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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魯濱遜漂流記
  • (英)笛福
  • 11699字
  • 2019-11-25 18:11:17

第四章
島上第一周

一覺醒來,天已大亮,風暴已過,天氣晴朗,海面也不再波浪洶涌了。不過,最令我吃驚的是,那艘擱淺的大船,在夜里被潮水從原來所在的沙洲沖到了我被撞傷的那塊巖石附近,離我現在所在的海岸最多一英里,還穩穩地立在那里。我希望我能上船去,那樣至少能拿到一些用得上的必需品。

我從樹上睡覺的地方下來,再度環顧四周,首先發現那只逃生的小艇擱淺在我右邊大約兩英里的地方,它應該也是被風浪沖上岸的。我沿著海岸朝小艇走去,不料有個大約半英里寬的海灣把我和小艇隔開了;于是我先折返,因為當前最要緊的是設法上大船,我希望能在上面找到一些先讓我填飽肚子的東西。

中午過后不久,我發現海面很平靜,潮水也遠遠退去,我能走到離船不到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這時,我心里不禁難過起來,因為我清楚明白過來,如果當時大家都留在船上,所有的人都會平安無事,也就是說,我們全都能安全上岸,我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孤苦伶仃,無人安慰與作伴。想到這里,我眼中又充滿了淚水。但是,悲傷無濟于事,我下定決心,只要可能,就先上船。

當時天氣非常炎熱,我脫掉衣服跳入水中。但是,當我游到大船邊時,卻很難上去,因為擱淺的船離水面很高,伸手所及之處沒有任何可以讓我抓著爬上去的東西。我繞著船游了兩圈,第二圈時忽然發現一根短繩子從主桅上垂下來,接近水面;我很納悶自己先前竟沒看見這根繩子。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抓住它,靠著繩索幫忙,爬上了船頭的前艙。上去之后,發現船已經破漏,艙底進滿了水,不過船擱淺在一片堅硬的沙地上,或說硬土上,船尾高高翹起,船頭低到近乎水面,這表示,船的后半截艙房是干的,沒有進水。不用說,我第一件事是搜索,查看哪些東西已經損壞,哪些東西完好無損。首先,我發現船上的糧食都干燥無恙,完全可吃。我直接走到烘焙房,把口袋裝滿餅干,邊吃邊搜索其他東西,因為我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在大艙里找到一些萊姆酒,立刻灌了一大杯;此時此刻,我確實需要喝點酒提振精神,才能面對擺在面前的困難。現在,我急需一條小船來把我隨后需要的眾多物品運上岸。

坐著空想一點用都沒有。眼前的困境使我振作起來。船上有幾根備用的帆杠,還有兩三塊木板,一兩根多余的中桅。我決定由此著手,只要搬得動的,都從船上扔下去;每一塊木頭扔下水前先都用繩索綁好,以免被海水沖走。忙完以后,我從船舷爬下去,把它們一一拉到身邊,盡力將四根木頭綁在一起,兩頭盡可能綁緊,扎成一只木筏的樣子,再將兩三塊短木板橫擺在上面。我發現自己可以在上面平穩走動,就是木頭太輕,承載不了多少重量。于是我又動手用木匠的鋸子把一根中桅鋸成三截,加到木筏上。這工作異常吃力與艱難,但是獲得這些生存必需品的希望鼓舞著我,讓我咬牙完成了若在其他情況下我絕對辦不到的事。

現在,我的木筏已經足夠牢固,能夠承受相當的重量。我下一步要考慮的是該裝什么東西上去,以及怎么防止東西被浪打濕。我沒想太久。首先,我把船上能找到的木板都鋪上木筏,再考慮好最需要的東西,接著找來三個船員用的箱子,撬開,清空,再把它們一一吊到木筏上。第一個箱子我用來裝食品——面餅、米、三塊荷蘭干酪、五塊羊肉干(這是我們最賴以生存的東西),以及一些剩下的歐洲麥子,這些麥子原來是喂我們帶出海的家禽的,現在家禽都已死了。船上本來還有一些大麥和小麥,但令我很失望的是,它們都給老鼠吃光了或糟蹋了。我還找到了幾箱船長的酒,有幾瓶烈性甜酒,還有五六加侖次等酒。我把酒直接放在一邊,因為沒必要放進箱子,何況箱子也已經滿了。在我忙這些事的時候,我發現潮水開始上漲,雖然風平浪靜,但我看見放在岸邊沙灘上的外套、襯衫和背心都被沖走了。這讓我非常懊喪,因為我游上船時,只穿了一條及膝的麻紗短褲和長襪。這迫使我不得不找些衣服來穿。船上衣服很多,但我只挑了幾件當下需要的,因為還有更重要的東西要拿。首先,在岸上工作所需的工具。我搜索了很久,總算找到了木匠的工具箱。此時此刻,工具對我最有用,甚至比整船的黃金還貴重。我把箱子放到木筏上,沒花時間去打開查看,里面裝些什么工具我心里有數。

其次我要找的是槍枝和彈藥。大艙里有兩把很好的鳥槍和兩把手槍,我都拿了,又拿了幾個裝火藥的牛角,一小包子彈和兩把老舊生銹的劍。我知道船上有三桶火藥,但不知道炮手們把它們放在哪里;我搜索了半天才找到。有兩桶仍干燥可用,另一桶已經浸水了。我把兩桶干燥的火藥連同槍支一起放到木筏上。這時我發現木筏上裝的東西已經夠多了,于是開始思考怎么運上岸;我無帆、無槳、也無舵,只要有一丁點的風,就能把我的木筏吹翻。

當時,有三點情況令人鼓舞:第一,海面平靜;第二,正值漲潮,海水正朝岸上涌;第三,雖然有點風,卻也把我往岸上吹。于是,我找來原本屬于小艇用的三支斷槳;另外除了工具箱中的工具,我還找到兩把鋸子、一把斧頭和一把鐵錘。載著這些貨物,我駕起木筏朝岸上出發。起初的一英里左右,木筏行駛得相當平穩,不過稍微偏離了我昨天上岸的地方。我因此察覺有一股潮水是往內陸流去的,于是,我希望附近有一條小溪或小河,讓我可以當作港口來卸貨。

情況果然如我所料,在我前方出現了一個河口,一股強勁的潮水正往里涌;于是我盡力操縱著木筏,保持在急流的中心向前漂去。

我差點在這里遭到第二次船難。果真那樣,我會心碎的。我因為不熟悉地形,木筏的一頭突然擱淺在沙灘上,另一頭還漂在水里,所有的貨物差一點就從漂在水里的那一頭滑進水中。我竭盡全力用背頂住那些箱子,不讓它們下滑,但我怎么用力也無法把木筏撐開去;我只能死命頂著,無法脫身做其他的事。我頂了將近半個鐘頭,潮水繼續上漲,才讓木筏稍微平衡了些。又過了片刻,潮水越漲越高,木筏又浮了起來。我用槳撐著木筏進入水流,繼續往上漂,最后終于進入了一條小河的河口。這里兩邊是岸,強勁的潮水直往里涌。我觀察了一下兩岸的地勢,準備找個合適的地方靠岸。我不想往上游走太遠,想盡量靠近海邊,希望海上有船經過時我能及時看見。

最后,我在小河的右岸發現一個小灣,又費盡艱辛才把木筏導到最淺的地方,用槳抵住河底,盡力把木筏撐進去。但是,在這里,我差點再次把貨物倒翻在水里。這一帶河岸很陡,沒有可以登岸的地方,如果讓木筏一頭擱淺在岸上,岸上那頭會太高,另一頭就會像之前那樣往下傾斜,讓貨物又有滑向水里的危險。這時我能做的,是把槳當作錨來用,把木筏的一邊穩定在靠近河岸的平坦的地面上,等待潮水漲到最高點,漫過這片地面。情況果然如此。我一等水漲得夠高了——這木筏吃水一英尺多深——就把木筏撐到這片平坦的地面上,然后把兩支斷槳牢牢插入沙地里,前后各一支,把木筏停好,接下來只要等退潮,木筏和貨物就會平平安安地留在岸上了。

我接下來的工作是觀察周圍的地形,找個合適居住并安全貯藏物品的地點,以防意外發生。我這時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是在大陸上還是小島上,是否有人居住,有沒有野獸的威脅。離我不到一英里的地方有一座小山,拔地而起又高又陡,似乎比其他山丘要高,那些山丘向北連成一道山脈。我拿了一支鳥槍、一支手槍和一角筒火藥,武裝好自己,朝那座山的山頂走去。費盡艱辛爬上山頂后,我痛苦萬分地看見自己的命運——我是在一座四面環海的孤島上,除了遠方幾塊礁石,并西邊三里格開外有兩座比這島還小的島嶼外,看不見任何陸地。

我還發現,這座島嶼非常荒涼,看來除了野獸沒有人煙,我也沒看見任何野獸,只看見無數飛禽,不知道它們的種類,也不知道打死之后能不能吃。回程的路上,我看見一只大鳥停在一大片森林旁的一棵樹上,就朝它開了一槍。我相信,自開天辟地以來,第一次有人在這座島嶼上開槍。槍聲一響,整座森林飛出無數的鳥,各種尖叫呼號亂成一片,但我卻一種也認不出來。我打死的那只鳥,從毛色和鳥喙看像是老鷹,但是沒有鉤爪;它的肉酸腐難吃,毫無用處。

這趟探查我很滿意,于是回到木筏旁,動手把貨物搬上岸,這件事耗掉了我當天剩下的時間。至于夜間我怎么辦,去哪里休息睡覺,我還不知道。我不敢睡在地面上,怕有野獸來把我吃掉。后來我才發現,這種擔心是多余的。

不過,我還是把運到岸上來的那些箱子和木板,盡可能圍在四周,搭成一個小屋的模樣,讓自己晚上可睡在里面。至于食物,除了在打鳥的地方里看見兩三只像野兔的動物奔出森林,我還沒想出自給自足的辦法。

我開始思考,或許我還能從船上搬許多東西下來,那些東西對我極有用處,尤其是繩索、帆布和其他能搬上岸的物品。我決定,只要辦得到,就再上船一趟。我知道,只要再來一次風暴,就能把船徹底摧毀。因此,我決定放下所有其他的事,先把船上能搬下來的東西都搬下來。于是,我在心里盤算,該不該再乘那個木筏回去。不過,這事明顯行不通,所以我決定像上次一樣,等潮水退了之后游過去。我這么做了,不過,我在離開木屋前先脫了衣服,身上只穿了一件格子布襯衫、一條短褲和一雙薄底鞋。

我像上次那樣上了船,又做了個木筏。有了上次的經驗,我不再把木筏做得那么笨重,也不再裝那么多貨物,但我還是運回了許多有用的東西。首先,我在木匠艙房里找到了滿滿兩三袋的釘子和螺絲釘,一把大鉗子,二十來把小斧,而且,最有用的是找到一個磨刀砂輪。我把這些東西都放好,又拿了一些炮手用的物品,特別是兩三個起貨用的鐵鉤、兩桶火槍子彈,七把火槍、一把鳥槍,少量火藥、一大袋小子彈,以及一大卷鉛皮。但是鉛皮太重,我無法把它從船上吊到木筏上。

此外,我還把能找到的男人的衣服全帶上,又拿了一張備用的檣帆、一個吊床和一些被褥。我把它們全裝上我的第二個木筏,并且平安地運到岸上。這讓我無比欣慰。

在我離岸期間,我一直擔心岸上的糧食會被動物吃掉。不過回來以后,我沒看見有任何不速之客造訪的痕跡,只見到一只像野貓的動物坐在一個箱子上。我走近時,它跑開了幾步,然后又站定不動。它神態自若地坐在那里直視著我的臉,好像要跟我交朋友似的。我拿槍朝它比了比,可是,它不懂槍是什么,因此完全不在乎,也沒有跑開的意思。于是,我丟給它一小塊餅干,其實我自己的存糧并不多,不過我還是分給它一小塊。它走過去聞了聞,然后把餅干吃了,接著還想要(看上去像在懇求似的)。不過,很抱歉我不能再給了,于是它就走開了。

第二批貨物運上岸后,由于滿滿兩大桶火藥很沉重,我雖然很想打開桶子把火藥分裝成小包來搬運,但還是得先用帆布和砍好的支柱做一頂帳篷,把我認為經不起日曬雨淋的東西全搬進去,然后再把所有的空箱子和桶子堆在帳篷四周,以防人或野獸的突襲。

弄完之后,我又用幾塊木板從帳篷內把出口堵住,用一個空箱子豎在外邊頂著。然后在地上鋪上被褥,頭旁邊放兩把手槍,身邊再放一把長槍,這樣總算第一次能在床上睡覺了。我一夜安穩沉睡,因為昨天晚上睡得很少,白天又辛苦勞動一天,從船上搬運東西,實在疲倦極了。

單就一個人來說,我相信我現在擁有的各種武器彈藥,數量空前。但我并不滿足,我想趁船還擱淺在那里時,盡可能把能搬得動的東西都弄下來。因此,每天退潮時我就上船,運些東西回來;尤其是第三趟,我把船上所有的索具,包括粗繩和細繩,全都帶走,還拿了一塊備來補帆的帆布,甚至那桶浸了水的火藥也運了回來。總之,我把船上所有的帆都拿下來了,不過我把它們裁成一塊塊的,每次能帶多少就帶多少,因為它們不會用來航行了,只是帆布而已。

但最令我欣慰的是,在我這樣跑了五六趟之后,滿以為船上已經沒有值得我搜尋的東西時,我竟又找到了一大桶餅干原文是bread,但是作者總是一會兒用bread,一會兒用biscuit cake(餅干)來指同一樣東西,所以本書中都翻譯成餅干。,三大桶萊姆酒,一箱砂糖和一桶上等面粉。這真是意外的驚喜,因為我以為除那些浸水的糧食外,已經不會有別的食品了。我很快將餅干桶清空,把餅干用裁好的帆布一塊塊包起來,平安地運到岸上。

隔天我又到船上去了一趟。此時船上所有拿得動的東西都已經被我搜刮一空了。于是我開始對錨索下手。我把錨索截成許多小段,以便搬運;我把兩根錨索、一根鐵纜和其他能搬動的鐵器都運走;這次我是把前帆杠和后帆杠砍下來,加上所有能找到的木料,扎成一個大木筏,把那些重物裝上去,然后運回岸上的。但是我的好運開始用完了;這艘木筏做得太笨重,載的貨太多,在我進入卸貨的小灣后,竟無法像先前那樣方便地操控它,結果木筏一翻,連人帶貨全掉進了水里。人倒是沒受什么傷,因為木筏已經離岸很近了,但是貨物損失很大,尤其是那些鐵器,我本來想它們對我會很有用的。不過,等到退潮以后,我還是把大部分錨索,以及一部分鐵器弄上了岸。這件事做起來十分吃力,我必須潛到水里把它們打撈上來。之后我還是每天上船一次,把能夠帶的東西都帶走。

我上岸已經十三天了,到船上去過十一次,每次都把我雙手能搬得動的東西全部帶走。如果天氣繼續好下去,我相信我一定會把整艘船拆成一塊塊運到岸上。就在我準備第十二次上船時,我發現開始起風了;不過我還是在退潮時上了船,在我認為自己已經搜遍整個船艙,不可能再找到任何東西時,我竟發現一個有抽屜的柜子,并在一個抽屜里找出兩三把剃刀,一把大剪刀,十幾副挺好的刀叉;在另一個抽屜里我發現大約值三十六英鎊的錢——包括歐洲錢、巴西錢、西班牙錢,有些是金幣,有些是銀幣。

看到這些錢,我不由得笑了。“噢,廢物!”我大聲說,“你們現在有什么用?對我來說,你們一點用也沒有,任何一把刀子都值你們這一堆錢;我現在用不著你們,你們就留在這里,像個不值得救的東西吧。”不過,想一想之后,我還是拿塊帆布把錢包起來帶走了,同時一邊想著再做一個木筏。正當我開始準備做木筏時,發現天空烏云密布,風也越刮越大。不到一刻鐘,就變成一股狂風從岸上刮來。我馬上意識到,風從岸上刮來,做木筏也沒用,我能做的是趁潮水還未上漲之前趕快離開,要不然我很可能再也回不到岸上去了。于是我趕緊跳下水,游過橫在船和沙灘之間的那道水灣。我游得很吃力,一方面是身上帶的東西很重,另一方面是風助浪勢,波濤洶涌;還沒等潮水漲高,已經形成風暴了。

我回到了我的小帳篷,這算是我的家了。我躺下來,所有的財物圍著我,安穩踏實地睡了一覺。狂風刮了一整夜,第二天早晨,我往外一望,那艘船已經無影無蹤!我有些吃驚,但回頭一想又頗感安慰,我沒有浪費時間,也沒有偷懶,我已經把船上一切有用的東西都搬了下來,就算再多給我一點時間,船上也沒有什么我能帶走的東西了。

我不再去想那艘船或船上的任何東西,只希望它的殘骸能有一些沖上岸。后來,確實有些零碎的東西漂上岸來,但是那些東西對我沒什么用處。

現在,我全部的心思都擺在保護自己上面,如果島上有野人或野獸,我該如何防備他們的襲擊。我想了許多辦法,考慮要造什么樣的住所——是在地上挖個洞,還是在地面上搭個帳篷。最后,我決定兩種都做。至于具體怎么做,不妨在這里詳細說一說。

我很快就覺得目前的位置不適合久居。因為這里離海近,地勢低濕,我認為這對健康不好,特別是附近沒有淡水。因此,我決定找個更健康也更方便的地方居住。

我根據自己的情況,歸納出幾個適合的條件:第一,要有益健康并有淡水;第二,要避免烈日曝曬;第三,要能防御猛獸或人類的突襲;第四,要能看見大海,如果上帝派船只經過,我不至于失去脫險的機會,到目前為止,我還不愿意放棄這點希望。

按照上述條件,我在一座小山旁找到一片平地。這片平地背后的山坡陡直得像一堵墻,無論人或野獸都無法從上方襲擊我。這片山巖的一側有個凹洞,看上去像山洞的入口,但實際上沒有山洞。

這個凹洞前就是平坦的草地,我決定把帳篷搭在這里。這片平地寬不過一百碼,長不到二百碼,像一片展開在家門口的草皮,草皮盡頭開始向著海邊低地一路崎嶇不平地傾斜下去。這里位于小山的西北偏北處,所以白天小山正好擋住日曬,等太陽轉到西南照到這兒時,也將近黃昏了。

搭帳篷前,我先在凹洞口畫了一個半圓,半徑大約十碼,直徑是二十碼。我沿著這個半圓插上兩排結實的木樁,將這些木樁都打進地下,穩立如柱,粗的一頭朝上,離地高約五英尺半,頂端削尖。兩排木樁的間距不到六英寸。

然后,我把從船上截下來的那些纜索,沿著半圓形一層一層地堆放在兩排木樁之間,一直堆到頂,再用一些大約兩英尺半高的木樁,從內側斜打進地里像是支柱,撐住這面圍籬。這圍籬十分堅固,無論是人還是野獸,都不可能進入或攀越。這項工程耗費我許多時間和勞力,尤其是從樹林里砍下粗枝搬到草地上,再一一打入土里這個過程。

這住處的進出口我沒有做門,而是做了一個短梯來翻越圍籬,進到里面后再把梯子收進來。這樣,牢固的防御工事將我與外界完全隔開,夜里就可高枕無憂了。不過,我后來發現,為了想象中來自敵人的危險如此戒備森嚴,實在毫無必要。

我又費盡艱辛,把前面提到的全部財產、糧食、彈藥武器和補給品,一一搬到這個圍籬、或者說堡壘里面來。我搭了一個大帳篷用來防雨,這里一年中有一段時期會下傾盆大雨。我搭的是雙層帳篷——里面一個小一點,外面再罩上一個大的,大帳篷上再蓋上一塊我在船上拿帆布時找到的大油布。

現在我不再睡搬上岸的那張床了,而是睡在吊床上,這吊床原是船上大副的,質地很好。

我把食品和一切可能受潮損壞的東西都搬進帳篷。搬運完之后,才把圍籬的出入口堵上,從此就像我所說的,用短梯翻越圍籬進出。

做完這些工作后,我開始在巖壁上打洞,把挖出來的土石穿過帳篷運到外面,沿圍籬堆成一個平臺,約一英尺半高。這樣,在我帳篷后頭的這個洞穴,就像是房屋的地窖。

我耗費了許多時日和勞力才把所有這些事都完成了。現在,我必須回頭說幾件令我煞費苦心的事情。就在我計劃好搭帳篷打巖洞的時候,忽然烏云密布,下起了大暴雨,突然一道閃電劃過,接著自然是一聲霹靂炸響。閃電沒令我吃驚,但是像閃電一樣劃過我腦海的念頭卻令我大驚失色——糟了,我的火藥!我整顆心往下一沉,想到只要一道雷電劈下,就能把我的火藥全部炸毀。我當時認為,不但防衛要靠火藥,此后的打獵維生,也全都要靠火藥。我只顧焦慮,完全沒想到火藥一旦爆炸,我會連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這場暴風雨使我心有余悸,因此暴雨一停,我立刻丟下搭建圍籬和搭帳篷等工作,先著手做一些小袋子和匣子,把火藥分裝成許多小包。這樣就算萬一發生什么事,也不會全部一次炸毀。我把一包包火藥分開貯藏,以免一包著火,就危及另一包。我花了大約兩星期的時間來完成這項工作。火藥總共約有二百四十磅,我把它們分成一百多包。至于那桶受潮的火藥,我認為不會有危險,就把它放到新鑿的山洞里,我將這山洞戲稱為廚房。其余的火藥我藏在石縫里,以免受潮,并在儲藏處小心地作上記號。

工作間隙,我每天至少帶槍出門一次。一來可以散心,看看能獵獲什么東西來吃,二來可以認識一下島上有什么物產。第一次外出,我就發現島上有山羊,這讓我大為欣喜。但是,對我來說不幸的是,它們非常膽小又非常狡猾,而且跑得飛快,要靠近它們簡直是世界上最困難的事。不過我不灰心,我相信總有一天能打到一只。不久我真的打到了。在我發現它們的出沒之地以后,就埋伏等待。我觀察到,如果我在山谷里,盡管它們是在山巖上,它們也會驚恐逃跑;但它們若在山谷里吃草,我站在山巖上,它們就不會注意到我。我由此得出結論,它們眼睛生長的部位使視野受限,只能向下看,卻不容易看見在它們上方的東西。因此我用的辦法是——先爬上山巖,到它們上方去,就能常有斬獲。

我第一次朝它們開槍,打死的是一只正在喂哺小羊的母羊,這讓我心里非常難過。因為母羊倒下后,小羊呆呆站在它身旁,直到我下去背起母羊往回走時,那只小羊也跟著我回到住處。于是我放下母羊,抱起小羊將它帶進圍籬內,希望可以馴養它。但是小羊不肯吃東西,我沒有辦法,只好把它也殺了吃了。這兩只羊供我吃了好長一段時間,因為我吃得很省,盡我所能節省糧食,尤其是餅干。

住所建造好以后,我發現自己絕對需要一個生火的地方,還需要有柴來燒。至于我是怎么做的,怎么擴大我的石洞,怎么創造讓生活更便利的設施,我到時候再詳談。現在我想先大略談談自己,和我對生活的看法;你們可以想象,我確實感觸良多。

我感到自己前景暗淡。因為,猛烈的風暴將我刮到這座荒島上,遠離預定航線,更離人類正常的貿易航線數百里格遠。我大有理由相信這是出于天意,要我在這荒涼之地孤獨終老。一想到這些,我就淚流滿面。有時候我忍不住考問自己,上帝為什么要這樣摧殘自己所創造的生靈,使他們慘遭不幸,孤立無援,全然絕望;在這種景況里,人實在很難將生命視為恩賜。

但是每當我這么想的時候,馬上會有另一種念頭浮現,責怪我不應有這些想法。特別是有一天,我帶槍在海邊漫步,思考目前的處境時,理智從另一面反過來勸我:“嗯,你目前是很孤單,這是事實。但是,你別忘了,你的其他同伴在哪里?你們上小船時不是有十一個人嗎?其他十個人哪里去了?為什么不是他們獲救,而你失蹤?為什么唯獨你幸存?是在這里好,還是到他們那兒去好?”說到這里我用手指了指大海。禍福相倚,禍事中總有萬幸之事,但禍事也總不單行。

接著,我又想到我目前擁有多么充裕的糧食,要是那艘大船沒有從擱淺的地方漂近海岸(這種機會太微小了),并讓我有時間把所有的東西搬下來,那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要是我現在仍像第一次上岸時那樣一無所有,沒有生活必需品,也沒有提供生活必需品的工具,那我現在會是什么樣子?“尤其是,”我大聲對自己說,“如果我沒有槍,沒有彈藥,沒有任何工具來制造東西,沒有衣服,沒有床,沒有帳篷,沒有任何可以遮蔽之物,那我該怎么辦?”可是現在,這一切都很充足,即使以后彈藥用盡,不用槍我也能活下去。只要我還活著,我都不會挨餓受凍。我從一開始就考慮到各種可能會發生的意外,考慮到將來的日子;不但考慮到彈藥用盡之后的情況,甚至想到自己年老體衰之后的日子。

我承認,在考慮這些問題時我并未想到火藥能被閃電一次全部炸毀;因此雷電交加之際我猛然意識到這一點時,才會驚恐萬分。

現在,我將開始一種憂郁又寂寥的生活了,這樣的生活,在這世界上或許是前所未聞的。因此,我決定按時間順序,從頭至尾持續記錄下來。我估計我是九月三十日踏上這座可怕的海島的;當時剛入秋分,太陽差不多正在我頭頂上。依我觀測,我是在北緯九度二十二分的位置。

在島上過了大約十到十二天之后,我忽然想到,沒有書、筆和墨水,我一定很快就會忘記計算日期,甚至連安息日都會忘記。為了防止這種事發生,我用小刀在一根大柱子上用大寫字母刻上以下文字:“我于一六五九年九月三十日在此登岸。”我把柱子做成一個大十字架,立在我第一次上岸的地方。

在這根方木柱的四邊,我每天用刀刻一個凹痕,每七天刻下長一倍的凹痕,每個月再刻下更長一倍的凹痕。這樣,我就有了一個日歷,可以計算年月日了。

接下來,我應該提一下我幾次上船從船上搬下來的大量物品,有些東西價值不大,但對我的用處未必不大,我之前省略沒提,特別是那些紙、筆、墨水;船長、大副、炮手和木匠的個人物品,三四個羅盤,一些觀察和計算的儀器、日規儀、望遠鏡、地圖,以及航海書籍,當時我也不管有用沒用,統統收集起來帶上岸。同時我還找到三本裝幀精美的《圣經》,是跟著我的英國貨物一起送來的,我上船時把它們收在我的個人行李中。此外,還有幾本葡萄牙文書籍,其中有兩三本天主教的祈禱書,以及幾本別的書籍,所有這些書我都小心地保存著。還有,我不該忘記提到船上有一條狗和兩只貓,關于它們奇特的經歷,我會在適當的時候來談。我將那兩只貓都帶上了岸;至于那條狗,我第一次上船搬東西的時候,它就自己跳下船跟我游上岸了,后來做了我多年忠心的仆人。我不需要它幫我打獵,也不期待它在作伴時還幫我什么忙,我只希望它能跟我說說話,但是它辦不到。我前面提過,我找到了筆、墨水和紙,我用得極其節省,只要我還有墨水,就能簡要地記錄事情,一旦墨水用完,我就記不了了,因為我想不出有什么方法可以制造墨水。

這使我意識到,盡管我已經收集了這么多東西,我還是缺不少東西,墨水就是其中之一。其他像挖土或運土用的鏟子、鶴嘴鋤和鐵鍬,以及針線等等,我都沒有。至于內衣褲,我很快就知道即使沒有也不是什么問題。

缺乏適當的工具使我做每樣工作都特別費力。我花了幾乎整整一年的時間,才把我住處周邊的小木柵欄或圍籬筑好。那些木樁很重,很難搬運,我花很長時間在樹林里把樹砍下來削好,但是搬回住處更費時。有時候我花兩天時間把一根木頭砍下、削好、搬回來,第三天再打入地里。起初我找了一根很重的木頭來打樁,后來才想到我有一根鐵棒;但即使是用鐵棒,打樁還是非常累又非常單調乏味的工作。

其實,我有的是時間,何必在意自己要做的事有多費時呢?而且筑完圍籬之后,我也沒有別的事可做。至少我一時之間想不到,除了在島上到處走走,尋找食物,而這是我每天或多或少都要做的事。

現在,我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的狀況和環境,并將每天的經歷用筆記錄下來。我這么做不是為了傳給后人——我大概不會有后嗣——只是為了讓我的思緒得到宣泄,并折磨一下自己的心靈。我的理智現在比較能掌控自己的情緒,不再消沉,我開始盡量安慰勉勵自己,并將禍福利害一一列出比較,好讓自己知足安命。我用商業“借”和“貸”的格式,將我受到的幸和不幸公平地列出來:

總之,如此悲慘的處境,在世間顯然極其少見。但是無論好壞,其中都有值得感恩之處。就讓世人從這世間所能見到的最不幸的遭遇中汲取經驗——我們即使在萬般不幸之中,仍可藉由列出幸與不幸,一一加以比較,來找出聊以自慰的事,然后將之歸入“貸方”的欄位。

現在,我對自己的處境稍感寬慰,就不再整天望著大海,盼望有船經過了。丟開這些事之后,我開始籌劃怎么過日子,并盡可能讓自己過得舒服一點。

我已經描述過我的住處,是在一片巖壁下搭的一個帳篷,周圍環繞著一圈由木樁和纜索構成的堅固圍籬,不過我現在比較想稱它是一堵墻,因為我在它外面糊了一層大約兩英尺厚的泥和草皮;過了一段時間(我想大概有一年半)之后,我又把一些椽子搭在墻和巖石之間,像搭屋頂,上面蓋上樹枝等我能弄到的東西,用來防雨;我發現一年當中總有一個時期會下暴雨。

我也已經說過自己怎么把所有的東西都搬進圍墻,放進在我帳篷后方的洞穴里。但我必須補充說明,那些東西一開始都雜亂無章地堆著,占滿我全部的空間,我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于是我開始擴大洞穴,挖得更深。巖壁的質地是松軟的砂石,挖起來不費多少力氣。當我發現不會遭到猛獸襲擊之后,我開始挖向巖壁右側,然后再轉向右,直到把巖壁挖穿,給自己做了一個直接通到圍墻外的門。這不但給了我一個出入口,也成了我帳篷和貯藏室的后門,還給了我更多空間貯藏我的物品。

現在,我開始著手制造我最需要的必需品,尤其是椅子和桌子,沒有這兩樣東西,我連世界上最基本的生活樂趣都無法享受。沒有桌子,就無法寫字或用飯,好些事也無法做,失去了好多樂趣。于是我開始工作。在此我必須說明,理性乃是數學的本質和原理,因此,靠著理性對事物做出分析和比較,進行準確的判斷,任何人只要有足夠的時間,最終都能掌握每一樣工藝。我一輩子沒使用過工具,但是,假以時日,只要我愿意付出勞力、努力和發揮設計的才能,我發現最終我能做出自己想要的任何東西,特別是如果我有工具在手的話。不過,即使沒有工具,我也做了大量的東西,有些東西只用一把扁斧和一把錛子就能做成,也許過去從來沒有人這么做過,也沒有人會像我耗費無數的勞力去做。譬如說,為了做塊木板,我只能先砍倒一棵樹,將它橫擺在面前,用斧頭把兩側削平,直到削成一塊板子,然后再用錛子刨平表面。沒錯,用這種方法,一棵樹只能做出一塊木板,但我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耐心去做,我只有花費大量的時間和勞力才能做出一塊木板,但反正我的時間和勞力都不值錢了,怎么用也無所謂了。

按照上面所說的,我用從船上運回來的幾塊短木板,首先給自己做了一張桌子和一把椅子。等到我需要木板時,我就用上面提到的辦法制作了木板,搭了幾個一英尺半寬的大木架,一個個沿著巖壁擺放,把工具、釘子和鐵器等東西分門別類地放在架子上,方便取用。我又在墻上釘了許多小木釘,用來掛槍和其他可以掛的東西。假如有人看到我的山洞,一定會以為是一個軍火庫,里面槍支彈藥應有盡有。一應物品,安置得井然有序,取用方便。我看到樣樣東西都放得井井有條,而且收藏豐富,心里感到無限的寬慰。

這時我也開始記日記,把每天做的事都記下來。剛來到島上的時候,我每天都很匆忙,不止忙著勞動,也因為心緒不寧,日記里記滿了乏味的事。比如,我是這么寫的:“九月三十日,我沒被淹死,逃上岸來,但我沒感謝上帝救我一命,在吐了一大堆灌進胃里的咸水,稍微恢復過來之后,便在岸上狂奔,絞扭雙手,打自己的頭和臉,大聲叫嚷著自己的不幸,喊著:‘我完了,我完了!’直至筋疲力盡,才不得不倒在地上休息,但又不敢入睡,怕被野獸吃掉。”

幾天之后,在我登船把所有能搬動的東西都帶上岸后,我還是每天爬到小山頂上,望著大海,希望看到有船經過。有時甚至妄想以為極遠處有一片帆影,于是欣喜若狂,以為有了希望;然后目不轉睛一直盯著,看到眼睛都快瞎了,才發現什么也沒有,于是坐在地上像個小孩似的大哭。這種愚蠢的行為只給自己徒增苦惱。

但是,我總算克服了這些心煩意亂的事,并把住所和日用物品都安置妥當,又給自己做了桌子和椅子,盡可能將一切安排得井然有序,然后我開始記日記了。現在,我把日記全部抄在底下(不過有些前面提到的事,不得不重述一下);日記沒有寫完,后來墨水用光了,我只好中斷了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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