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繁榮時代
- (美)弗雷德里克·劉易斯·艾倫
- 5978字
- 2020-01-03 15:4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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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傳統意義上的自由國家,應當是以人與人的和諧相處為基礎的。但是戰后很多美國人的心態發生了變化,導致出現了很多無法忍耐的表現形式,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對黑人、猶太人以及羅馬天主教徒突然爆發的憤怒之情。在戰爭的特殊環境下,一方內部或敵對雙方群體忠誠和群體憎恨的情緒得到了膨脹,戰后的和平環境又讓這種膨脹情緒遭到否定,很多人轉不過這個彎兒,于是就通過不正當的方式宣泄非理性的情緒:既迫害那些受到懷疑的激進主義分子,也迫害那些被美國白人統治群體認為是外國分子或者是“非美分子”的人,種族矛盾也凸現出來。在戰爭期間,由于受到北方工業區高額工資的吸引,數十萬黑人紛紛涌入,他們在各種制造工廠辛勤勞作。隨著黑人數量的不斷增多,很多地方已經沒有工作崗位可供他們選擇,于是這股黑色潮流繼續朝著從前只有白人工作的地方涌動,與當地的白人競爭公交車和公共場所,競爭著生存空間,慢慢地,在多個方面打破了種族調節的微妙平衡。這時的黑人普遍有一種激昂的獨立情緒,無論是南方的還是北方的黑人,面對始終輕蔑他們的白人,他們堅定地認為:難道我們沒有和白人一樣應征入伍嗎?難道我們沒有為民主和被壓迫的少數民族而戰斗嗎?難道我們沒有通過辛勤勞動為國家作出貢獻嗎?他們有理由相信自己在這個國家的作用,但是隨著和平的來臨,他們卻發現自己的尊嚴再次受到了貶低,這個社會似乎不屬于他們,于是有些黑人內心由激昂的獨立變為憤恨不平。這在當時那種不安定的社會環境下,同樣是非常危險的事情,因為這種充滿暴力傾向的情緒一旦失控,就會讓隱藏在人性表面之下的種族暴力激情爆發,這是白人們最為擔憂的。他們可不想兩面受敵:布爾什維克主義已經非常令人心焦,黑人如果也變得無法控制……局面將不可收拾。

黑人的居住環境(20世紀20年代)
當時,美國社會里的種族歧視很嚴重,黑人在很多公共場合受到嚴格限制。1919年夏天就曾發生了這樣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一天下午,天氣悶熱難耐,人們紛紛擁到海灘去游泳。那時海岸活動區域是有嚴格劃分的,一部分區域只供白人使用,嚴格禁止黑人進入,黑人只能在另外的一個區域活動,水中有一條分明卻又看不見的界限,這一點白人和黑人都是清楚的。有一個17歲的黑人男孩也在芝加哥海水浴場的密西根湖區域游泳,慢慢地這個黑人男孩有些體力不支,發現前面漂浮著一塊鐵道枕木,他順勢抓住了,不經意間就游過了那條黑白不得超越的界限,湖邊的白人開始向他拋擲石塊,一個白人男孩也向他游過來準備驅趕,不知是否石塊擊中了黑人男孩,只見他松開了手中的枕木,掙扎著游了幾下之后就沉入水里,不見蹤影,他淹死了。一條鮮活的年輕生命就這樣消失了,無論如何都讓岸邊的黑人們難以接受,他們認為白人向男孩拋擲石塊是導致他死亡的原因,于是心中積郁了很久的怒火終于在這一刻爆發了。雖然這起事件并不大,但卻像一根導火索,迅速點燃了種族仇恨的烈火,芝加哥的大量黑人(數量比10年前增加了一倍)成群結隊地涌進白人居住區,他們聚眾滋事、橫沖直撞,燒殺打砸,發泄著最原始的怒火。黑人街區更是混亂不堪,到處都有人在打架斗毆、群伙行刺,還有的黑人為了防御而開槍射擊,他們對街區的房屋、商店以及各種財產肆意破壞著,整個城市都充滿了嚴重對抗和失控的情緒,暴力事件比比皆是。芝加哥這種內戰狀況持續了將近一周的時間,稍后秩序才算安定下來。這場內戰的代價是慘痛的:有15個白人和23個黑人在街頭混戰中喪生,有537人受傷,還有1,000多人的房屋財產都被毀壞搶劫一空,他們成了地地道道無家可歸、窮困潦倒的人。
事隔一年以后,類似的黑人騷亂又在塔爾薩發生了,同樣造成了很多傷亡和財產損失。由于種族關系的緊張,哪個地方只要有黑人,就如同有一個隨時可能會爆炸的火藥桶,令當政者寢食難安。一些演講者和作家在鼓吹白人至上的同時,也極力夸大黑人對社會造成的威脅,如《顏色狂潮》(Rising Tide of Color)的作者就宣稱說:“與德國人或布爾什維克主義者相比,黑人對西方文明的威脅更嚴重,他們的存在會給這個社會造成動蕩和不安。”這些論調也成了加劇這種種族對立情緒的催化劑。

紐約下東城的猶太人區
此外,美國白人對猶太人也是“另眼相看”,雖然沒有像對黑人那么歧視,但也對這個民族存有偏見。猶太人是一個很有特點的群體,他們聰明、堅忍、執著,群體里充滿了互相幫助的忠誠。猶太人中有不少都是著名的俄國布爾什維克主義者或美國激進主義移民者,這對許多具有純粹美國精神的人來說也是難以容忍的,因此猶太人,尤其是“國際化的猶太人”也成了被懷疑和排斥的對象。亨利·福特在《迪爾伯恩獨立報》(Dearborn Independent)上發表言論說:“國際化的猶太人”對美國的威脅最大,他們不僅策劃了對整個世界的征服行動,還為美國帶來了無數的痛苦。為了給這種說法提供證據,他還牽強附會地把社會上出現的高額房租、農場勞動力短缺以及盛行的爵士樂、賭博、酗酒、道德淪喪等等這些民眾厭惡的事情,一股腦兒地都算在了猶太人的頭上,甚至還把穿短裙拿出來說事。福特的這番嚴厲譴責和攻擊雖然夸張、荒謬,但反映出當時白人對猶太人的偏見和敵對情緒普遍存在:猶太人很難租到房子,因為白人房東不愿意接觸他們;學校不愿意接收猶太人的孩子就讀,在安納波利斯還發生了一樁欺侮猶太男孩的丑聞;著名的哈佛大學竟然也圍繞一個議題展開了激烈的辯論,對陣雙方各不相讓,其議題就是該不該限制猶太學生的人數。總之,人們對猶太人避而遠之。在這種不友好環境下,猶太人普遍感到很孤獨,他們覺得仿佛有一道巨大的屏障橫在他們與那些非猶太人之間,任憑你怎樣努力都不易突破。不僅在人口相對集中的城鎮是這樣,即使在比較偏遠和羅馬天主教徒人數很少的地區,猶太人的日子也不好過,各種責難不時會落到他們頭上。他們心里很郁悶,想不明白人們為什么會這樣對待他們,難道這里的教堂可以不聽從外國教皇的命令?難道天主教徒們沒有權利用自己的方式教育孩子,而必須是在美國的公立學校里才可以?難道所有的這一切都是“非美”而不忠嗎?他們雖然也很想為這個國家盡力,但是以白人為統治者的社會卻懷疑和排斥他們。
對社會主義分子及紅色革命的恐懼,對黑人的種族歧視和對像猶太人這樣的“非美分子”的懷疑和排斥,給美國造成了一種不安和壓抑的社會氣氛。正是這種特殊環境為后來臭名昭著的三K黨的發展和壯大提供了土壤,并助其最終掌控了權力。

三K黨創始人西蒙斯上校
以佐治亞州的威廉·約瑟夫·西蒙斯上校為首在1915年建立了三K黨,他們是受到歷史上美國南部重建時期的三K黨的啟示(早期三K黨的出現可以追溯到1865年,當時在美國南部各州產生,其經費由大資本家提供。黨旗是三角形,黃底紅邊,上有黑龍。黨徒姓名嚴守秘密,集合時身穿蒙頭的白色或黑色長袍),代表的是白人至上主義和傷感的南部理想主義。建黨之初的5年間,這個組織發展得非常緩慢,只有幾百名成員懷著“愛國主義”情緒在兄弟會中工作。但是到了1920年情況發生了很大變化,原因是西蒙斯把三K黨的組織工作交給了一個名叫愛德華·克拉克的人。克拉克來自南方宣傳協會,他接手三K黨以后,憑借驚人的組織能力和如同商品推銷員一般搖唇鼓舌的天賦,完成了很多讓人無可挑剔的重要事情,例如羅斯福紀念協會和近東救濟工作,使三K黨的影響力大大增強,人數也不斷增加。克拉克諳熟黨的標志設計和故弄玄虛的言詞以及幼稚可笑的儀式,都可以成為工具,誘惑那些潛在的成員,尤其是對那些生活在鄉村存有偏見的人來說,使他們幻想成為生活在無形帝國中的騎士,激發他們去追求秘密探險的熱情,而這種熱情對所有注定要在單調環境里生活的成年人來說是極具誘惑力的。因此,三K黨徒的白色長袍和頭巾、燃燒的十字形符號、黨內秘密性質以及儀式上所使用的荒謬詞匯等都出現了,還有剛剛被激起的人們對荒誕小塔的恐懼之情也都被他有效地利用了。經過一番努力,他清楚地知道,如今的時機對于三K黨來說已經成熟了,不僅可以作為白人對抗黑人的力量、非猶太人對抗猶太人的力量、新教徒對抗天主教徒的力量,假如組織得好的話,三K黨也完全可以成為一個盈利的組織。在這里我們不得不佩服克拉克居然還有著商人般的精明。
為了把三K黨搞成一個盈利的組織,克拉克還設計出一套辦法,總體來說就是以出售成員身份為核心,劃分區域、確定負責人、按比例分配。他給各級人員都冠以迷人的頭銜,其命名藝術簡直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每個身份為銷售人員的成員的頭銜是“克利格”;整個國家被劃分成若干領域,每個領域由“王者克利格”領導;每個領域內又被劃分成不同的屬地,每個屬地由“大鬼”領導;克拉克作為最高組織者被稱為“皇帝克利格”;西蒙斯上校則被稱為“皇帝奇才”。凡銷售一個成員身份收取10美元,其中4美元裝入銷售者克利格的口袋;領域的王者克利格和屬地的大鬼從其余的6美元中抽取少量傭金;剩下的就全部歸亞特蘭大的皇室國庫所有。由此我們可以看出,假如一個銷售克利格非常勤勉賣力的話,他可以收入很多,不需要害怕任何債權人。在那10年中,做克利格是個盈利的行業,因而也成了那個時期不少人熱衷于做的事情。
三K黨經常使用私刑、綁架和集體屠殺等手段對敵人進行打擊,開始時并沒有引起過多關注。后來有關這個組織的報告不斷出現,同時《紐約世界》又披露了很多不為人知曉的關于三K黨的秘密,促成1921年國會對三K黨展開調查,最終將克拉克這個皇帝克利格驅逐;皇帝奇才西蒙斯上校的位置也由一名牙醫取代了。這名牙醫叫希蘭·韋斯利·伊凡斯,是得克薩斯州人,他自稱是“最普通的美國人”,或許這個說法也符合實際,但此時他麾下的三K黨卻不再普通,由于其旺盛的銷售網已經形成,三K黨繼續以不可遏制的勢頭發展壯大,以致到了1924年初,它的成員數已經達到令人驚愕的近450萬。隨著三K黨人數的急劇增加,他們開始涉足政治領域并產生重要影響,在一個時期內他們控制了俄勒岡、俄克拉荷馬、得克薩斯、阿肯色、印第安納、俄亥俄以及加利福尼亞等7個州。雖然三K黨的主要據點是在西南部、中西部和太平洋海岸,但實際上它的觸角幾乎遍及美國各地,甚至紐約市猶太區、天主教徒區及混合區的門口都有它的蹤跡。克拉克不愧是“皇帝克利格”,短短幾年時間,他就把這支隊伍打造得如此龐大,他的天才和好客精神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三K黨是個很奇特的組織。雖然在理論上對“純粹的美國精神”作了表述,如在他們的黨章里描述兄弟會的目標時是這樣說的:“聯合美國所有的成年白人男子和土生土長的非猶太人,他們對外國的任何政府、國家、組織、宗派、統治者、個人或民族沒有任何性質的任何臣服義務,他們擁有良好的道德和堪為模范作用的名聲和職業……將他們聯合起來是為了培養和增加對政府的愛國熱情;為了在成員之間施行令人尊敬的三K黨精神;為了一個可以實行善行的表率作用;為了保護家庭的圣潔和女性的純潔,為了永久維持白人至上主義,為了在高尚的儀式中體現并忠誠地灌輸崇高的精神哲學;為了用實際的奉獻來保存、保護并且維持富有特色的制度、權利、特權、原則、傳統以及純粹美國精神的理想主義。”

三K黨在游行
但實際上,在不同地區和不同的時期,這種目標的內涵又有著不同解讀,如在南部地區,“白人至上”是三K黨的首要目標,而其他大多數地區的克利格們則把矛頭對準了猶太人和天主教徒。各地三K黨組織大部分都是不受亞特蘭大控制的自治組織,這些組織的頭目不過是一些接受教育和訓練都很少的白人新教徒社區成員。由于上面這些因素,他們的行為也就絲毫體現不出“崇高的精神哲學”了。印第安納州某市的一個觀察家曾這樣比喻說:“只要看看他們游行時穿的鞋子,你就清楚那些所謂有影響的人是什么樣的了,床單是遮不住鞋子的。”以詼諧的語言道出了這些素質低下組織者的形象。雖然亞特蘭大的“皇帝奇才”伊凡斯對這種素質低下的狀況很不滿,并試圖阻止,但是當地的三K黨成員卻依然我行我素,他們已不再滿足于投票反對允許孩子們進入該教區的學校或是天主教徒候選人進入政府部門工作這類事了,也不再認為在城鎮的小山頂北部燃燒血十字這種向黑人們示威的做法有多大意義了,他們要干更大的事情,以三K黨的秘密性引起更多的直接行動。
其后他們屢屢制造恐怖,讓人們極其緊張不安。他們仇視黑人,隨意抓人濫施私刑,如果有人控告一個黑人男子向某個白人女子求愛,這伙披著白床單的家伙不管指控屬不屬實,就把這名黑人男子誘騙到森林里“接受教訓”——一頓鞭打或是其他懲罰;他們還任意搶奪黑人的財產,如果一個黑人女子的土地被某個三K黨成員看中,而這個黑人女子認為對方出的價格太低拒絕出售,就有可能收到三K黨的最后通牒——要么出售土地,要么立刻滾開;另外一名黑人被打得直到他忍痛將自己的土地以遠低于實際價值的價格賣給了一名白人男子才算了事。
帕頓在《當代歷史》(Current History)雜志披露了一系列三K黨在亞拉巴馬州的殘暴行為:一名黑人男孩遭到樹枝抽打,盡管孩子苦苦哀求,但三K黨成員還不肯住手,直到他的脊背上露出了一條一條模糊血肉;還有一名黑人女子遭到毒打后被拋棄在荒野,由于受傷無助最后感染肺炎而死去;路易斯安那州也發生了一起可怕的悲劇,5名男子遭到綁架后,三K黨在他們身上纏上電線,將他們推進湖里淹死了。不僅對黑人是這樣,對那些同情黑人的少數白人或是違反三K黨規定的人,他們也加以迫害。如果在種族沖突中,一名白人男子對黑人表示了支持,他就有可能遭到綁架和毒打;有個已經加入美國國籍的外國人也遭到鞭打,后背被打得皮開肉綻,原因僅僅是他娶了一位美國妻子;還有一名白人女子因離婚而受到三K黨成員的忌恨,闖進她的家中把她打得不省人事。三K黨還聯合抵制猶太商人,拒絕雇傭天主教徒或是將房子出租給他們。
三K黨的暴行遍及全國很多地方,即使某些地方沒有發生這種暴行,但他們的恐怖威脅也讓人們不寒而栗。夜晚當人們看到身穿白色長袍的隊伍在行進,看到山谷間燃燒的十字架閃耀出的火光時,就會在黑暗中相互耳語:“這次他們跟蹤的對象是誰?天哪!今晚不知道誰又要遭殃。”三K黨投入人們心中的陰影就像鬼火一樣,恐懼和懷疑如影隨形,從這所房屋蔓延到那所房屋。更可惡的是當地那些流氓惡棍也學會仿效三K黨,如果他們想焚燒某個谷倉或是襲擊某些貧民窟,他們就照著三K黨的樣子,可以隨心所欲地作惡卻又不用擔心被處罰;住宅的圍墻上經常可以看到用粉筆寫的K.K.K三個字母,這也都是那些流氓惡棍們任意涂畫的,人們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恐懼中,這個責任難道不該由三K黨負嗎?這一時期三K黨帶給人們的夢魘,就像紅色恐懼事件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歇斯底里狀態一樣,無休止的恐懼行動使得恐懼永久存在,隨之而來的則是愈演愈烈的殘暴與罪行。

燃燒的十字架是三K黨的標志
時間可以消磨一切,慢慢地人們的戰時情緒也淡化了,三K黨的勢力也從鼎盛開始走向下坡,直至在很多地區完全消失。在極少數地方,這個組織雖然存在,但也不過是受利益分肥者控制的政治小集團。三K黨歷史基本完結,可是在數百萬人的心中,它已經成為了恐怖的代名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