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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中國生命倫理學的本體論

為什么應該支持發展一門中國生命倫理學?

恩格爾哈特[1]

中國文化的一個決定性特征根源于儒家思想,這一特征使得中國生命倫理學(作為一門本土的生命倫理學)可以避免當代歐洲所犯的一個危險的錯誤,即追求一種驅除了任何偶然因素的道德規范和生命倫理。與西方生命倫理學相比,中國傳統的生命倫理學更好地理解了人類行為的社會—歷史復雜性。儒家傳統所提供的人的適當行為觀并不僅僅是抽象的、概念性的哲學反思。相反,儒家思想對于個人的正當行為的反思使得人們至少能夠珍視家庭的豐富價值。為了更好地理解這一點的重要性,可比較西方傳統中對于法律與道德的不同進路:英國的法律與道德觀根本不同于希臘—羅馬式的法律與道德觀,兩者反映在當代英、法兩國對于道德和法律所進行的不同反思和對比之中。盎格魯-撒克遜的普通法根植于這樣一種法學方法,即用來區分行為恰當與否的根據乃是習俗和慣例,而不是抽象哲學的概念推演的行為標準。也就是說,普通法對恰當行為的理解扎根于活生生的習俗,而不是抽象干癟的希臘—羅馬式的哲學說明,而后者卻是大陸法系的特征。具體說來,希臘—羅馬哲學思想塑造了西歐大陸,反映在斯多葛學派和自然法的理解之中,后者構筑了6世紀初的《查士丁尼法典》的基本框架,而《查士丁尼法典》又被拿破侖拿來在1804年重鑄《拿破侖法典》的法學理念。《拿破侖法典》是當今歐洲大陸法系的基礎。然而,儒家的法律和道德與普通法類似,并不建立在對于恰當行為的抽象哲學解釋上。

中國文化的儒學核心培育和保持了文明和美德的一種綜合力量,使得中國的道德觀和形而上學觀能夠承受20世紀的種種劇烈與殘酷的社會動蕩。這些動蕩包括1911年傳統帝國的終結以及1966年到1976年間的“文化大革命”。中國皇帝曾作為道德關注的制高點,統一了道德和形而上的承諾;中國皇帝也是貫穿一個復雜而古老的文化的協調人。每年都要舉行的祭天禮儀使得禮儀行為在文化上所體現的道德承諾深入人心。這一切的核心都在于禮所承擔的重要作用:通過禮這一核心觀念使得人們能夠把對于正當行為的理解與體現美德生活的關鍵的行為結構統一起來。由這種禮而達成的復雜多樣的社會識別系統使得豐富多元的社會和道德關切得以體現,從而不需要假設只有依靠抽象的概念演繹形式才能充分理解這類關切。與之類似,富有復雜象征意義的動作在東正教的禮拜活動,尤其是圣餐儀式中得以展示——它不只是語言,更多的是神父的一組象征性的肢體動作為參與者提供了一種生活方式的意義結構,而這種生活方式的廣度和深度遠遠超出了純粹的抽象概念可以表達的范圍。如同儒家的道德和生命倫理一樣,東正教的禮拜儀式也不可能完全用純粹哲學的概念演繹說明來得到理解。

在這方面,無論儒家還是東正教,都和正統猶太教的理解方式類似:哲學探討無法窮盡對于正直人生的全部理解。例如,沒有哲學論證可以說明為什么不是猶太教牧師的人都不應該穿羊毛和亞麻混合面料的衣服。相反,這被理解為基于上帝意旨的戒令。孔子和亞伯拉罕一樣,都是在充分考量了支撐道德和生命倫理的基礎性的歷史和境遇的特征之后,才給出了什么是恰當行為的說明。他們同康德形成鮮明對比——康德試圖尋求普遍理性的命令,為脫離了具體的歷史與境遇的、抽象的人提供評判的標準。康德工程的結果是空洞的。也就是說,不同于孔子,康德試圖超越性別、種族、歷史,因而在完全拋開特殊性和歷史性的前提下,構建自己的道德主體。正是這種先于任何特殊性的道德說明特點才是康德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理論在原則上對立于諸如孔子和亞伯拉罕所堅持的具有歷史條件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的根源。儒家思想和儒家生命倫理表明,康德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錯誤地固執于過分的抽象。

中國生命倫理學得益于儒家道德觀的復興,它與那種源于康德的道德承諾的生命倫理學——即致力于尋求道德和生命倫理的普遍的、抽象的、理性基礎的生命倫理學——大異其趣。例如,正是后一種生命倫理學邀請人們獨立于自己的自然性別來選擇他們的“性別身份”,從而成為“變性人”。這些,在這種生命倫理學看來都是合適的。在這種情況下,那些想要嘗試新的性別的人就可以對自己的性別進行“占卜”,就像人們可以嘗試對于已經死亡的、神秘的赫梯語(Hittite)的名詞詞性進行占卜一樣。在此,人們可以聯想到,“太陽”一詞在拉丁語中是陽性的,而在德語中則是陰性的。的確,名詞的性別是具有歷史和境遇的偶然性的。然而,如果個人身份中的核心要素脫離了境遇和歷史,就會成為任意的捏造或選擇:“我曾是女人,但我現在是男人。”如果缺失了儒家為中國人所提供的、猶太教為猶太人所提供的那些社會傳統和境遇的約束,所有這些都會發生!中國生命倫理學植根于儒家思想,可以顯示歷史和境遇的適當的規范特征,從而賦予中國生命倫理和道德具體性和洞察力。一種恰當有序的禮可以超越那些純粹推演性的哲學論述,向人們直接傳達美德和力量。其結果之一是對于家庭權威的理解:對于家庭成員相對于家庭中的病人和受試者所具有的權威的理解,從而使得人們有權參與自己配偶的有關臨床治療的溝通與決策。因此,配偶作為有權威的具體人士在具體情況下有權為病人做出醫療知情同意。儒家生命倫理認為,人是處于現實的社會關系網絡之中的,而不是那種在確定的境遇之外來為自己做選擇的、孤立的、非歷史的和沒有社會定位的康德式的道德主體。

中國的道德和生命倫理深嵌于濃厚的家庭和社會責任意識中,它不把人置于歷史和境遇之外。中國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肯定家庭的重要性,并根植于家庭境遇之中,它不會將任何人視為獨立于復雜的責任關系網絡之外的個體。在這一背景下,我們可以更好地理解以康德為代表的西方道德和生命倫理的發展譜系,并且明白康德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與中國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截然不同。按照這一對比,我們能夠更好地診斷現代西方的重大智性錯誤,即企圖拋開具體的歷史和地域來看待道德和生命倫理。通過支持中國生命倫理學,我們可以更好地認識到,脫離具體的歷史和社會結構的道德觀和生命倫理觀乃是一個危險的現代西方迷思。

(蔡昱譯,范瑞平校)


注釋

[1]恩格爾哈特(H.Tristram Engelhardt,Jr.),美國萊斯大學哲學系教授,貝勒醫學院醫學系榮休教授,《醫學與哲學期刊》主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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