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秘主義與中國古代哲學研究論稿
- 陶磊
- 3452字
- 2020-08-14 13:44:15
二、釋“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大學》所謂“傳”的部分,還省略了對一個論斷的闡釋,即為什么欲誠其意,必先致其知。饒宗頤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格物致知”與“誠意正心”應當有的關聯,所以他解釋“格物”為“物來而應之以正”。這樣,正心誠意的問題在物來之初就解決了。但饒先生的解釋,顯然是跳過了致知的環(huán)節(jié)?!洞髮W》明確講“知至而后意誠”,獲得知是誠意正心的必經階段。那么,意誠心正為什么必須獲得知呢?從前引《淮南子·原道》的文字看,因為知與物接,才產生了好憎。從這個意義上講,心意活動是以知的產生為前提的。這樣可以解釋為什么致知在誠意之先,卻無法解釋為什么格物致知可以使意誠心正。
筆者以為,這也必須從當時人的觀念中去尋找解釋。這也可以在《內業(yè)》中找到答案,不過,在《內業(yè)》中,意與知的次序,與《大學》的次序是互為顛倒的,并且不稱誠意,而稱“靜意”。
據前引《內業(yè)》的文字,人心之思,是氣導的結果,有了氣,才有了生命,“有生乃有思,有思乃有知”。這里的思就是指心意的活動。在意不靜、心不正的情況下,人既不能使精氣留駐體內,也不能產生知?!秲葮I(yè)》視人體尤其是心為精舍,“能正能靜,然后能定。定心在中,耳目聰明,四肢堅固,可以為精舍”?!秲葮I(yè)》提出“敬除其舍,精將自來”的說法,認為“靜想思之,寧念治之,嚴容畏敬,精將自定”。在這樣的思想框架下,只有正形、靜意、定心,才能使精氣留駐于體內。所謂“心靜氣理,道乃可止”,“修心靜意,道乃可得”。前面說過,道是精氣的另一種表述形式,要想留駐精氣,必須修心靜意。一旦成功,“彼道不離,民因以知”,也就是說,人就獲得了知。
在《大學》的思想中,正心誠意與致知的關系與《內業(yè)》中的正好相顛倒,致知是誠意的前提。在這一正一反的序列背后,有一個相同的觀念背景,即在因獲得物精而生的知性能力,與人的心意之間存在著聯系。這個聯系,筆者以為,在于人的心意活動,本身是精氣在人體內流動的結果或表現形式。人之所以會產生心意活動,是因為精氣在人體內活動。這本是極樸素的觀念?!秲葮I(yè)》有“心氣之形”,心之活動就是氣的運行的顯現。意也一樣,《管子·心術下》有“意氣定然后反正”之說,《內業(yè)》有“是謂運氣,意行似天”等表述,則意的活動也是氣的運行。兩篇文獻又都說,思之所以能通,由精氣臻于極致造成。這些論說都體現了人的心理意識活動本身就是精氣的活動。
郭店楚簡《性自命出》講“喜怒悲哀之氣,性也。及其見于外,則物取之也”,喜怒悲哀,都是人的心意活動,在它們未發(fā)于外為情時,都是氣。這也證明人的心意活動原本都是氣。
以此觀念為背景,《大學》講欲誠其意,先致其知就比較好理解。這里所致之知,不是點滴的知識,而是外界之知為人心所獲的一種近于神明的心知狀態(tài),是超強的知性能力。達到這種狀態(tài),意味著人體中物精的積累已經充實。既然物精已經積累到相當程度,作為精氣運行之表現的心意活動,自然就能平正誠實。《管子·心術下》講“充不美,則心不得”,據其前講“氣者身之充也”,則氣之美不美,與心之得不得有直接關系。《心術下》還講,“中不精者,心不治”,這里的“中”,筆者以為也是指氣,《中庸》有“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之說,而這個未發(fā)之“中”,據《性自命出》,就是指氣。因此,所謂“中不精者心不治”,反映的也是氣與心的關系。
從表面上看,精氣運行直接表現為心意活動,中間似乎可以省略致知的環(huán)節(jié)。然而能否致知,是衡量物精是否達到充實而精美程度的標志。而在《內業(yè)》中,“知生”是“氣止”的標志,所謂“知乃止矣”。同時,如果人對于事物本末、吉兇有超強的知性能力,其心意活動自然就能擺脫喜樂、憂懼、好惡等常人之情。此所謂欲誠其意,必先致其知。
欲誠其意,必先致其知,還有另一層意義,即要保證誠其意后表現為君子,而不是小人。《大學》曰: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后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這里提到君子與小人的區(qū)別:二者都誠其意,但結果一為善,一為不善。其之所以出現不同,在于君子慎其獨,小人則沒有?!吨杏埂芬舱劦缴鳘殻⑶乙彩蔷又詾榫?,而小人不能成為君子的機樞所在。關于慎獨,這里不擬展開討論。需要解釋的是,同樣是誠其意,同樣是率性,為什么會出現君子、小人之分?筆者以為,問題的關鍵在于君子有知己的能力。前引文中提到,“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對于了解自己像見到自己的肺肝的樣子的君子來說,小人的掩飾不善的行為又有什么用呢?這里暗含著知己可以知人的邏輯,這是儒家所固有的。這里提到君子對自己有深刻的了解,正是由于這種了解,在誠意、率性的過程中,他有意識地使自己符合道義的標準,故而成為君子。深刻地了解自己,對人的知性要求不下于深刻地了解外在的世界。這樣看,誠其意必先致其知,不僅僅是針對如何能夠誠其意的問題,還需考慮到誠其意之后的結果。
進一步講,要意誠心正,物精必須積累充實,產生超強的知性能力。實則誠,誠則實,反映的是《大學》與《內業(yè)》對精氣與意的關系的不同認識。而《中庸》的“明則誠,誠則明”,則可用來表達《大學》與《內業(yè)》在知與意的關系上的不同認識。先明后誠,先誠后明,只是路徑上的不同,它們背后顯然有共同的觀念背景。
因精氣而生的思想心理活動,可分為兩個層次,一是意,一是心。意附著于人的形體中,心則附著于人之心臟。就意識層次而言,筆者認為,意指的是潛意識,而心是明意識。無論是在《大學》,還是在《內業(yè)》中,意都是心的基礎,先于心而生,而又內在于心。因此,《內業(yè)》講“心之中又有心焉。彼心之心,意以先言。意然后形,形然后言,言然后使,使然后治”?!耙馊缓笮巍敝靶巍保感臍庵?。這里明確將意定位為心中之心?!洞髮W》作者顯然也認為,意是心的基礎,所以講“欲正其心,先誠其意”。不過,從其還未明確提出心中之心的概念看,其時代要早于《內業(yè)》。
筆者以為,《大學》所謂的“三綱領”與“八條目”,在思想內容上是一致的,所圍繞的核心理念都是明明德。具體地講,明明德的途徑,由兩個層次的內容組成:一是親民,一是止于至善。親民包括四條目,即所謂修齊治平;止于至善也包括四條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所謂止于至善,是指心要臻于至善。
這里需要注意的是,這里的善,不是指善良,而是完美的意思。《大學》講“所謂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則不得其正;有所恐懼,則不得其正;有所好樂,則不得其正;有所憂患,則不得其正?!敝祆洹洞髮W章句》引“程子曰”,“‘身有’之身當作心”。這個理解是正確的。這里實際給出了所謂“正心”的解釋,即不要有恐懼、憂患、好樂這些情。《內業(yè)》關于可以留駐精氣之心的理解與之相同?!秲葮I(yè)》也有善心的提法,“夫道無所,善心焉處”,這個提法,顯然是與其修心靜意而留駐精氣的主張相適應的。《內業(yè)》又講,“凡心之形,自充自盈,自生自成。其所以失之,必以憂樂喜怒欲利”;還講,“凡人之生也,必以平正。所以失之,必以喜怒憂患”??傊?,只有使心中不再有這些具體的情氣,才可稱之為善心。《內業(yè)》還有“定心”“正心”的提法,其內涵都是指完善之心。《內業(yè)》還提到要“守善勿舍”,這顯然是為了保持完善的心理狀態(tài),使精氣勿泄。當然,至善之心中,實際蘊涵著超強的知性能力,在《大學》,那是前提,在《內業(yè)》,則是結果。但無論是前提還是結果,超強的知性能力與至善之心之間,必然存在著聯系。
由上所論,盡管《內業(yè)》與《大學》在實現目標的路徑上有所不同,但兩者的觀念背景卻是一致的。神秘的智慧是充實的物精或精氣所致,與平正的心意之間也存在著關聯。
《大學》格物致知的思路,是從外界攝取物精,以獲得超強的知性能力,這是對古代文化觀念的繼承。《內業(yè)》則提出通過修心靜意,敬除精舍,保持精氣,從而臻于大智。二者具有相同的觀念背景,如對精與知關系的認識,對心意活動與精氣運行關系的認識。
借助于《內業(yè)》,可以更好地理解《大學》,但《大學》并不是比較研究的唯一受惠者,《內業(yè)》也可以從中受益。前人研究《內業(yè)》,由于受學派的限制,多認為其中有儒學色彩的語句為后人摻入,如“正形攝德,天仁地義則淫然而自至”,又如“是故止怒莫若詩,去憂莫若樂,節(jié)樂莫若禮,守禮莫若敬”。事實上,如果承認《大學》與《內業(yè)》都與禮有關系,那么,這些有儒學色彩的文字,未必不是作者的原文。這也許就是《內業(yè)》于《漢書·藝文志》中被列入儒家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