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大清早便從家里出發,臨走前漢容囑咐雪月和燕童說:“我不在的時候,你們除了探聽消息之外不要擅自行動,等我回來再另行布置。”
雪月跟著漢容走到大門外,看見念恒拎著兩個大箱子和柳亭走出梁府大門,雪月走過去囑咐柳亭幾句,柳亭有些不耐煩地應付著她。
這時兩輛車開過來,世霖從第一輛車的副駕駛上下來,招呼眾人上車,漢容、世霖和念恒坐在一輛車上,女孩子們坐在另一輛車上,中途又去接了白槿。
世霖只吩咐兩位司機開車,他沒對任何人說去哪兒,也算吊足了他們的胃口。盡管念恒多次忍不住發問,世霖硬是閉緊了嘴巴不說。看他們好奇得要死,世霖覺得非常好玩,擺擺手說道:“到了不就知道了,還遠著呢,你先歇息吧。”
念恒繼續又問了許多,世霖卻故意吊他胃口,道了幾句不明不白的話,更引得念恒心癢,念恒求助于漢容,卻只見漢容閉上了眼睡覺,無奈便不再央求,也坐在車座上閉目養神起來。漢容在車上睡不好,道路時而顛簸時而平坦,黑漆漆的夜里合上眼睛總覺得車是往山里開的,可是挨不住困意,雖心好奇但神已倦,沉沉睡了一會兒,清晨醒來,只覺得渾身酸痛。好不容易挨到了天明,下車休息片刻,從另一輛車上下來的女孩子也同樣說倦得不行,靈珠不禁嘴上埋怨了幾句,但也只是說說而已,因為世霖滿口承諾他們去的地方一定會令他們驚喜。簡單吃過早飯后又開始行程,待至這日晌午終于到了,世霖叫眾人都下車,卻讓兩名司機將車開走了。
念恒問道:“怎么都走了?車走了我們可怎么回去啊?”
世霖回說:“不用擔心,我已經跟他們說好了,五天之后過來接咱們。”
柳亭玩笑道:“那金少爺是要帶我們去哪兒?可別不是把我們賣了。”
世霖手里搖著根野草指著漢容挖苦道:“哪里的話,要是賣人,帶上他豈不是賠本買賣。”
幾個人邊走邊玩笑,他們行走在一河堤上,河岸兩旁是成片正待返青的草地,陽光甚好,照耀在靜靜流淌的河面上,如金星般灼灼。
白槿抬眼望向遠處,并未發現什么特別之處,沿河望過去是一片連綿的山脈,莫不是要翻過這座山?她也問道:“金少爺,咱們這到底是要去哪里?前面可是座山。”
“快到了。你們看,這河流是從哪里流過來的?”世霖說道。
眾人順著河流向前看去,河水是從山底不起眼的一個黑漆漆的洞口里流出來的;再抬頭觀山貌,眼前的山以一種陡峭姿態聳立,不算高但也絕不矮,若是要爬只怕尋不到可行的山路。
世霖引他們來到那黑漆漆的洞口處,趟著河沿淺水走進洞里,不知他要做什么,獨自進了洞內之后,眾人不免擔心地喚了幾聲,只聽得蕩著回音的一聲回應,漢容便猜測里面應是空間不小的山洞。
片刻,洞口水紋開始波動,只見一只小船劃出洞來,世霖坐在上面讓他們上船去。
一眾人上了船,世霖不知在哪兒摸出來一盞煤油燈,點燃后用玻璃燈罩罩住。他和漢容兩人一船頭一船尾分別握槳再次劃進洞內。一進入洞內,視線頓時暗了下來,洞口的光亮鋪在水面上只短短延伸了約兩米便被洞內的黑暗吞噬,風從洞口灌進來,但好在水流平緩,船的行進并不算困難。黑漆漆的洞內只有一盞煤油燈發出光亮,也著實分辨不出洞內空間有多大。突然一兩聲尖銳怪異的叫聲傳來,嚇得靈珠驚叫一聲,一把抓住了漢容的胳膊。
世霖回說大概是蝙蝠。聽著世霖淡定的語氣,靈珠反倒不安穩,直問這是要去哪兒,又說太可怕了還是回去吧。念恒倒說:“怕什么,它要是飛過來,我就把它丟進水里去。”
漢容朝前面看了眼,距離洞口還有段距離,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近側石壁上刻著一些壁畫,是一些面容猙獰的神明畫像,不免讓人奇怪誰會在這里面作畫。又過了不久,洞口光亮逐漸擴散開來,能看得到洞口的綠葉枝蔓,世霖說了一句“馬上到了”。
眼前的亮光越來越強烈,漢容不自覺地抬起手遮住瞬間被光亮刺痛的眼睛,黑暗消散,抬頭便是驚鴻一剎,眾排滿樹盛開的桃花在陽光下晶瑩剔透。與山外不同的是,山內的山坡低緩,綠蔭遮蓋,致使山與大地的分界并不明顯,好似山與大地早已融為一體。
遠處河岸寬廣平緩,聳立著的成片的木屋未涂抹過任何漆色,深沉的木色綴在自由生長的林木和草色之上,渾然一體,仿佛那片木屋民居是由地里生長出來的一樣。這片原本荒蕪的土地被一條河貫穿,從此有了生命,子孫代代靠這片土地和這條河繁衍生長,從未離去,從未拋棄,這是一個似乎遠離了時代和城市很久的原始純粹的地方,也是世人最初所共同擁有過的模樣。世霖說,到了,安源到了。
走出桃花林沒幾步,便看到世霖說的石碑,石碑上銘文兩個大楷“安源”。目前山外寒冬未退,而安源卻遍布青綠,似乎時間比山外要快了一個季節或者更像是比山外慢了多半年的時光。
遠望而去,低緩坡地上開墾了果園,果園里種植著柑橘、李子等,果園旁栽種著大片油茶樹、苦楝、櫸樹、油桐;山底平地上是成片寬廣的棉花地和番薯地,河川兩岸則種植著大片水稻。人們在河邊洗菜、洗衣或農作,看見漢容一行人,大人小孩都警惕又好奇地望了過來,但沒有人走上前來詢問,看領頭人世霖對道路并不陌生,才微微放心轉回頭去。
眾人一路走到成片的民居前,民居選擇建在山間較為平緩寬闊的地方,也有一些選擇建在低緩坡地上,但沒有一戶獨立出來,戶戶人家皆毗鄰而居。走過的門前幾乎都有一畦菜地,每戶洞開的門內是整潔的院落,從門上貼著的新春對聯來看,安源內肯定有善于書法抑或飽讀詩書的人,可想而知盡管與世隔絕,文化卻始終沒有丟棄。世霖說,安源內設有學堂,先生教書孩子學習,安源的幾乎所有男人都上學堂念過書,不過有深有淺,學得深長大后自然成了新的先生,學得淺都持有一種學而為人的觀念,為的是修身持家以及安源民風的長久維持。女人自然學的是女紅,安源內所有人的衣物都是自家紡織的粗布麻衣,所有原料也是自種自足。世霖又說,他們其中也不是沒有人對外面好奇出去過,但不論過了多少年最后還是回到了這里,且令人欽服的是曾出去過的安源人從未對外人提及過這里,力保的還是安源的一份安寧。
漢容問:“那我們這么唐突前來,不會讓他們不安嗎?”
世霖回說:“這個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世霖引他們來至一處有著兩層小樓的民居門前,大門開著,世霖走進去喊了聲大伯,隨后便聽到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一位年齡四五十歲、身材渾圓、長相敦實的人走了出來,他身著棉麻上衣,下面是深褐色的肥褲子。他像待普通客人一樣請他們進屋坐下,世霖介紹說:“這是安源的沈鎮長,咱們在這里的幾天他給咱們提供住的地方。”
鎮長說:“金少爺對我們安源有恩,提供這樣的幫忙小事一樁。我是信得過金少爺的朋友們的,所以,還請諸位出去后不要對任何人談起有關安源的任何事情。”
一行人鄭重應下后,鎮長猶豫著看向世霖,世霖想起來什么說:“你們把帶來的東西給鎮長看看吧。”
聽此,念恒打開他的那兩個大箱子,原來里面裝的都是念恒學過的書籍,靈珠和白槿也先后打開自己攜帶的箱子,同樣是兩箱書。因漢容未曾在學校讀過書,便沒讓他帶什么東西。
念恒說:“您看看,我每年學校發的書都帶來了,還跟別人借了一些,算是都補全了,只不過,孩子讀書還是要多抄錄幾本。”
鎮長感謝道:“真是感謝各位幫了我大忙,我曾去過外面,已知外面朝代更迭,但不管發生什么,其實都與我們無關。只不過現在學堂內孩子們讀的書還是百年前從外面抄錄過來的,早該更換了,就托世霖從外面弄些教學書來。”
念恒說:“您客氣了,如果不嫌棄,我還能教教孩子們。”
柳亭附和道:“對,他可以教學,他早就說過將來志向是做教書育人的老師。”
鎮長道:“哪會嫌棄,是我們的榮幸。”鎮長再三感謝,請一行人歇腳喝過茶后,便帶他們進了后院,安排住在二樓的東西廂房,并囑咐說,“鎮子里很少有外人進來,為避免引起鎮子上的慌亂,我會叫人送幾件衣裳過來。還有,這里氣候潮濕,時常會下小雨,但雨不會大,要是怕淋雨姑娘們就出門帶上傘……”
漢容、世霖還有念恒住在二樓的東廂房,女孩子們住在二樓的西廂房。漢容進屋后,推開鏤空雕花的窗戶,一片黃澄澄的油菜花地映入眼簾,緊鄰油菜花地的坡地上種著一片桑葚樹,幾個七八歲的孩童飛快地跑到樹下,其中一個踩著伙伴的肩膀爬上樹,去摘未成熟的桑葚,摘了一把,扔下幾個給伙伴,幾人一同填進嘴里,又一同因為發酸捂住了嘴巴。
漢容看見忍不住和那幾個孩子一同笑起來。
世霖躺倒在床上說:“如何?沒白來這里吧?”
漢容還未回答,念恒搶先說:“何止是沒有白來,能見識到這世外桃源一次,已是此生大幸。”念恒說話時,漢容望著墻上掛著的一幅毛筆大字,上書:
世間尋安源,隱于桃花間。
念恒邊脫去厚重的外衣邊問:“你們剛才看見安源人穿的衣服沒有?都是些單衣單褲,輕薄便利,跟南京比完全是兩個季節。他們現在還是與世隔絕嗎?安源人都是從哪兒來的?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嗎?”
世霖回道:“別著急,你一個個問我一個個回答。首先他們現在只能算是半隔絕了,聽鎮長說,鎮上也有不少青年去外面務工,回來的時候,從外面運進來商品貨物供給安源人。至于這里人的來源,其實我也不算清楚,去查他們的地方志或許能找到答案,這里有田地就有糧食,自給自足,安家樂業,因為地勢隱秘,外面戰亂倒影響不到他們,他們只愿生生世世這樣生活下去就好。”
漢容問:“那你是怎么知道這里的?”
“總算問到重要問題了。”念恒撇嘴,世霖回道,“我大約七歲時,父親率領軍隊在附近駐扎,我跟母親也隨軍隊走,準備搬家。小時候調皮誤闖進這里,那個時候只覺得這個地方是仙境,便想讓父親母親也來看看。父親找不到我便著急讓軍隊來搜山,鎮長告訴我如果軍隊進來了他們就都完了,我那時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于是獨自跑出山去,找到父親說我在樹林里睡著了,父親才下令收兵,安源才得以保存。所以鎮長很信任我,我一回國便找到這里,看到這里無恙也就心安了。”說完他又露出少有的鄭重之色,再次囑咐說,“我帶你們來也是出于信任,出去后千萬不要告訴任何人有關安源的事。”
二人答應下來,不知是不是路途上太過勞累,不一會兒,他們便沉沉睡去。
待至傍晚時分,世霖叫醒漢容和念恒,漢容沉重地睜開眼,看見眼前的世霖身穿當地男人的服裝,茶褐色上衣,青黑色長褲,腳著花邊黑色布鞋,自戀地站在漢容面前說:“怎么樣,本少爺是不是穿什么都好看?你們快起床,我去叫她們起來,出去玩罷,這兒年里都熱鬧著呢。”話說完,他就跑了出去,飛快跑過走廊,來至西廂房敲門。
開門的是靈珠。靈珠看見世霖這身衣服說:“金少爺,你穿成這樣是去做什么?”
“當然是出去玩了,你穿著洋裙子才奇怪呢,出去玩你想一路被人盯著啊。”世霖說著便將靈珠推轉過身去,進到屋里說,“各位妹妹,你們換好衣服就到下面,咱們吃過飯后去看花燈!”
“這里有花燈節?”白槿問道。
“鎮長說的,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你們要換好當地人的衣服,以免被這里的人認出來,反倒驚擾了他們。”
待大家都換好衣服,陸續從房里出來時都對彼此的裝扮大為吃驚,靈珠頭上插著一支玉步搖,顫顫悠悠,俏麗地跑到漢容跟前,問漢容她看起來怎么樣,漢容只是笑笑。緊接著白槿也出來了,她穿著菱邊竹青色短上衣,藏青色收腳長褲,頭發梳起了當地女人的單螺髻,并插了一支銀色花釵,簡單素凈。而柳亭比之平常更是要清秀許多,一身玉色和藍綠色的配搭讓人眼前一亮,念恒眼睛直直地看著柳亭,眼里已然沒了其他人,大家一打趣,他臉一紅,拉著柳亭下了樓去。
下去樓梯時,走在白槿身后的世霖伸手一摘,將白槿的銀簪摘了下來,白槿的頭發散落下來,她回頭發問:“你這是做什么?”
他拿著銀簪玩弄說:“這簪子好漂亮,不如送給我吧,我再給你買支新的。”
“你一個男人要女人的簪子干什么?”
“我是真心覺得好看,不要怪我,一會兒出去我再給你買一個,如何?”世霖說著便先將銀簪藏到口袋里去了。
靈珠看著剛下到一樓的二人,好似明白什么一樣對漢容說,“他是喜歡白槿的吧,看白槿對他也有些意思呢。”
“世霖看見誰都喜歡,你哪里看出白槿對他有意思?”
“你怎么知道白槿對人家金少爺沒有意思?若是沒有意思,只看我的面子,何故應邀來這里?世霖這次帶咱們來說不定只是為了討人家白槿一人歡心呢。我倒是想她不來,可這又不是你我組織的。”
漢容只道:“他還不是鬧著玩的!”說完便下樓去了。
眾人聚在一張大桌子上吃飯,世霖介紹說:“這些都是地方特色,咸粽和這番薯湯果,我也是第一次吃。”
念恒拿了一個咸粽剝開給柳亭,靈珠忽然說道:“金少爺,這碗糕離白姑娘遠,你給人家夾一塊兒過去。”
柳亭抬頭看了靈珠一眼,世霖似乎毫不避諱,直接動筷就將碗糕夾到白槿碟子里,笑著說嘗一下,白槿客氣地道謝。漢容目光抬起,也夾起一塊糕放到靈珠碟子里,說:“你也快吃罷。”
自此一席無話,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下來,外面卻燈火通明。一行人走出去,看到從鎮頭至鎮尾每家每戶門口都掛起了許多盞花色燈籠。
出了鎮子,遠遠地便看到一條游龍般的光帶浮游在夜空中,走近了才看清,河道上架著一座有著木制頂篷的長橋,橋長約十五丈、寬約一丈半,花燈被掛在頂篷兩側,從橋頭掛到橋尾,滿目燈火,分外熱烈。據世霖說橋建在了安源內最寬廣的河道之上,成為人們在許多節日喜歡聚集的地方,也是安源的一大象征。橋建好后舉辦了第一屆花燈節,此后每年花燈節都在這座橋上舉行,因而這座橋被稱之為花燈橋。
漢容一行人聽著世霖的介紹順著河岸來到長橋前。
河面映照著花燈下的人們,水光交融,燈火輝映。走上橋,兩側都是各種民俗小攤,賣泥人、蜂蜜、木笛、泥塑面具、彩色顏料等等,還有一些在外的安源人帶回來的蠟燭、手電筒、細糖等。
橋上熙熙攘攘,不一會兒漢容就看不見其他人的身影了,回頭看,只見念恒始終抓著柳亭的手在閑逛,漢容無奈地笑笑,便往前走去。沒走多遠又停了下來,他看見白槿同許多女孩在一個攤子前觀賞把玩挑選東西,卻始終沒有走近。白槿挑了個木簪重新扎起了頭發,女孩們挑完逐漸散了。他好奇是什么吸引了她,走近了才看清攤子上整整齊齊地排列著許多將木頭打磨成各種形狀的手工藝品,簡單點兒的有生活用的木勺木鏟,有孩童玩的陀螺和彈弓,有女人用的梳妝匣子。真正能看得出手藝精巧的是躺在盒子里給女孩們用作裝飾的各種耳環、簪子、梳子、手鐲、項鏈墜子,雖不像外面的金銀首飾一樣華麗,但打磨細致,且在一層蠟油包裹下,個個顯得光可鑒人、木色漂亮,簡單的會覺得清雅,精巧得出奇在雕刻,各種紋路花樣或凹陷游走或凸起漂浮,細看花樣顯然是經過設計刻畫的,因是木頭,不能像鑄鐵一般用模具成型,而非得是一個個手工雕刻打磨成形。
賣這些的是個面容祥和的老婦人,手上有許多舊傷疤和繭子,時不時會對客人介紹價格,給他們推薦適合的物件。
這時許多男孩又上前挑選,漢容心生奇怪,問他們:“你們也會戴這些東西嗎?”他這一問,男孩們便以奇怪的目光打量他,還有的男孩只是笑笑不說話。老婦人笑說:“你是從外面來的吧,他們常常把這些東西當成信物送給女孩,若女孩喜歡,那情便這樣定下了。”
漢容從眾多木制品里挑出一對木戒指,這是里面少見的兩種顏色的木戒指,中間是黃色木頭,邊緣各一道銀邊,戒指表面并沒有什么復雜花紋,因而被男孩們忽略過去,但干凈素雅,是個越看越喜歡的小物件。
漢容問:“這是怎么做的?”
老婦人笑容和藹,說:“你要是想學,我可以教你。如果是親手做出來送給姑娘的,說喜歡的機會就更大了。”聽罷,漢容看著木戒若有所思。
一行人玩樂許久從花燈橋陸續回到鎮長家,在門口碰到了鎮長和他的長子,長子打過招呼后便進了家,世霖問他們去了哪里,鎮長說:“去了神許洞。”眾人疑惑,世霖也頭一次聽到這個地方,鎮長又解釋說,“犬子后天要娶親了,在安源,成婚之前有一個求愿的習俗,要結婚的男女雙方為了祈愿婚姻幸福美滿,需要男子在一面寫上二人名字,一面留給女子寫‘諾’字,然后由男子帶著許愿木牌去山神廟。山神廟內有一個山洞,我們稱之為‘神許洞’,把木牌從洞口扔進去許愿婚姻美滿,成婚男女的婚姻便得到山神祝愿,家庭和睦幸福。”
這一習俗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有的,在安源人眼中,這個儀式十分鄭重且靈驗,時至今日從未有一例婚姻不幸。聽鎮長說過后,眾人覺得玄乎,但如果把它看作一個單純的許愿,也就沒有那么神秘了。念恒似乎被鎮長所說的吸引住了,將鎮長拉到一旁問:“鎮長,真有這么靈驗?山神廟在哪兒?可還有其他規矩?木牌又從什么地方得來?”
眾人見此均笑了起來,靈珠推推柳亭,眼中滿是打趣地瞧她,柳亭倒也沒有太多靦腆,笑著先回了房間。
鎮長和念恒邊走進后院邊交談問題,說了山神廟的具體位置,又說:“倒也沒什么規矩,男女雙方是成婚關系,木牌好說,家中還有塊預備給小兒子的,如果少爺想要,可以把那塊給你用。”
念恒聽后萬分感謝,和鎮長取了木牌后,回到房間寫了名字。這時鎮長又送來一些喜果子喜糖,隨鎮長進來的是漢容,世霖捏起一塊喜果子填進嘴里問道:“你去哪兒了?再不回來,還以為你走丟了。”
漢容只說:“隨便走走看看,就跟你們走散了。”
“下回可別亂走了,被野獸叼進山里我可不去救你。”世霖道。
鎮長說:“世霖說的是,下次不要獨自去沒人的地方,安源的山上還是有許多野獸的。”
漢容應下。而后念恒拿著毛筆隨鎮長去另一間房,鎮長端著喜糖進了房間,念恒在門口叫了柳亭出來,將毛筆遞給她,柳亭看著寫著二人名字的木牌怔了一怔,自己走到墻角摸著木牌上的字眼眶濕潤,寫好了字后交還給念恒。
漢容在對面看到這一幕,問起世霖才知道剛才他們所談論的有關神許洞的事情,又問世霖:“正是鎮長家忙的時候,咱們沒給人家添亂吧?”
世霖回道:“這倒不用擔心,鎮長人好著呢,湊上喜事巴不得人多熱鬧。”
清晨天還未亮,淡淡白霧在山中、鄉野間緩緩流動,踩著濕潤泥土,邁過齊膝青草,兩個身影逐漸走進更濃重的霧氣中去。
世霖一副倦容,看著白茫茫的前方,邊打哈欠邊說:“本少爺義薄云天,才會在大清早帶你去找什么鬼石頭。”
身后的念恒縮了縮肩膀,吸了下鼻涕,說:“那叫神許洞,是能通天許愿的,不是什么鬼石頭。再說了,知道去山神廟的路不就只有你嗎?我能找誰呢?又不能總是麻煩人家鎮長,是吧,世霖大少爺?”念恒嬉笑著討好世霖。
“我看你是怕碰上野獸不敢一個人上山才是!那你干嗎非得大清早拉我去?”
“這不是答應了鎮長,上午要給孩子們上課嗎?早去早回。”
世霖喃喃道:“算了,誰讓我自討苦吃非得帶你們來這兒呢。”
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順著山坡上開辟的小路來到鎮長所說的山神廟。山神廟依山而建,相較于他們所見的其他廟宇著實有些簡陋了,門匾刻了仨字“山神廟”,墻體是一塊塊山石堆砌整齊,沒有再上漆色。見了安源的所有民居,這座山神廟是唯一一座蓋上黛瓦的房屋。進了廟門,廟內中央立著一棵合抱粗的參天古樹,兩側各兩間廂房,古樹之后便是廟堂,念恒和世霖走進廟堂,按照鎮長的囑咐先拜過了山神石像,而后穿過廟堂便見到一整面山體,山體中央及肩的位置有一個兩尺高的小門,這便是神許洞,聽說是為了防止有人不慎墜入才給洞口安上了門,兩旁還種了兩列綠樹,似乎是在襯托門的重要,周圍沒有掛木匾,也沒有任何雕刻,只在門的下方埋了一截方木,上面用紅顏料寫了“神許洞”三個字。
念恒打開門上的一扇“窗戶”將木牌扔了下去,趴在洞口卻久久聽不見回響,他望著黑黢黢的洞口,問:“你說,它管用嗎?扔下去真能許成愿嗎?”
世霖也對著洞口好奇地窺探,卻也只能看到黑漆漆一片,心想或許真的只是個沒有依據的傳說,安源人求個心愿罷了,但話沒有說出來。二人在廟宇里轉了轉后便下了山去。
吃過早飯后,念恒跟隨鎮長去了學校,柳亭也一同前去。
早晨的霧越加無盡地縹緲起來,看得見的是近處的屋檐、翼角與樹的疏影,安源鎮像是處在一幅朦朧山水畫里,美得靜好。人們的生活平靜依舊,男人們扛著農具從家中出去勞作,婦女們在屋檐下納鞋、編竹,閑聊時總是帶著悠閑的笑容。
漢容走上吱吱呀呀的小橋到了對岸,岸邊一片蘆葦叢,河面平靜,映著蘆葦細瘦的倒影。穿過隨風輕盈擺動的蘆葦,漢容看到對岸的白槿小心翼翼地踩上岸邊的青石板,慢慢蹲下去,將手伸進水中戲弄水中游動的魚,臉上的笑容純粹干凈。
白槿起身看到這邊的漢容,沒有言語,漢容轉過頭離去,沿著河岸走進一家民居,院中堆著一根根木材和廢舊木料,敲門進了西屋,這里是一個木作坊,昨日賣手工藝品的老婦人和一名男子、一名女子在桌子前已經開始了工作。老婦人介紹說這是她的孩子,將來他們都要繼承她的手藝。漢容與他們淺談兩句,便戴上手套開始同他們一起學習起來,在老婦人的引導下識得了線鋸、銼刀、刻刀等工具,而后跟著她的步驟一步步學習,漢容技巧生疏,難免將木頭打磨得粗糙,只好在同一個步驟上耐心地練習多遍,銼刀不停在木頭上打磨,手酸了便停下來甩一甩繼續做。老婦人看著他專注的模樣說:“那姑娘一定會很幸福。”漢容抬頭望向老婦人,她身旁的子女們看著他笑意盈盈,漢容有些不好意思,低頭繼續打磨。
至傍晚,遠處高山一片青綠綿綿,露出她的盎然俏麗之色。漢容從木匠人家出來,與一家人道別后踏上回去的路,他看著手里一方手帕包裹著的東西,欣然笑起來,全然沒有在意磨出水泡的手指。
回到鎮長家,世霖問了兩句漢容去了哪里,漢容搪塞過去,好在世霖不像念恒那樣會一直追問,見漢容無意說出,世霖也失了興趣打探。
次日天未亮,樓下便傳來打掃收拾準備鍋碗瓢盆的聲音,漢容迷迷糊糊地從夢中醒來,世霖費力地從被窩里爬出來,困倦著向外走去,漢容隨后。
樓下有很多婦女在準備食材,鎮長看見從樓上下來的二人后,忙走過來說:“你們本是客人,招待你們才是,這么早下來做什么?”
世霖說道:“沒事,早就醒了,我看下來有什么可以幫得上的,在這里總不能白吃白住。”
“也沒什么忙,我們這里的習俗,男方娶親早晨就邀請鄉親們吃飯,中午再吃頓大席,晚上留下雙方親朋好友喝酒暢聊一夜。現在都是鄰居婦女們幫忙支鍋做飯,大男人反倒沒什么可幫的。”接著又說道,“我們是在水上接親,一會兒可能麻煩二位幫忙撐船到岸邊。”漢容和世霖立即應了下來。
四方友鄰們吃過早席后,漢容、世霖和念恒跟著幾個男人走到鎮外,將擱淺在鎮外的幾艘船只劃到鎮長家門前。鎮長平時深受親鄰們的愛戴,有船的人家都將船送來擺排場,從河岸上看去,兩岸的船只從鎮頭到鎮尾排列得滿滿的,一艘接一艘。
念恒站在船上,不禁感嘆:“呵,好大的排場,比外面成親的差不到哪里去。”
“果真是,看見那兩只紅船沒有,一會兒新郎便會劃船而來,去接將船停靠在家門方向的新娘,一會兒敲鑼打鼓才熱鬧呢。”世霖將自己從鎮長那里聽來的話告訴他們。
未至午時,河面上便傳來敲鑼打鼓的聲音,幾個大漢站在船頭打著大鼓。從船只中間緩緩出現一艘漆紅的船,船頭站著的正是鎮長家的兒子,身穿有著安源特色的大紅色喜服,向南面坐在船里的新娘喊道:“阿淼姑娘,出來跟我回家可好?”
對面船上沒有動靜,反倒是兩岸的船上突然出現好多年輕姑娘,姑娘們都端著水盆,將滿滿的水潑向新郎,新郎不能進船躲著去,只能站在船頭迎接潑水,新郎身后的幾個敲鼓的小伙子也遭了水潑,新郎船距離新娘船還有段距離,兩岸船上姑娘們卻不松手,歡笑聲如那鼓聲一般立刻傳散開來。新郎終于接近了新娘的船,全身早已濕透,新郎跳上新娘的船,本以為新郎能順順利利地接走新娘,誰知剛邁出一步就滑倒在船上,惹得岸上的人嬉笑一片。新郎小心翼翼地起身大步邁進船艙內,喜船的簾子被掀開時,新郎已抱著新娘站在了船頭。
白槿站在岸邊淹沒在人們的歡笑里,似乎察覺到了人群中的目光,她迎上去目光正與漢容撞上,他沒有閃躲,而是在人群背后緩緩握住了她的手。她小鹿一般的眼睛里忽然蕩漾出漣漪,河水中的那只紅船染紅了她的臉頰。
熱鬧的氣息一直持續到午后散席,鎮長又邀請眾人前去看戲,他請了當地的戲班子在河邊的空地上搭上草臺唱戲。在去的路上鎮長說,當地的戲班子是一代代人傳承下來的,一開始人唱的也總是那幾曲,后來唱的人唱煩了,聽的人也聽膩了,但又不愿意這戲從此在安源失傳,于是許多唱老戲的懂戲曲的人便聚在一起,商量著唱出花樣來,自己作出幾曲來,沒想到后來唱的倒受了許多人喜歡。
漢容他們來到那里,從遠處看早已是烏壓壓的一片了,水上也是成片的烏篷小船聚在一起,看起來像是堵塞了一般,如此看來,來得正是熱鬧的時候。
鎮長此時繁忙,四處有人叫他去安排場面,便顧不上漢容他們,匆匆將他們安置到一座小木橋上說:“沒什么好位置了,你們就先將就著,我去叫人拿些點心來。”
念恒攔著說:“鎮長不用麻煩了,這個位置其實看著剛好,點心我們自己去買。”
世霖先坐到了矮凳上說:“就是就是,點心讓漢容去買得了,您先去忙。”
漢容倒莫名接了個活兒,鎮長應著,給漢容指了賣點心的地方。按照鎮長說的,漢容來到草臺下面的點心攤兒,買了些包好了。
從近處看,臺上演著的是出幾百年來的好戲——《牡丹亭》,臺上恰好演到杜麗娘和柳夢梅在夢中相遇的場景。漢容回去將糕點分給每個人,只聽得世霖坐在那里呆呆地說了句:“他們在唱什么?”世霖從小在國外長大,鮮少聽戲,雖然來時的興頭兒很足,但沒一會兒,便表現出了不耐煩,當他看見下面的人拍手叫好的時候,莫名地奇怪好在哪里。世霖讓漢容講講,漢容便簡單講了《牡丹亭》的故事。
講完后,靈珠卻說:“柳夢梅只是杜麗娘夢中的人,后來杜麗娘只因在夢中尋不到他便相思成疾,甚至讓自己在地府一待三年,真可謂至死不渝。”
“這種故事也就騙騙你這種小女孩。”世霖笑道,靈珠白了他一眼。
“我倒覺得并不是因為她在夢里夢到他就相思成疾,而是她以為那就是真實的,即便看起來她是活在夢里。”念恒此話一出,眾人不再說話,世霖卻在此時不合時宜地打出一個哈欠,念恒笑他說,“原本看戲的時候,是在晚上才沒了趣味,唱得也不積極,只能看那老旦在那兒自個兒坐著唱,但對于世霖來說,似乎天一直黑著,臺上只有那么一個人在唱!”
世霖回道:“我比不得你們,你們就是從中間看也能看出有趣來,我是讓我從頭一字一句地跟著我也不一定聽得出來他們唱的是什么。”眾人被逗笑了,正趕上又一曲結束,底下的觀眾拍手叫好。漢容始終記得那天的情景,草臺上沒有點翠的女旦在吟唱古老傳說,薄霧輕揚,水波瀲滟,大家其樂融融,相談甚歡,坐在前面的白槿似是聞到草香,細細的眼角一瞥,生命便有了層疊而起的湖光山色。
那一天的戲唱到暮色消失,唱戲的人、聽戲的人都漸漸散了去,等明日再續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