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萸看清后,眨巴了兩下眼睛,沒說話。
這真真好一個……歷經滄桑的……大俠。
她剛一看到那滿臉的大麻子,就險些憋不出岔了氣兒,不可置信地又盯著看了幾息,最后確定不是自個兒眼花,才堪堪移開視線,不自在地輕咳了一聲,啞然道:“這位、這位大俠,不知喚小弟前來,所為何事啊……”
心下徒然地嗚呼哀哉,不知道剛剛是她的耳朵出了問題還是怎的,那個聽起來穆如清風的年輕男子的聲色,真是眼前這個滿臉麻子的糟老頭發出來的?
不過說這人是糟老頭倒也有失公允,不過是皮膚糙了些,臉上的溝溝壑壑斑斑點點多了些,這樣一來,便失去了深究他五官到底什么模樣的興趣,只剩一個“又老又丑”的印象。
朱萸覺得自己在心里對人這般評頭論足,未免對這位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老漢,不大敬重,正想再說兩句活絡活絡氣氛,就又聽他那珠玉金石似的嗓音響起:
“你這模樣,是個姑娘還是個小子?”
“……”朱萸登時委頓下來,心下計較一二后嬉皮笑臉道,“大俠,你這話問的可就不對了,我們同為江湖兒女,哪管什么男的女的雄的雌的,碰上了,便稱呼一聲兄弟,全道是緣分,深究下去就不美了?!?
歸塵一手把玩著質地頗俗的酒盞,聞言便輕笑了一聲,他也不是個瞎的,剛剛這黃毛丫頭看完自己那一眼里的意味,就差在臉上刻出五個大字,直戳戳地告訴他“您老可真丑”了。
倒也不大計較,只是小丫頭耍嘴皮的功夫可算厲害,看模樣……還真是個要飯的,渾身都餿著。
尋思了兩下,歸塵把杯盞放下,抬手招來小伙計,轉頭問小要飯的:“想吃點什么?這頓飯算老哥請的。”正巧他今兒心情不錯,便發發善心做點好事兒。
“老哥好仗義!那小弟我也就不客氣了……”朱萸登時笑得燦若菊花,那被長年缺米缺糧漚成菜色的面容高高揚起,點著兩顆瞇成縫的眼珠子,說不出的賊眉鼠眼,又帶些渾然天成的慘相。
歸塵從鼻尖輕哼了一聲,垂眼看著腿邊的那把劍,一面留心著聽小要飯的跟伙計吩咐——
“……紅血腸、小炒肉、雜碎面加一份鹵豬蹄兒,再來五張稻香餅,用油紙包起來做路上干糧……酒就不必了,雜碎湯多加一碗?!?
朱萸算得可精,口條伶俐地一口氣說完,轉而又給面前的老漢賠笑:“讓老哥見笑了啊,行走江湖誰還沒個難處不是?小弟今日也是行到水窮處,才不得已干些打秋風的敗壞事兒,望老哥切莫見怪、切莫見怪……”
她坐下之前還以為這人是個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可方才一瞧,就明白過來這大麻子是根飄搖了多年的老油條,言行舉止那叫一個按兵不動,不可能看不出她的那點小九九,不若早些認了的好。
“自然不會?!睔w塵聽小要飯唱著戲卻沒人給捧場,才不咸不淡答應了一句。
“老哥果然古道熱腸、仗義之極,今兒小弟吃了你這頓飯,便算交定了你一個大哥!今后若是有緣相見,必當以涌泉相報滴水之恩,大哥屆時有什么難處,只要你一句話,小弟萬死不辭!”朱萸一抱拳一振臂,以表決心。糊弄人的時候模樣看起來最周正。
歸塵看這小要飯也就十二三歲的模樣,屁大的黃毛丫頭話說得倒響亮,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臉上掛起一副嘲弄的嘴臉,只不過放在這大麻子皮囊上著實好看不到哪里去,還怪滲人,一邊道:“不必等今后……你若真想報答,待會兒就有個好機會?!?
朱萸只覺得這般清潤儒雅的聲音從大麻子嘴里說出來,可比鮮花插在牛糞上更叫人鬧心。一面明白過來這老頭什么算盤,心下暗道不妙:難不成老狗賊真要拿她當槍使,逼她干偷雞摸狗的壞事兒?
“得嘞客官,您二位的紅血腸、鹵豬蹄兒和餅子,要燒的炒的還得再等等,今兒個客多,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些個——”店伙計適時插了個嘴,把東西給擺上,嘴上叭叭嘚嘚說了通漂亮話,說罷抬手用肩上搭著的汗巾抹了把額上的汗,轉身走開。
朱萸一看到吃食上桌,盡管還用狐疑的眼神打量那老麻子,可手上的筷子卻動得飛快,三兩下把血腸串走往嘴里塞,左手又抓起稻香餅揣進懷里。心里暗暗打著算盤:等待會兒一吃完,出了酒樓便是三柳巷,三柳巷第一個岔路口左拐便是芝麻胡同,只要她一鉆進那胡同道兒里,便是如魚得水天高任鳥飛,神仙也逮不住她。
這么想來,她便有如吃下一顆定心丸,伸手捉起鹵豬蹄,老神在在地啃了起來。
歸塵在一邊支棱著手靠在那兒,心里掰算著:餅子十文、紅腸六文、豬蹄十一……合計三十六文,方才那發善心的碎銀即便不算,也是十足的虧本買賣。
想到這里他便緊了緊眉頭,轉頭去看這小叫花,只一眼,便覺得這又酸又餿又干又瘦的模樣著實倒人胃口,這才勉力挪開視線。
得,他行走江湖數十年,頭次在毛沒長齊的小要飯身上悶聲吃了道大虧。
還是自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