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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午餐

再次見到她,是在劇場看戲的時候。她向我招了招手,趁幕間休息時分我便走了過去,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距離我們上次見面已經(jīng)很久了,若不是有人提過她的名字,我可能很難認出她來。

此刻,滿面春風的她很熟絡地和我閑談起來:“哦,我們有好多年沒見了,時間過得可真快!看看我們,也都早已不再年輕啦。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那時,你邀請我去吃了一頓午餐呢!”

我怎么可能忘記。

一晃眼,二十年就這么過去了。那時我寄居巴黎,在拉丁區(qū)租了一間很小的公寓,透過公寓的窗子,可以俯瞰教堂的墓地。當時,我的收入不太穩(wěn)定,勉強夠維持我的靈魂和軀殼不分家。她讀了一本我寫的書,還給我寫了一封信來談論這本書,出于禮貌我給她回了信表達我的謝意。

沒過多久,她又給我寫了第二封信,信中她說她要路經(jīng)巴黎,想同我見面談談;她說由于她的時間有限,只有下星期四才能抽出點空閑來,因為早上她還要去盧森堡公園,便問我愿不愿意在中午的時候請她在福約餐廳吃個便飯。福約是法國議員們經(jīng)常光顧的一家餐廳。可想而知,以我的經(jīng)濟能力而言根本是不可能去那里就餐的,所以我也從來沒有進去的想法。但是她信中的恭維話說得實在是巧妙,我不禁有些飄飄然,再加上那時我還太年輕,還沒有學會對一位女士說“不”。(我不妨加一句,應該沒有幾個男人能夠拒絕一個女人,而等到他們學會對女人們說“不”時,他們的年紀大抵是太老了。)我身上還有八十個金法郎可以讓我的生活維持到月底。我開始盤算著一頓便餐應該不會超過十五個金法郎。如果之后的半個月我可以控制不喝咖啡的話,還是可以對付過去的。

于是,我給她回了一封信,并和她約好星期四中午十二點半在福約餐廳見面。說實在的,她沒有我想象得那樣年輕。就她的外表而言,風姿動人這個詞根本就用不上,富態(tài)魁梧倒是很貼切。而且她的實際年齡已經(jīng)有四十歲了(這是一個頗能迷惑人的年紀,只是并不能讓人一眼看去就可一見鐘情或者心往神馳了),她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她的牙齒,看上去要比實際需要多了一些,整齊、潔白,也比一般人的要大些。她很健談,由于她的話題都傾向于談論與我相關的事,所以我只好洗耳恭聽了。

菜單拿上來的時候我著實嚇了一跳,餐費比我預想中要貴得多,好在她說的話讓我放下心來。

“我中午通常是不吃東西的。”她說。

“哦,可別這么說!”我慷慨大方地回答。

“我最多只吃一道菜。說實在的,我覺得現(xiàn)在人們吃得簡直是太多了。也許我可以來點魚,不知道這里有沒有鮭魚?”

這個時候吃鮭魚還略嫌早了一點,而且菜單上也沒有這道菜。不過出于禮貌,我還是問了一下侍者。沒想到還真有,餐廳剛剛進了一條頭等鮭魚,這還是他們餐廳今年第一次進這種貨。既然有這道菜,我便為我的客人叫了一份。

侍者很熱情,問她在等著烹制鮭魚的時候是否想吃點別的。

“不,”她回答,“我午餐頂多只吃一道菜。當然,如果你們有魚子醬的話,我倒不反對吃點魚子醬。”

我聽了,心微微一沉。我很清楚自己吃不起魚子醬,但我無法對她講明這點,結(jié)果我還是吩咐侍者拿了份魚子醬。然后,我看著菜單為自己挑了一份價格最便宜的菜——一份羊排。

“我認為吃肉可不是明智的行為,”她說,“我很難想象你在吃完像羊排這類油膩的東西之后怎么再去工作。我可不能叫我的胃負擔過重。”

很自然地,飲料問題被扯了進來。

“午飯我從來不喝酒的。”她說。

“我也不喝。”我迫不及待地補了一句。

“當然白葡萄酒除外,”她仿佛沒聽到我剛才的話繼續(xù)說,“法國白葡萄酒就很清淡,既美味可口又有助消化。”

“你想喝點什么?”我依然殷勤地問她,但已經(jīng)沒有之前那么迎合她了。

她那一口潔白的牙齒一閃,對我殷勤地笑了笑。“除了香檳以外,我的醫(yī)生可是絕對禁止我喝其他酒的。”

我能想象得出我的臉當時一定變得有些蒼白。我給她叫了半瓶香檳,并用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說,“我的醫(yī)生不允許我喝香檳。”

“那么,你喝什么飲料?”

“白開水。”

她吃掉魚子醬又吃掉鮭魚。她談笑風生,大談藝術、文學和音樂。而我呢,卻一直琢磨著賬單加起來會用掉我多少錢。

當我點的那份羊排端上來時,她用一種非常嚴肅的語氣對我說:“看得出來,你平常應該是中飯吃得太多,我認為這樣肯定會影響到你的健康。為什么你不學學我呢,每餐只吃一道菜?我敢肯定這對你會大有好處的。”

“我是準備只吃這一道菜的。”我回答她說。

這時侍者又帶著菜單來了。

她手一揮便把侍者打發(fā)到了一邊去。

“不,不,我是說我午餐從來不吃什么東西,吃也只吃那么一丁點兒。即使吃這一點,也無非是為了談話助興,別無其他目的。現(xiàn)在,我真的是再也吃不下什么了,除非能來點大蘆筍。說起來,如果不嘗嘗蘆筍的話,這次的巴黎之行可真是太遺憾了。”

聽到她這么一說,我的心涼了半截。我曾經(jīng)在櫥窗里見到過蘆筍,我的嘴巴也常常因為看到它們而饞涎欲滴,但是我更知道這東西貴得要命。

“夫人想知道你們這里有沒有蘆筍?”我問侍者。

我手里捏著一把汗,心里祈求著他說“沒有”,沒想到的是,一個快樂的笑容輕巧地掠過了侍者神甫似的大臉,然后我聽到了他十分殷勤地回答,他說他們店里的蘆筍又大、又嫩、又新鮮,簡直絕無僅有。

“我壓根兒就不餓呀,”她嘆了口氣,說,“不過,如果你一定叫我嘗嘗的話,我吃一點也是可以的。”

于是,我叫了一份蘆筍。

“你自己呢,不想來一點嗎?”

“不,我向來不吃蘆筍。”

“我知道有些人不喜歡蘆筍。在我看來,事實是你吃的那些肉把你的胃口破壞了。”

我們坐等著蘆筍的到來。

這一刻,我嚇得心驚肉跳。如今已經(jīng)不是我可以剩下幾個錢過日子的問題了,而是我有沒有足夠的錢付賬。如果結(jié)賬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因為缺十個法郎不得不向客人張口的話,那真是太丟臉了。不管怎樣我也不能出這個丑。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口袋里有多少錢,如果真不夠付賬的話我決定就把手往口袋里一伸,然后戲劇性地大喊一聲,跳起來說我的錢被扒手偷走了。當然嘍,如果她也沒有足夠的錢付賬的話,我們只能面對這樣一個極其尷尬的場面了。如果真是那樣,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留下我的表作抵押,等以后再來贖回。

蘆筍端上來了,看上去又大又香,真吊人胃口。那融化了的奶油正向我散發(fā)著香味,使我的鼻孔一個勁兒地發(fā)癢。我一邊望著眼前這位肆意大吃的女人大口大口地往喉嚨里塞蘆筍,一邊客客氣氣地跟她談論著巴爾干半島的戲劇界現(xiàn)狀。

她終于吃完了。

“要咖啡嗎?”我問道。

“好吧,只要一份冰淇淋咖啡就可以了。”她回答。

反正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豁出去了,索性給自己也叫了一杯黑咖啡,給她要了一份冰淇淋咖啡。

“您知道,我一直有一個堅強信念,”她一邊吃著冰淇淋一邊說,“一個人吃飯時,只要吃個八九分飽就好了。”

“那么現(xiàn)在你還覺得餓嗎?”我無精打采地問道。

“哦,不餓了;你瞧,我從不吃午餐的。早上我喝一杯咖啡,然后就等著吃午飯了。午餐我至多只吃一道菜,從不多吃。當然,我這也是在勸你。”

“您說的很對,我一定聽從您的勸告的。”

接著,一件可怕的事情出現(xiàn)了。

我們正喝著咖啡的時候,領班侍者向我們走來,并擺出一副討好的笑容。他的胳膊上挎著籃子,里面是滿滿的大桃子,一個個紅得好像妙齡少女的臉蛋,色調(diào)就像是意大利絢麗的風景畫。現(xiàn)在這個季節(jié)根本就不是桃子上市的時候。只有上帝知道多少錢一個。不過很快我也知道了——那是在過了一會兒以后,因為我的客人一邊和我談著話,一邊心不在焉地隨手拿了一個。

“你看,你用肉塞滿了腸胃,”——她指的是我那一塊可憐的羊排——“現(xiàn)在,你肯定什么也吃不下去了。而我呢,只是隨便像吃點心一樣地吃了一點,所以我還可以享受個桃子。”

令我恐懼的賬單來了,付完賬后我發(fā)現(xiàn)剩下的錢根本不夠一次像樣的小費。她的目光在我留給侍者的三個法郎上停留了一些時間,我知道她一定認為我太小氣了。

走出餐廳時,我的口袋里已經(jīng)空空如也,如何打發(fā)這個月剩下的日子,我還沒有去想。

“學我的樣子吧,”在我們握手道別時她說,“午飯千萬只吃一道菜。”

“我還可以做得更好,”我大聲回答她,“今天晚飯我也什么都不吃。”

“您可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幽默家!”她快樂地喊著,然后跳上了一輛出租車繼續(xù)說,“您真是幽默極了!”

不過,我終于還是復了仇。我自認為自己不是個睚眥必報的人,可是當不朽的上帝插手這件事時,你看到眼前這個結(jié)果暗自得意一番也還是情有可原的——如今,她的體重已高達二百九十四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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