以仁義作號召,結果討伐紂王以后,自己做起皇帝來了。所以像伯夷、叔齊他們,覺得這種假仁假義是很可恥的事,寧可餓死在首陽山,也不下山來吃他周朝的飯。
接著,司馬遷又以孔子為例:衛靈公有一次問他軍事方面的事情,孔子閉口不答。孔子并不是不懂軍事,只是不愿意再加重他們軍國思想的野心而已。
同樣的,梁惠王在出兵侵略趙國之前,也向孟子請教過,結果,孟子避開正面的問題,只告訴他周代的先祖——太王(古公亶父)的一段故事。古公亶父原本定居在豳(又作邠),由于政治清明,人民生活非常安樂。后來受到戎狄的侵犯,國人憤慨,要起而對抗。但是古公亶父卻不忍心戰場上的殺戮,于是忍痛離開自己的鄉土、國業,改遷到岐山山下。大多數的豳人,由于愛戴他的德政,也都隨他遷居。而后經由季歷、文王的發揚光大,各地人民自動前來歸附,竟擁有了三分之二的天下。到武王時,很輕易就取代了殘暴的紂王,而改國號為周。
司馬遷接著說,孔子、孟子他們,并不是不懂得怎樣去“阿世茍合”,向時代風氣妥協,為了自己本身的現實利益,隨便去迎合別人的意見。實在是非不能也,是不肯為也。所以寧可為真理正義窮困受苦,也不愿茍且現實,追求那些功名富貴。因此,他們所講的那些天理人倫、政治道德的理想,對于現實社會,就好比拿一個方形的塞子,要把它放進一個圓形的孔中一樣,彼此都是格格不入的,哪里能夠達到救世濟人的目的呢?“持方枘而內圓鑿,其能入乎?”
隨后司馬先生又舉例:商湯時代,伊尹不得志的時候,為了實現他的理想,想盡辦法,去做商湯的廚師。因此受到商湯的賞識,請他當輔相,發展了他的抱負,使商湯成為歷史上的名王,他自己也達到實現理想的目的,而名留千古。
又像春秋末期的百里奚一樣,在他窮困的時候,只幫著那些趕牛車的人喂牛,混口飯吃。但結果他利用了喂牛的機會,而受到秦繆公的重視,請他當輔相,因此使秦始皇的上代富強起來。
這些過去歷史上的人物,也不錯?。槭裁茨??有理想,有抱負,尚未得志時,不妨將就別人一點,先取得別人的信任,肯與你合作以后,才慢慢地引導他們走上大道?!白飨群?,然后引之大道?!蹦且彩且环N處世的辦法?。?/p>
比如像騶衍,他當時的學術、言論、思想,雖然看起來很怪,不合于學問的大道,好像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但是他因此受到國際間的重視。所以,這也許是他一種入世處世的方法。他最終的目的,是要引導當時那些執政者,慢慢地走上仁義道德的政治路線。那么,他的用心,也便同伊尹的拿菜鏟和百里奚的喂牛一樣,都是別有苦心的了!
至于說,究竟是孔子、孟子那種嚴正的做人處世的態度對呢?還是騶衍他們那種立身處世的方式對呢?碰到這種問題,司馬遷往往不下一個肯定的結論,這是很有趣味、也很高深的人生哲學的問題。有矛盾,也有相輔相成的作用。是與非,由讀者自己去作答案。司馬先生的手法,往往就是如此的高明。把一切正反兩面的資料,都放進孟子的傳記里,陳列擺設在你的眼前,而且也加上說明。你買了票,參觀了這些資料以后,你要的是哪一樣,但各取所需,各憑所好了。不過,此中含有真意,不可隨便,不可馬虎。
附帶地再說明一下,他在這篇《孟子荀卿列傳》里,最后說到荀子,他有同孟子一樣的理想,但是做人處世的方向又同中有異。荀子的晚年,就到了南方的楚國,當了楚國的屬地蘭陵(山東)地方的首長——蘭陵令。后世發展成為世家大族。
人生遭遇,有幸與不幸,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司馬遷又不做肯定的評語,這等于你坐上公共汽車,或在公共場所,往往看到“銀錢行李,各自小心”的警語一樣有味道。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