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閣龍樓與李后主
檢討了這幾個“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墻”的皇帝,貪享園林之樂的結果。我們更想到一位極有詩才的末代皇帝——李后主被俘后的詩:
江南江北舊家鄉,四十年來夢一場。吳苑宮闈今冷落,廣陵臺殿已荒涼。云籠遠岫愁千片,雨打孤舟淚萬行。兄弟四人三百口,不堪閑坐細思量。
又另一闋詞:
四十年來家國,三千里地山河,鳳閣龍樓連霄漢,玉樹瓊枝作煙蘿,幾曾識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銷磨。最是倉皇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
寫來字字是淚,句句是血。而當時那些吳苑宮闈廣陵臺殿,以及鳳閣龍樓等等的昔日繁華,卻不能與民同樂,可見沒有“共有、共享”的社會福利,是不會長久的,獨樂是不可能的。
在西方國家,當時統治階層的奢靡狀況,也是如此,甚至還要更厲害。西方國家共有共享的社會福利制度、民主自由的思想,那還是十四世紀文藝復興運動以后的事,距今不過幾百年而已。
從這些歷史事實,以及李后主的詩詞中,我們可以知道,孟子所說的“賢者而后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的兩句話,不但是一個國家的政權如此,即使一個家庭的興衰,每一個人的成敗,也都是如此。盡管是做了龐大的事業,擁有千萬美金,如果沒有中心思想,沒有建立起一個道德標準,作為自己立身處世的基礎,也是沒有用的。因為這些有形的財富,只是暫時屬于你的,而不是真正為你所有的。當你到了眼睛一閉,兩腿一伸的時候,一塊錢也不是你的了,這也就是孟子說的“賢者而后樂此,不賢者雖有此不樂”。
再說,物質環境好,是不是就一定能夠快樂?這是一個觀念問題,并不是絕對的。固然,物質環境的好壞,可以影響到人的心情與思想。但有高度精神修養的人,同樣地能夠以自己的心,去轉變環境的。如孔子說顏回:“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他自己有自己的天地,并不因為物質環境的影響而有所改變。如果沒有中心思想,沒有立身處世的道德標準和這一些精神的修養,縱然有再多的財富,再好的物質環境,而他的心理上,并不會快樂的。前面我們所舉歷史上那幾個君主的史實,固然是很好的例證,我們如果再從現代西方國家的精神病學家或心理病學家手上的病例去研究,也可以獲得證實——“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國也,盡心焉耳矣。河內兇,則移其民于河東,移其粟于河內。河東兇亦然。察鄰國之政,無如寡人之用心者。鄰國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孟子對曰:“王好戰,請以戰喻。填然鼓之,兵刃既接,棄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則何如?”
曰:“不可!直不百步耳,是亦走也。”
曰:“王如知此,則無望民之多于鄰國也。”
“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谷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
“五畝之宅,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義,頒白者不負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饑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檢。涂有餓莩而不知發。人死,則曰非我也,歲也。是何異于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王無罪歲,斯天下之民至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