艮岳與宋徽宗
至于宋代那位被金人俘虜了十幾年,終于死在異邦五國城——塞北漠地的徽宗皇帝。如果我們說北宋的敗亡,就是敗亡在他“獨享宮室園林之樂”的生活上,并不為過。雖然當時是由一些宦官、奸佞,如童貫、蔡京之流乃至于裝妖弄鬼的道士,專政弄權。但這些人之所以能夠得他的寵信,掌握到政權,細按史實,都和他的獨夫之樂有密切關系,這又是較之秦始皇、隋煬帝,更進一步危害到政治。
擅長揣摩他人心理和巧言令色等諂媚功夫的宦官童貫,一得到徽宗歡心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江蘇、杭州一帶,去搜索江南的書畫古董,以及各種奇奇怪怪的奇珍異物。在杭州一住,往往就是幾個月,一天到晚和蔡京在一起鬼混,因此每得到一件奇珍古玩,派人送到京里時,在信上總是為蔡京說上些好話,再加上一個常到皇后那里畫符念咒的道士徐知常,透過大學博士范致虛在京里為奧援,于是徽宗的心里對蔡京留下了好印象,也就從此播下了北宋敗亡的種子。
后來童貫在江南搜索珍玩的事,愈來愈大,竟然設立了一個專門機構——“應奉局”,擴大搜括,凡是牙角犀玉、金銀、竹藤、裝畫、糊抹、雕刻、織繡等手工藝品,無一不包,樣樣都要。每天都有幾千人,在那里為皇帝盡義務做苦工,而所用的這些價值昂貴的材料,也是由老百姓負擔,皇家是不給錢的,真是使老百姓喘不過氣來。
當時蘇州有朱沖、朱勔父子,本來是犯法受過刑的人,在蔡京的下面做事,很得歡心。于是蔡京就推薦到童貫的下面聽差,而做起官來了。一次徽宗看到童貫送到京里的花石,非常高興。蔡京從宮廷的內線中,知道了這個消息,就囑咐朱沖,秘密地搜集浙江的珍異送到京里。最初送去的三株黃楊,徽宗頗為欣賞,嘉勉了一番。這條路子一打開,以后送到京里的花石和珍玩,就越來越多,年年增加,運輸的船只,在汴京與淮河之間往來不絕,而被人號稱為“花石綱”。因此更得到徽宗的喜愛,而命令朱沖的兒子朱勔,在童貫下面,主持應奉局和花石綱。
朱勔這小人得勢之后,橫行霸道,真是不可一世,一方面向內府需索,一伸手就是上百萬,少也幾十萬,他說是為了替皇帝辦事要用的。皇家管錢的人,誰也不敢說個不字,誰也不敢得罪他,內府的錢就好像是他口袋中的錢了。在民間他更是嚴搜刻括,巨細無遺,就是窮鄉僻境、深山大壑中隱藏的東西,也逃不過他的搜括,老百姓家里的一石一木,只要稍微有一點賞玩的價值,就派兵卒闖進去,貼上皇家的黃色封條,責令原物主負責保管,如果有所損失,就是對皇帝不敬,一定殺頭。如果是較大的東西,搬運不便,就連物主的房屋也給拆掉。假如有人家有一件東西稍微畸形一點,又被指為不祥而獲罪。在室外郊野的東西,不論是山巔谷底、深淵巨壑,都千方百計,不惜人命找來。運輸這些東西的船員們,也是狐假虎威仗勢欺人,有時甚至凌辱到州官縣官的頭上。
這種情形之下,老百姓賣兒鬻女、家破人亡的大有人在,道路為之側目,而已經種下了后來方臘的一場大亂,嚴重地動搖了國本。
最嚴重的是“艮岳”的建筑,徽宗因為沒有兒子,心里總是不愜意。有一個也是以畫符念咒常常出入禁宮的道士劉混康,對徽宗大談其風水之道。說什么京城的西北方,具備了調和天地、順應陰陽的地理。如果在那里堆起一座山來,將地勢加高,一定會多子多孫的。徽宗聽信他的話,動員老百姓,把那里的地勢加高了幾丈。后宮恰巧有幾個嬪妃生了兒子,于是徽宗更加相信。到政和七年,便命兵部侍郎孟揆,在京城上清宮的東邊,依照余杭鳳凰山的形勢,籌筑一座萬歲山。直到宣和四年,一共花了六年的時間,才把這座山筑成,命名為“艮岳”。
艮岳的規模,在徽宗自己作的《艮岳記》里,有大致的記載。盡管只是梗概,我們讀了以后,也要驚奇得張口結舌。現代一些國際馳名的什么公園、什么樂園的,比較起艮岳來,也遜色得多。如果阿房宮、迷樓、艮岳這些歷代的宮室園林,今天還在的話,中國的觀光勝景,恐怕是世界首屈一指。
徽宗自己描寫他的得意杰作有一節說:“……按圖度地,庀徒潺潺,累土積石,設洞庭、湖口、絲溪、仇池之深淵,與四濱、林慮、靈璧、芙蓉之諸山,最瑰奇特異瑤琨之石。即姑蘇、武林、明月之壤,荊楚江湘、南粵之野。移枇杷、橙柚、榔栝、荔枝之木,金峨、玉羞、虎耳、鳳尾、素馨、渠那、茉莉、含笑之草。不以土地之殊,風氣之異,悉生成長養于雕欄曲檻,而穿石出罅,岡連阜屬。東西相望,前后相續,左山而右水,沿溪而傍隴;連綿而彌漫,香山懷谷。”從開頭這一小段文字,就可見這座山的恢宏氣魄,把全國的名勝古跡,奇石異木,都集中到這里來了。
宋人張昊的筆記里,還指出了這些東西從各地搬來的運輸情形,都是越江渡海,甚至把城郭都鑿開來,以便這些巨大的木石,不受損傷地得以通過。
在南宋時候,四川一位僧人祖秀,寫了一篇《華陽宮記》,所寫的“艮岳”景物,許多是在徽宗自己的記中未曾說到的,可能是艮岳筑成以后,還在陸續增加修建。祖秀和尚的那篇記中最后的描寫“括天下之美,藏古今之勝,于斯盡矣!”可謂道盡了一切。
而徽宗自己作的記中,結語說:“四面周匝,徘徊而仰顧,若在重山大壑,深谷幽巖之底,不知京邑空曠,坦蕩而平夷也。又不知郛郭寰會,紛萃而填委也。真天造地設,神謀化力,非人所能為者,此舉其梗概焉。”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比起梁惠王那一句“賢者亦樂此乎”來,更神氣得多了。
可是我們再把他被擄以后,押解到女真去的時候,在中途驛館題的一首詩:“徹夜西風撼破扉,蕭條孤館一燈微。家山回首三千里,目斷天南無雁飛。”和他的《艮岳記》放在一起,對照咀嚼一下,真要感慨萬千了。這又是孟子所說“不賢者,雖有此不樂也”的照會。
所以清人吳楚材對他有兩段極嚴厲但也極適切的批評。一則說:“徽宗任市井丐兒,為此縱欲逆天之事,其與隋煬帝、陳后主一律也。然煬帝之頸,斫于宇文化及之手;陳后主之身,隕于臺城辱井之中;徽宗之命,歿于金虜沙漠之地。天豈有意肆毒于三君哉!無乃自取之也。書曰:‘內作色荒,外作禽荒,甘酒嗜音,峻宇雕墻。’有一于此,未或不亡。況三君兼有者乎?”
另一段說他筑艮岳是“極土木之盛,殫億萬之財,天怒于上而不悟,民怨于下而不知,是時強狄在外,漸為國患,宋之君臣,曾未見其思犯預防之心,而徒今日斂民貲,明日勞民力,自古荒淫之君,愚之甚者,未有如徽宗之甚者也。噫!民心既離,天命亦叛,雖有臺池鳥獸,豈能獨樂哉!”他用孟子的話做了結論,也等于演繹了孟子這兩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