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地圖上的剩余時間只有五分鐘了,鐘博林終于忍不住叫了聲“小意”。羅意隔了兩秒才轉過臉來,微紅的眼眶里還有水光,她看著他,用力笑了笑,“機場快到了。”
這個笑容讓鐘博林心里疼極了。漫漫六年,他捱過了千里之外的心碎,捱過了行尸走肉般的孤寂,此刻,他卻沒捱過她的一抹微笑。于是吞忍了許久的那些話,他終于說出口:“小意,只要你愿意,我隨時隨地都會陪著你。你想去鏡島找伯父伯母,我陪你。你想等父母回來以后再戀愛,我也陪你。不管多少年,不管多久,我都陪你,可以嗎?”
從前鐘博林也這樣問過,羅意的答案都是“對不起”。此刻她什么也沒說,只是淚水漲潮,在眼眶里泛著光。她忍著淚意說,“博林,你該有你自己的人生。而且你知道的,我選了一條最艱難的路。”
鐘博林也笑笑,笑得很酸極了,“我明白。”他一向理解羅意的倔強。況且,即便他們回到過去,他又該怎樣面對她的父母?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生活精心安排得就像平行四邊形,連無奈和不甘都均衡得恰到好處。但再見到羅意,他才明白,原來那種天涯永訣的無望想念,從未有一絲一毫的消減。
如果當年的自己沒有堅持留在國內,而是跟羅意一起出國,該多好。鐘博林不知這樣懺悔過多少次,但時間永遠無法倒流,結局無法逆轉。
羅意只送到了航站樓,就立刻乘地鐵離開了,她一路頭也不回,幾乎像逃離。她覺得自己逃跑的樣子有些狼狽。也許鐘博林還有很多話等著在最后關頭才說出口,也許他還等著臨別前跟她有一個肝腸寸斷的擁抱——她又何嘗不想呢。她只是怕再多待一分鐘,就再也走不掉了。
羅意在地鐵上收到鐘博林發(fā)來的一條消息:保重,Te amo。
Te amo,西班牙語的“我愛你”。從前他也對她說過這句話,是寫在生日蛋糕上的。那時她還是無憂無慮的新聞系大學生羅意,他為她過生日,承諾要帶她去西班牙旅行。沒想到西班牙之旅還未成行,一切就已經回不去了。
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寫了刪,刪了又寫,羅意還是沒有發(fā)出一個字。她在一片茫然之中,錯過了換乘。車廂里廣播溫柔地提醒,下一站是聯(lián)圖科技大廈。她回過神來,無力地走出車廂。
站在地鐵口,羅意一眼看見不遠處的“邂逅”清吧,“邂逅”兩個招牌大字在夜色里亮著詩意的藍光。那是姑媽的閨蜜方姐開的,離聯(lián)圖大廈不到一百米。姑媽跟羅意約法三章,如果她要外出喝酒,只能去“邂逅”。這間清吧她路過了很多次,但今晚還是第一次走進去。
這個時間客人并不多,羅意在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瓶香檳。吧臺內的老板方明杰遠遠發(fā)現(xiàn)了羅意,并從她那稚嫩的倒酒手法中看出她喝酒經驗的匱乏。
方明杰坐到了羅意對面,“小意,一個人來的?”
“方姐。”羅意看了方姐一眼,又將目光垂到香檳杯里去。
“我們有一款新調的雞尾酒,比這個好喝多了,而且不容易醉。”
“謝謝。”羅意輕輕說,“我喝這個就行了。”
方姐了然地笑了笑。她見過太多買醉的客人,他們人人都有一份心事、一份憂傷,你很難進入那些心事和憂傷。再熟的朋友,她都不過問他們想醉的緣由,那是很私密的空間,她一貫都對此保持禮貌的距離。
羅意喝得很快,兩杯酒下肚,那瓶香檳沒了三分之一。
“小意,慢點喝。”
“我沒事。”
方姐看見羅意眼中波光粼粼,不知是淚意還是醉意。
“小意,一會兒你要是回家,我開車送你。要是你不想回家,我這里二樓有客房可以休息。”
“方姐,謝謝你。”
“要是想找人聊天,可以找我。我先去招待客人。”方姐拍拍羅意的手背,起身走到吧臺后,又囑咐調酒師阿茵幫忙看著羅意。
羅意喝到第五杯的時候,吧臺邊歌手的表演曲目從爵士樂換成了《加州旅館》。極難的吉他指法,表演者彈得不大輕松,聽上去有點哀怨。羅意想起與鐘博林的第一次雙人旅行,他開車載著她沿南中國的海岸線飛馳,車里就播著這首《加州旅館》,唐?亨利的聲音滄桑粗糲,一把動聽的煙嗓。鐘博林還把其中的那段經典吉他用作了手機鈴聲。
如今再聽到這首歌,全然不是當年的味道。所有的當年都是美好的,在世事流離之前。
羅意將最后一滴酒倒進高腳杯時,一陣恍惚上來了。她在迷蒙眩暈中,隱約聽見小舞臺的歌手在唱不知名的藍調,用蹩腳的法語。她再次抬起頭,發(fā)現(xiàn)自己面前多了個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她盡力想看清那人的長相,但視線始終無法聚焦。
《加州旅館》的吉他聲又來了,但卻不是來自場內的歌手。面前的男人拿出手機,然后掛斷。羅意立即分辨出那吉他聲音就出自于這部手機。
鐘博林?!她就算再醉,也還記得鐘博林的手機鈴聲,就是這世間無二的吉他聲。一整瓶的香檳仿佛瞬間化為開閘的眼淚,從她眼眶里瘋狂涌出來。
羅意倏地站起,握住那人的胳膊,“是你嗎?你為什么沒走?”
她聽見對方溫和的詢問,“你還好嗎?”
“小意,這位是?”方姐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羅意邊上。
羅意擦了眼淚,沖著方姐一笑,“方姐,這是我男朋友。他來接我,送我回家。”她說完轉向身邊的男人,“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