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嬸子啊,筍脯在您這兒可怎么賣的?”
“一斤八文,要不要?”
“……”朱萸看著紙票上堂而皇之的四個大字“筍脯半斤”,一時氣結。
“要不要的?不要就出去。”
“嬸子啊,我看你這曬得還不透,水分多了壓秤呢,就給算便宜點?”朱萸伸手捏了捏筍干,又擺出那招牌式的賠笑臉。
柜臺后的婦人剛看到這小叫花拿臟手碰她的東西呢,一根平日用來趕蚊蠅的細竹竿便“嗖”地揮了出來,悶悶地拍在她的手上,嘴上呵斥:“沒錢買就滾開,偷雞摸狗的主意還打到我這兒來了?!”
“別別別,我買,我買,”朱萸飛快地收回手,訕笑了一下,從身上摸出了那四個銅錢,利索地放在柜臺上,“就要半斤……”說罷后摸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布袋子,覺得可真夠憋屈。
那婦人估摸著也沒想到朱萸真能拿出錢來,愣了一會兒才有所動作,把銅錢往后一攏,落進后頭的錢屜里,然后抓了一把筍脯放上秤,興許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一把過后又抓了一小握,直壓得秤桿翹起來,才包好了遞出來。
“拿著吧。”
“多謝嬸子!”朱萸滿臉感激地接過去,嘴上道著謝,剛轉過身去心下便恨恨,這多給的筍脯到頭來便宜的不還全是老麻子么,跟她一點沒干系,看得見摸不著,可真夠慪心的……
一直到她牽著驢,驢上馱著好吃好喝大包小包地回到如意客棧的時候,日頭已經往西邊落去了。
平日里朱萸大都是這個時候手腳發軟,餓得暈頭轉向,但今兒一直到現在她都還覺得肚子里沉甸甸的,精氣神也好,這才對老麻子放下了些許成見,怎么著也讓人破費了,跑跑腿也不虧。
剛一進客棧,便看到那麻子優游自若地坐著,面前還擺了些下酒菜,一手抵著下顎半撐著靠在那兒,另一只修長素白的手正拎著粗陶水壺一圈一圈不緊不慢地燙著杯盞碗筷,那青松般的脊背即便欹斜著,也給人挺立卓拔的錯覺。
而午時見他著的那身長袍已經換了下去,此時一身冬夜般的玄青色,腰上一根玉白的錦帶,除此之外便無半分飾物。若是能遮去那張過分粗鄙滄桑的臉的話,光是這樣的儀態舉止,便夠得上“傾世之姿”。
可朱萸畢竟是見過他真面目的人,此時除了感嘆一聲老麻子生得這副尊榮竟還臭美呢,綾羅綢緞些個一身接一身地換,她看了只覺得糟蹋;剩下的目光便盡數投向了他面前的小醬瓜、藜蒿炒臘肉、鹵豆干鹵雞蛋、肉末拌豆腐之上,暗罵這糟老頭一把年紀了牙口倒還不錯,吃得很不少呢。
“誒誒誒,你小赤佬怎么進來了,還攆頭驢狗兒……又是從哪家順過來的?”這如意客棧里頭統共也就一個伙計,又管打雜又管招呼又管跑腿,長得一副憨人的老實模樣,說話倒很不客氣,一聽就知道是狗仗人勢在人跟前逞臉的貨色。
朱萸撇了撇嘴,手上牽驢的繩不知該丟還是該甩,合著不就是因為在座的那位爺臉面大,才差遣著她進了門么,否則這破爛地兒,誰稀罕費這勁兒邁個門檻。
而邊上那驢也不知道是通了靈還是顯了卦,也應著時候打了個粗重的鼻響,前頭的蹄子還彎了彎,似乎是打算就地翻個滾。
“走走走,你小赤佬趕緊的打哪兒來給我回哪兒去,這兒不是收小叫花的土地廟,”那伙計揮手趕了半天也不見那小鬼頭挪一挪步子,活像釘死在地上了,便惱火上了頭,揚聲斥了句,“還不快滾?!”
朱萸忍不住轉頭一瞪那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老麻子,平日里她也不是沒被這么白眼相待過,更甚者還拳腳相加,但那畢竟是她自討的,為混口飯吃也值當,和今兒這送上門前受辱可全然不同。
歸塵這才有所感應似的微微抬起臉來,眼睛雖是望著她的,手上捏著的酒盞卻往門前的方向一揚,里頭滾燙的老梗茶葉水盡數潑出,一滴不落地撒在那好不威風店伙計的左腳跟前。
落地之后的茶水濺起了些許,混合著經久積累的塵土,在他青黑色的縛鞋上落下幾點暗色的痕跡。
還冒著氣兒,熱乎得燙腳。
“這小丫頭,我差來的,”這位大爺總算惜字如金地開了口,一邊收回手上的酒盞,把剩下杯盤中的茶水隨手往地上一倒,云淡風輕地招呼她,“我的酒呢?”
朱萸沒好氣兒地翻個白眼,踮著腳從笨驢身上卸下那些大包小包,盡數往歸塵的桌上堆去。
心想老麻子怕是有什么手癢癢的毛病,動輒往酒碗里扔銀子給人潑熱茶水,每次還都把握得恰到好處,既唬住了人也不至于把人惹惱,極有分寸。
“這位爺啊,我說怎么……您瞧瞧這……”那伙計自然也給震住了,趕忙彎下腰作揖。方才光是這么一手潑茶的功夫,在外行看來也極了不得,又明白過來自己怕是沖撞了他手下的人,登時嚇得嘴巴哆嗦,話都捋不順了。
“把那頭驢牽下去,這兒沒你的事了。”歸塵聽著,臉上倒不見半分動怒的神色,口氣也平和。一邊垂著眸子,在桌上輕輕一敲筷子尾端,發出“砰”的一聲,讓兩頭都齊平了,才又把它擱回去。
伙計跟著那聲動靜,腰桿不受控地往上一提,哆嗦著“誒”了聲,便牽著驢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