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網絡平臺治理與法律責任
- 周學峰 李平
- 11934字
- 2019-11-29 20:27:47
第三節 社會系統理論視角下的網絡平臺
一、導論
縱觀人類社會的演化過程,技術的創新與突破,在其中發揮了重要的作用。首先,學習制造和使用工具,使我們的祖先得以從猿猴進化成人類。灌溉技術的發明和推廣,使得建立在農業技術基礎上的人類文明成為可能。語言和文字的發明,則使得人類形成了復雜的社會組織形式。印刷術、火藥、蒸汽機和遠洋航海技術的發明,則帶來了文藝復興與近代資本主義社會。人類社會演化中每一次突破性進展,技術的進步都扮演了非常重要的角色。技術的發明與創造不但極大地促進了人類社會的發展與演化,同時也為我們觀察人類社會提供了全新的經驗與觀察角度。因此,每一次技術的飛躍與更新,也大大地更新了我們觀察人類社會的眼光。
互聯網技術的產生,最先起源于英國數學家A.M.Turing于1936年發明的圖靈機,隨后從20世紀50年代開始,計算機技術開始高度發展,隨后在此基礎上發展出了互聯網的技術,20世紀90年代以來,互聯網技術逐漸成熟,并擴展到全世界,形成了一個真正超越國界,遍布全球的互聯網網絡。中國互聯網發端于20世紀90年代,在21世紀迅速發展,尤其是最近十年,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中國移動互聯網勃興,截至2015年12月,中國網民規模達6.88億,互聯網普及率為50.3%;手機網民規模6.20億,占比提升至90.1%。
毫無疑問,互聯網技術的普及,已經對中國社會結構產生了深刻、全面和系統的沖擊,在某種意義上已經重塑了中國社會的結構。目前,移動互聯網對中國社會結構的重塑過程還在加速進行,不斷深化。這給中國社會帶來了深刻的影響,也給我國國家治理能力帶來了深刻的挑戰。黨和國家也看到了互聯網技術的普及對中國社會帶來的深刻影響,既認識到這種影響是積極的,是中華民族偉大崛起的重要發展機會,同時也深刻認識到其進一步促進了中國社會的復雜化,給國家治理能力帶來了重大的挑戰。黨的十八屆四中全會提出國家治理能力現代化的發展戰略,就是對互聯網社會所帶來的機遇與挑戰的重要回應。
中國互聯網的產生與迅速發展,雖然從時間的先后來看,略落后于美國等發達國家。但由于我國政府的高瞻遠矚,迅速制定了正確的戰略,并在基礎設施層面提供了大量的支持,同時由于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高等教育的發展,培育了一大批優秀的技術人才,以及龐大的網民基礎,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已經領先于世界大多數國家與地區。這導致的一個結果就是,中國互聯網的發展,很多時候并沒有先例可循,很多時候,我們遭遇到的問題,同時也是美國等世界上其他互聯網發達國家遭遇到的問題,這對我們的互聯網基礎研究能力提出了挑戰。
縱觀世界互聯網發展的歷史,互聯網發展的一個突出現象,就是迅速產生了一大批的互聯網平臺公司。互聯網平臺公司在互聯網發展的過程中,發揮了非常關鍵和重要的作用。許多互聯網技術的發明與推廣,都離不開互聯網平臺公司的身影。例如,美國的微軟公司、雅虎公司、谷歌公司、蘋果公司、Facebook、Ebay、Uber等。這些公司迅速成長,并且形成龐大的互聯網平臺,極大地推動了互聯網技術的發展與互聯網發展范式的轉型。中國互聯網在高速發展過程中,也形成了大量的有典型平臺產品的公司,如早期以新浪、網易與搜狐為代表的三大門戶網站,晚近被人們所津津樂道的BAT(百度、阿里巴巴、騰訊)等,以及當當網、滴滴打車、摩拜單車等。整個風起云涌的互聯網發展的歷史,幾乎可以用這些互聯網平臺公司的演化史來代表。
互聯網的興起,對既有的社會科學研究提出了全新的挑戰,刺激我們進一步更新知識體系,從全新的角度來觀察與理解互聯網。例如,互聯網平臺公司的產生與發展,是此前社會治理過程中所沒有經歷過的新現象,具有非常重要的理論價值。從社會理論的角度看,新型的互聯網溝通平臺究竟給社會結構帶來了何種深刻的影響,在整個國家治理體系中究竟應該承擔何種責任,是本文探討的重點。本文借助德國社會理論大家盧曼的社會系統理論,觀察互聯網溝通平臺在現代社會治理中的意義與責任問題。
二、溝通作為社會的基本單位
尼克拉斯·盧曼是20世紀與哈貝馬斯齊名的社會理論的大家。[37]與哈貝馬斯堅決捍衛歐洲的人文主義傳統不同,盧曼從20世紀60年代開始,就廣泛吸收了系統論、控制論、信息論、生物學、神經心理學、社會演化理論、時間微積分等新興學科的知識,通過一種交叉學科的研究,探討一種后工業社會理論的可能性。[38]經過長達四十多年的探索,盧曼在廣泛借鑒上述學科知識的基礎上,形成了一整套完整的現代社會的理論。[39]因此,盧曼雖然是一個20世紀的社會理論家,但他的研究旨趣是面向未來的,并且具有很高的預見性。例如,早在20世紀90年代,盧曼就預見了互聯網作為一種社會媒介對社會結構產生的影響,以及互聯網影響下未來社會形態的可能性,同時也預見了人工智能的高速發展,并且事先在社會理論中對此做了許多重要的理論準備。[40]就此而言,盧曼的社會系統理論對我們觀察互聯網平臺在新的社會結構及其治理中的意義與責任等問題,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從社會系統理論來看,互聯網是一種非常特殊的社會溝通媒介。換句話說,互聯網是作為一種媒介,對社會產生影響的。因此,我們要搞清楚互聯網平臺在互聯網社會治理中承擔的責任與意義,首先就必須了解一點社會系統理論中的媒介理論。
社會學雖是一門關于“社會”的理論,但由于多數人都將社會看成某種人的集合或者關系的總和,多數的社會學理論,都是通過對人的研究,尤其是通過對人的行動的研究來理解社會。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韋伯的社會行動理論。與所有這些理論家不同,盧曼是少數真正嚴格地將“社會”作為社會學研究的對象,以社會為本位從事社會學研究的人。得益于智利生物學家與神經心理學家馬圖拉納與瓦瑞那“生物自創生”理論的啟發,結合他在20世紀60年代到80年代提出的意義理論,[41]盧曼提出了社會系統理論。[42]如果說,意識是心理系統的基本單位,如同細胞是生命系統的基本單位的話,盧曼則認為溝通(Kommunikation)是社會系統的基本單位。
如前所述,盧曼認為組成社會的基本單位是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而不同于人們通常所認為的個人。溝通有三個組成部分,即信息(Imformation)、通知(Mitteilung)、理解(Verstand)。[43]例如,某個人A說“我餓了”,另外一個人B說“現在才十點”,或者說“我這里有面包”。此時,A所說的“我餓了”中,就包括了“信息”與“通知”兩個要素。但光有這兩個要素,還不能構成一個完整的溝通。當另外一個人B說“現在才十點”時,另外一個人B接收并“理解”A所發出的信息,并且向A發出了新的信息,這個時候,一方面,一個溝通中所包含的“信息”、“通知”和“理解”的三個要素才完整了,同時一個新的溝通中的“信息”和“通知”要素又出現了,并等待著A進一步繼續接下來的溝通。按照社會系統論的觀點,整個社會就是由這樣無數的溝通組成,并且一個溝通出現以后,旋即消失,并且連向進一步的后續的溝通。
溝通制造溝通。一個溝通消失了,旋即又關聯到下一個溝通。盧曼認為,整個社會就是由無數的溝通所組成的。在此種理論視野中,人,既包含著生理系統,也包含著心理系統,實際上是由結構耦合著的兩個系統組成的一個復合體。人的心理系統與生理系統的存在與運行當然是社會溝通存在的必要前提,但從運作的層面來看,社會溝通及其相互的連接,本身又是獨立于人的意識系統與心理系統而運作的。例如,雖然人的生理系統的存在構成了溝通的前提,但是生理系統本身并不引起任何溝通。溝通總是由于心理系統所引發的。但即便意識系統具有此種優先地位,但意識系統并不能控制或者指揮溝通。因為溝通總是涉及至少兩個意識系統的參與,而溝通是否能夠順利進行,總是取決于已經產生的溝通是否能夠制造出下一個新的溝通。就此而言,社會溝通與心理系統之間的關系,是互為對方的環境,但又相互獨立的關系。溝通系統能夠刺激心理系統,心理系統在溝通系統的刺激下,可以做出回應或者調整,或不做出回應或者調整。心理系統也可以刺激社會溝通,社會溝通也可以在心理系統的刺激下做出或者不做出回應。盧曼用“結構耦合”的概念來描述心理系統與社會系統之間的此種關系。[44]
三、溝通的難以實現性:溝通媒介理論
溝通與溝通之間不能任意地相聯。例如,當A說“我餓了”的時候,B卻說“地球是圓的”。由于A與B說的并不在一個意義的脈絡之中,就很難說B理解了A所發出的信息。這個時候,溝通就沒有發生。所以,雖然全社會中每時每刻發生著無數的各種各樣的溝通,但是溝通的產生其實是非常難以實現的。例如,即便A那里有信息,但A未必愿意發表出這個信息。即便A有這個意愿,但是A也未必有這個能力。例如,假如A是一個聾啞人,他就不能很方便地發出信息。同時,即便A能夠發出信息,B也未必能夠接收得到。例如,A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學的教室中說“我餓了”,但B卻在騰訊深圳的總部,則由于空間的局限,如果不借助特定的通訊媒介,B就不能接收得到A的信息。或者哪怕A與B是面對面地站著,但是A用英語表達出了“我餓了”的信息,但是B卻不懂英語,則B也無法接收到A的信息。更不用說,B可能有認知理解方面的障礙,或者B當時心不在焉,也許B對A產生了誤解。因此,溝通并非是一個簡單的信息從A傳遞到B的過程,而是一個具有某種封閉性和自我創生性質的東西。同時,溝通雖然非常常見,但某種特定類型的溝通的發生,并不是理所當然的,而往往是高度難以實現的。[45]
通常而言,溝通的實現,往往有賴于媒介的促進。媒介是由要素組成的,并且各要素之間的關系是一種松散耦合的關系。而形式則是拆散媒介之間的松散耦合關系,重新將它們組成某種緊密耦合的關系。[46]比如,一束光照射出來,在空氣中劃出了一道光束。其中光照射的空間,就是媒介。這個空間媒介由空氣中各種漂浮的顆粒組成,它們彼此之間是一種非常松散的耦合關系。而光所照射出來的那道光束,就是形式。它使得這些松散的耦合轉化成了某種緊密的耦合關系。又例如,小朋友在沙灘上畫出了一個圖形。沙灘的沙子就是媒介,而所畫出的圖形,就是形式。沙灘上的沙子之間,是非常松散的耦合關系,但是圖形這個形式,則賦予了某些沙子之間非常緊密的耦合關系。
媒介又分成兩類,一類是傳播媒介,一類是成就型媒介。傳播媒介的作用是,它使得各種各樣的遠距離溝通成為可能。想象在人類社會的早期,各種傳播媒介匱乏,從而導致人類的溝通受到時空的巨大約束,從而不得不局限于面對面的互動型溝通。而后,隨著文字的產生,一種超越時空距離的溝通類型產生了。人們可以通過書面的文字,遠距離的進行溝通,而且文字的溝通還使得溝通不再受“即時回復”的約束,如人們在寫作書信時,寫信的一方并不存在過于沉重的時間壓力,可以字斟句酌,做比較精細與準確的表達,而收信的一方也是如此。這就使得一種遠距離的,超越時空局限的溝通成為可能。中世紀后期,隨著印刷術的普及,大規模的文字性的溝通出現了,這進一步促進了各種新類型溝通的產生。例如,報紙和新聞的出現,各種各樣的小說的出現等。這不但進一步促進了新的溝通類型的產生于普及,同時也使得各種社會性溝通形成了自己的歷史與記憶。[47]
成就型媒介則是另外一種特殊類型的溝通媒介,恰恰是成就型媒介促進了法律、政治、經濟、宗教等各種現代社會功能子系統的出現。例如,甲很渴,剛好乙手里拿著一箱可樂。甲要求乙將其中一瓶可樂給他喝。乙未必愿意。但是,通過貨幣這個媒介,甲支付了乙一些費用,乙把可樂給予甲喝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強了。在這個過程中,貨幣就起到了一種象征性的普遍化溝通媒介的作用。之所以說它是象征性的,是因為貨幣象征著一種購買力,從而使得單靠溝通自身難以實現的事情被實現了;而之所以說貨幣是普遍性的,是因為它能夠買到很多不同的東西,所以是超越于具體情境之上的。通過支付費用,大大強化了乙給予甲可樂喝的動機。當然,盧曼同時也指出,在這個例子中,金錢雖然促進了溝通的實現,但是也帶來了新的區分,即有支付能力和無支付能力的區分:有支付能力的人得到了服務,而無支付能力人卻得不到此種服務。所以,金錢既是天使,也是魔鬼。
需要指出的是,象征性普遍化的溝通媒介雖然能夠強化行為的動機,從而使得溝通的高度從難以實現變成比較容易實現,但它們并不是對心理狀態的描述,而是一種社會的建構。所以貨幣通過支付能力來強化動機,權力通過強制手段來強化動機,法律則通過合法性的評價來強化動機。此外,由于媒介本身具有二值代碼的特征,例如權力媒介只能是有權/無權,貨幣媒介只能是有支付能力/無支付能力,法律媒介只能是合法/非法,象征性普遍化的溝通媒介大大促進了系統的形成,尤其是承擔了不同功能的子系統的形成與穩定化運作。[48]
四、互聯網溝通媒介給國家治理帶來的挑戰
我們時代在溝通媒介方面的一個重大突破,就是出現了電子溝通媒介。例如,20世紀的電話與電視,21世紀蓬勃發展起來的互聯網。晚近十多年發展出來的互聯網即時通信的網絡技術,尤其是智能手機的發展,對溝通的影響尤其巨大。對于一般意義的溝通而言,互聯網,尤其是移動互聯網使得人們能夠隨時隨地,幾乎在世界任何地方,都能夠用智能手機連接網絡,相互溝通。就經濟溝通而言,亞馬遜、淘寶等互聯網平臺,使得原先根本難以實現的溝通變得可能:人們可以在地鐵上,或者半夜躺在被窩里,動動手指頭,就可以購買各種各樣的商品,過幾天這些被購買的商品就可以通過快遞的方式被郵寄到家里。
互聯網溝通媒介導致的社會溝通的變化,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互聯網媒介使得個人溝通選擇的可能性大為增強。在移動互聯網時代,個人只要擁有一部智能手機,在互聯網注冊一個賬號,就擁有了更多原先根本不可能的溝通方式。就此而言,個人突破了各種各樣的空間與物質的局限,從而能夠享受更為充分的表達與溝通的自由。當個人擁有一定的經濟基礎時,他還可以通過互聯網購買各種各樣的商品與服務,甚至是他平時想不到的商品和服務。加拿大傳播學家M.麥克盧漢1967年在他的《理解媒介:人的延伸》一書提出的“地球村”的說法,正逐漸變成現實。由此帶來的一個變化,就是國家治理正從大規模分散治理的模式日益走向大規模集中治理的模式。例如,在中國傳統社會,由于地域廣闊,尤其受交通和通信手段的局限,中國多數人口都是分散在一個又一個的地方性的社區和村莊之中,這些地方性社區之間的溝通與聯系非常的稀少。而隨著交通通信手段的進步,中國國內大量人口之間的溝通日益頻繁,人與人之間正在通過各種媒介的促進作用,發生著高頻次與高密度的溝通事件。由此給國家治理體系帶來了嚴重的沖擊。我國國家治理體系,如何從一個治理大規模分散人口治理的模式,轉化成能夠有效治理大規模集中的陌生人群的治理模式,是新時代國家治理體系研究的重大課題。
第二,互聯網空間的溝通與人際關系,變得更為抽象化。互聯網溝通可以分成兩個類型,一種類型是真實世界的溝通遷移到互聯網,僅僅是借助了互聯網的渠道。例如,微信中各種單位群、家庭群。在單位群里,群成員的身份與關系,是在微信群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只是借助于微信群這種新的互聯網溝通媒介而遷移到互聯網中。因此,群成員相互之間的關系,并非是因為互聯網才建立起來的。另外一種類型就是互聯網原生型的,也就是說,此種類型的溝通,只有通過互聯網的媒介才有可能產生的。例如,微博、豆瓣、facebook、淘寶等,就是此種類型的互聯網溝通。微博這個互聯網的公共空間,就是依托于微博這個具體的媒介平臺才得以出現的。有一類微信群,也是如此。群主建立一個微信群,而該微信群并不依托于具體的某個現實中的組織而存在,而是群主依據共同的興趣、共同的目標,根據某種特定而抽象的標準,建立起來的溝通共同體。豆瓣中很多的興趣小組,都是按照這個模式建立起來的。所以,互聯網帶來的新型的溝通類型,主要是指第二種類型。或者說,第二種類型更能夠體現出互聯網這種新型溝通媒介的性質。在第二種溝通類型中,溝通參與者,是通過抽象的標準予以設定與審核的。參與溝通的人并非是先在的,反而被設定為溝通前提的主體標準與類型是先在的。只有符合抽象標準的溝通主體,才被允許進入溝通。而此類抽象的標準與主題,同時也引導著溝通,并對溝通做出種種限制。
此種類型溝通的一個性質,就是溝通主體關系的抽象性。首先,溝通主體本身就是抽象的存在。例如,在淘寶網的溝通中,溝通雙方的身份關系是賣家與買家的關系。因此,溝通主體的信息是單維的,他們所透露給對方的信息,基本上是圍繞商品與服務的買賣關系產生的。買家與賣家對相互之間信息的掌握,也是比較有限的。
第三,互聯網媒介的興起,進一步促進了溝通主體的自主性。由于互聯網溝通的抽象性與便捷性,一方面,導致越來越多的主體參與到互聯網媒介所促進的網絡空間的溝通之中,另外一方面,溝通主體面臨的選擇機會也就更為多樣化。由此導致的結果就是,溝通主體更有機會、條件與能力,按照自身的喜好、意愿與利益做出選擇。一方面,由于現代社會系統分化帶來了無限多的選擇可能性,與人類個體選擇能力的有限性之間產生了突出的矛盾,因此給個體帶來了沉重的選擇壓力,當個體缺乏足夠的信息與能力在各種可能性中進行有效選擇時,個體就可能會被社會的復雜性壓垮,從而產生心理疾病、孤獨、意志消沉、焦慮、自殺等“失范”現象。另外一方面,由于個體決策的恣意性增強,這導致個體與個體之間交往的復雜性,也大大增強。一方面,就社會行動而言,個體的社會行動不得不依賴于對方的行動,而對方的行動也往往不得不依賴于己方的行動。由于互動雙方意志、喜好與決策的難以預測性與偶聯性,因此互聯網媒介的興起進一步促進了社會溝通的“雙重偶聯性”難題。[49]雙重偶聯性困境的加深,乃是互聯網欺詐泛濫的深層基礎。互聯網雖然增強了個人交往的廣度,但同時也使得個人“說不”的能力大大增強。同時,由于缺乏面對面交往的附帶的各種約束機制,所以使得個人在互聯網空間的言論,更容易偏激,更容易情緒化與極端化。由于在互聯網空間,可以更好地隱藏和屏蔽信息,所以個人往往更容易隱藏自己,以某種經過刻意裝扮的面目出現,從而發表某些不負責任的言論。有互聯網溝通經驗的人往往有如下的經驗:某個在互聯網空間中發言特別活躍和激烈的人,在日常生活中,反而是特別安靜與內向的。
五、作為溝通媒介的網絡平臺的責任
從社會系統理論的角度看,互聯網的本質屬性乃是社會溝通的媒介,而非社會本身。因此,當我們談論諸如“互聯網社會”的話題時,必須保持頭腦清醒:此處并非是在傳統社會之外,通過互聯網提供的某種虛擬性質的社會,而是指互聯網這樣一種媒介,促進了某種新類型的社會溝通的產生,從而拓展了社會溝通的類型與領域。我們在討論互聯網平臺的責任時,也必須考慮互聯網的此種媒介本質,因此將互聯網在社會治理中承擔的責任界定為一種媒介的責任,而不是任何其他類型的責任。
當然,作為具體的互聯網平臺,其在社會治理中扮演的角色,與作為媒介的互聯網,還是有區別的。但我們在觀察互聯網平臺在社會治理中承擔的角色與責任時,互聯網的媒介性質,仍然會產生重要的影響。例如,有一類互聯網平臺是互聯網媒介的提供者。此類媒介就類似于當年中國移動、中國電信、中國聯通等通信公司。他們通過提供更為方便快捷的傳播媒介,從而促進了大量原本根本不可能發生的溝通。此類扮演新型傳播媒介提供者角色的典型者,如QQ、微信。在本質上,此類媒介提供的是某種溝通的通道,從而使得原本受空間和地域局限而難以實現的溝通,變得可以很方便快捷地溝通。就此而言,媒介提供者必須謹守媒介通道的本分,尊重用戶的隱私權與通信權,從而使得用戶可以平等地享受通信自由的權利。
除了此類媒介提供者的平臺之外,還有一些平臺不僅是提供促進原本不可能發生溝通的傳播媒介,其實也是提供某種類型的成就型媒介,從而促成某種原本難以形成的溝通得以發生。例如,類似于淘寶這樣的互聯網平臺,它不僅借助于互聯網的技術,使得某種超越地域與時間的溝通得以形成,同時它也通過特殊機制的設計,使得這些超越地域與時間限制的溝通得以更頻繁地發生。所以,對于淘寶網來說,它其實同時包含了兩種媒介類型與要素:傳播媒介與成就型媒介。傳播媒介就是淘寶網所提供的網站的技術架構。銷售者與消費者通過淘寶網這個中介,實現了遠程溝通的可能性。但由于互聯網此種傳播媒介導致溝通的抽象化、溝通個體的自主化,因此,欺詐就像牛皮癬一樣如影隨形,阻礙此種遠程溝通長久持續和頻繁地發生。為此,支付寶提供的交易擔保,消費者給每一次消費、每一個產品與服務進行評價、打分的制度等,都是為了克服這些障礙與困難進行的機制設計。這些制度都增強了這些買賣溝通的透明度,從而促進了此類買賣溝通的產生。另外,人們之所以愿意在諸如淘寶網這樣的平臺進行交易,不僅是因為這些平臺提供的這些機制性的保障,同時也是因為平臺本身提供的信用擔保。尤其是,很多時候平臺通過對商品的歸類、選擇與推薦,給予了消費者很大的引導。在互聯網平臺與商家之間,通過建構進入/排斥的區分,尤其是對商家入駐平臺設置某種前置的條件,互聯網平臺對平臺上的商家就擁有了一種審核與管理的權力,而權力就意味著責任。但是,這種責任應與網絡平臺所能實際行使的管理權的范圍與技術上的可行性保持一致。例如,在淘寶、微博和微信等網絡平臺上都有著海量的用戶,要求網絡平臺對每一位用戶的行為都進行實時的監控與管理,幾乎是不可能的,但這并不意味著,其在防范非法活動或非法信息方面是完全無所作為的,網絡平臺在給用戶提供傳播和溝通服務的同時,其亦可借助與用戶、索賠人等主體進行溝通的機會來發現非法活動和非法信息,并采取相應的處置措施。
六、結語
德國社會學理論大家盧曼的關于媒介理論的研究,以及盧曼的演化理論、溝通理論(包含信息理論),對于我們理解網絡平臺在現代社會中的作用與責任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視角。我們應當將網絡平臺置于人類社會結構的背景下來進行觀察。從盧曼的理論出發,我們可以將網絡平臺看作一種媒介,基于平臺類型的不同,其有可能是一種傳播媒介,也可能是一種成就型媒介,亦有可能兼具兩種屬性。在網絡平臺對于平臺上的用戶擁有某種控制權或管理權的情況下,其應當承擔某種責任,并且,該責任的大小應當與其所享有的控制權或管理權相一致。
[1] 參見《現代漢語詞典》關于“平臺”的釋義。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編:《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商務印書館2012年版,第1002頁。
[2] Marc Steinberg,The Genesis of the Platform Concept:iMode and“Platform Business”in Japan.
[3] Jean-Charles Rochet & Jean Tirole,“Platform Competition in Two-Sided Markets”,Journal of the European Economic Association 1,No. 4(2003):990-1209.
[4] [美]戴維·S.埃文斯:《平臺經濟學:多邊平臺產業論文集》,周勤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5頁。
[5] 例如,有些電商平臺對賣家收費,而對買家免費。
[6] 例如,互聯網門戶網站通常從廣告商處獲得收入,而對用戶免費。
[7] 支付系統亦存在兩類客戶群體,即商家和持卡者或消費者。
[8] 例如,在操作系統之上存在兩類客戶群體,即應用程序的開發者和用戶。
[9] 參見[美]戴維·S.埃文斯:《平臺經濟學:多邊平臺產業論文集》,周勤等譯,經濟科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8頁。
[10] 參見周漢華:《論互聯網法》,載《中國法學》2015年第3期。
[11] 參見《關于網上交易的指導意見(暫行)》(商務部公告2007年第19號)。值得注意的是,其區分了網上交易平臺服務提供者和網上交易輔助服務提供者,并將后者界定為:“為優化網上交易環境和促進網上交易,為買賣雙方提供身份認證、信用評估、網絡廣告發布、網絡營銷、網上支付、物流配送、交易保險等輔助服務。”
[12] 參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44條。
[13] 《食品安全法》第62條:“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應當對入網食品經營者進行實名登記,明確其食品安全管理責任;依法應當取得許可證的,還應當審查其許可證。
網絡食品交易第三方平臺提供者發現入網食品經營者有違反本法規定行為的,應當及時制止并立即報告所在地縣級人民政府食品藥品監督管理部門;發現嚴重違法行為的,應當立即停止提供網絡交易平臺服務。”
[14] 《廣告法》第45條:“公共場所的管理者或者電信業務經營者、互聯網信息服務提供者對其明知或者應知的利用其場所或者信息傳輸、發布平臺發送、發布違法廣告的,應當予以制止。”
[15] 《互聯網廣告管理暫行辦法》第14條:“廣告需求方平臺是指整合廣告主需求,為廣告主提供發布服務的廣告主服務平臺。廣告需求方平臺的經營者是互聯網廣告發布者、廣告經營者。
媒介方平臺是指整合媒介方資源,為媒介所有者或者管理者提供程序化的廣告分配和篩選的媒介服務平臺。
廣告信息交換平臺是提供數據交換、分析匹配、交易結算等服務的數據處理平臺。”
[16] 《慈善法》第23條第3款:“慈善組織通過互聯網開展公開募捐的,應當在國務院民政部門統一或者指定的慈善信息平臺發布募捐信息,并可以同時在其網站發布募捐信息。”
第27條:“廣播、電視、報刊以及網絡服務提供者、電信運營商,應當對利用其平臺開展公開募捐的慈善組織的登記證書、公開募捐資格證書進行驗證。”
第69條:“縣級以上人民政府建立健全慈善信息統計和發布制度。
縣級以上人民政府民政部門應當在統一的信息平臺,及時向社會公開慈善信息,并免費提供慈善信息發布服務。
慈善組織和慈善信托的受托人應當在前款規定的平臺發布慈善信息,并對信息的真實性負責。”
[17] 《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5條:“通過互聯網站、應用程序、論壇、博客、微博客、公眾賬號、即時通信工具、網絡直播等形式向社會公眾提供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應當取得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許可,禁止未經許可或超越許可范圍開展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活動。
前款所稱互聯網新聞信息服務,包括互聯網新聞信息采編發布服務、轉載服務、傳播平臺服務。”
另外,該規定的第13條、第14條亦有關于“提供互聯網新聞信息傳播平臺服務”的規定。
[18] 《互聯網論壇社區服務管理規定》第2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從事互聯網論壇社區服務,適用本規定。
本規定所稱互聯網論壇社區服務,是指在互聯網上以論壇、貼吧、社區等形式,為用戶提供互動式信息發布社區平臺的服務。”
[19] 《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2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提供、使用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從事信息發布服務,應當遵守本規定。
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是指通過互聯網站、應用程序等網絡平臺以注冊用戶公眾賬號形式,向社會公眾發布文字、圖片、音視頻等信息的服務。
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提供者,是指提供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注冊使用服務的網絡平臺。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使用者,是指注冊使用或運營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提供信息發布服務的機構或個人。”
第5條第2款:“互聯網用戶公眾賬號信息服務提供者應當制定和公開管理規則和平臺公約,與使用者簽訂服務協議,明確雙方權利義務。”
另外,在該規定的第7條、第11條、第13條亦提到了“平臺”。
[20] 《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管理規定》第2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提供、使用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應當遵守本規定。
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群組,是指互聯網用戶通過互聯網站、移動互聯網應用程序等建立的,用于群體在線交流信息的網絡空間。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提供者,是指提供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的平臺。本規定所稱互聯網群組信息服務使用者,包括群組建立者、管理者和成員。”
[21] 《互聯網跟帖評論服務管理規定》第2條:“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境內提供跟帖評論服務,應當遵守本規定。
本規定所稱跟帖評論服務,是指互聯網站、應用程序、互動傳播平臺以及其他具有新聞輿論屬性和社會動員功能的傳播平臺,以發帖、回復、留言、‘彈幕’等方式,為用戶提供發表文字、符號、表情、圖片、音視頻等信息的服務。”
[22] 《電子商務法(草案)》第11條。
[23] 參見《電子商務法(草案)》(二次審議稿)第10條。
[24] Organization for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 The Economic and Social Role of Internet Intermediaries(Paris:OECD,April 2010).
[25] 例如,Nicolo Zingales,Internet Intermediary Liability:Identifying Best Practices for Africa,Association for Progressive Communication.又如,斯坦福大學開展的相關研究,其亦是稱之為Intermediary Liability。
[26] 例如,Orly Lobel,The Law of the Platform,101 Minn. L. Rev. 87(2016)。
[27] 德國《網絡執行法》第1條。
[28] R.H.Coarse,The Problem of Social Cost,3 J.L. & ECON. 1,15(1960).Oliver E. Williamson,The Economics of Organization:The Transaction Cost Approach,87 AM. J. SOC. 548,549(1981).
[29] Carl J. Dahlman,The Problem of Externality,22 J.L. & ECON. 141,148(1979).
[30] Economies of Scale,經濟規模,很多詞典翻譯為“規模經濟”,此處應用不是這個含義,而是指經濟規模或比例的變化。
[31] Youchai Benkler,The Wealth of Networks:How Social Production Transforms Markets and Freedom 100(2006).
[32] 姜奇平:《分享經濟:壟斷競爭政治經濟學》,清華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4、5頁。
[33] “回到李嘉圖”,姜奇平教授的意思是,回到李嘉圖問題,但是有別于李嘉圖的傳統政治經濟學,即答案不同。
[34] 姜奇平:《分享經濟:壟斷競爭政治經濟學》,清華大學出版社2017年版,第5頁。
[35] Orly Lobelt,The Law of the Platform,101 Minn. L. Rev. 87 2016-2017.
[36] 馬化騰等:《分享經濟:供給側改革的新經濟方案》,中信出版社2016年版,序言。
[37] [德]葛哈德·貝希曼、尼柯·史帖爾:《盧曼的遺產》,紀海龍譯,載《北航法學》第2期,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15年版,第62頁。
[38] See Niklas Luhmann,Introduction to System Theory,eds.Dirk Baecker,translated by Peter Gilgen,Polity Press,2013.
[39] See Niklas Luhmann,Die Gesellschaft der Gesellschaft,suhrkamp taschenbuch wissenschaft,1998.
[40] A.a.O.S302-311.
[41] 盧曼的社會系統理論將整個社會理解成一種自創生的意義系統理論。在胡塞爾現象學理論的基礎上,盧曼從20世紀60年開始,逐漸發展出了一種“意義”的理論,將“意義”看作一種形式,即實在與潛在的統一,從而進一步將心理系統與社會系統都進一步統一為意義系統。Niklas Luhmann,Sinn als Grundbegriff der Soziologie,in Jürgen Habermas/Niklas Lhumann,Theorie der Gesellschaft oder Sozialtechnologie-Was Leistet die Systemforschung?,Suhrkamp Verlag,1971,S25-100.
[42] Niklas Luhmann,Soziale Systeme:Grundriβ einer allgemeinen Theorie,Suhrkamp Taschenbuch wissenschaft,1987。
[43] A.a.O.,S191-241.
[44] 參見Kneer、Nassehi:《盧曼社會系統理論導引》,魯貴顯譯,巨流圖書公司1998年版,第87~94頁。
[45] See Niklas Luhmann,Die Gesellschaft der Gesellschaft,suhrkamp taschenbuch wissenschaft,1998,S190-191.
[46] A.a.O.,S192-201.
[47] A.a.O.,S205-315.
[48] 關于成就型媒介,可以參見泮偉江:《盧曼與他的現代社會觀察》,載《讀書》2016年第1期。
[49] 關于雙重偶聯性問題,參見泮偉江:《雙重偶聯性問題與現代法律系統的生成》,載《中外法學》2016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