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賓客滿堂
- 龍族之萊茵燃燒
- 慕德馬生
- 3795字
- 2020-02-06 21:56:55
蘇珊·洛朗是頭次到皇后區。她對這里的了解都來自長島西端獨有的人文歷史。
1683年以前此地為紐約最初的十二縣之一,接著得名于查理二世的妻子凱瑟琳皇后,這位葡萄牙國王的女兒病逝里斯本王宮前,完成了媲美她父親“復國者”若昂四世的功績:她的弟弟佩德羅二世因事離開后托其攝政,處理宗教關系,她更在18世紀初影響了英萄同盟的梅休因條約。
哥哥提議出游度假的時候,蘇珊還有些猶豫,亞倫偶爾精明果斷地讓人驚訝,但本質還是個物欲橫流的家伙。可現在所有事情還在收尾工作,以逸待勞是每個領導者必須學會的技能,哥哥說的那一套只帶來二十幾號人響應,剩下不到一半數量的員工們則態度曖昧地托辭著,她個人也無愿熱鬧喧囂,單和福特廠家的生意磋商就有夠忙碌的了。
而真正跨越了那桑縣,來到這片昆斯區的蘇珊又瞬間歡喜,各種新奇事物琳瑯滿目,叫她流連忘返。哥哥分了五輛汽車載人游玩,在阿斯托利亞的擁擠街道上穿行,路中鐵柱高大的交通信號燈,到處是咖啡廳、餐館、茶店,和大開櫥窗的商鋪。道路兩旁的白色建筑都掛著鮮艷明亮的招牌,行人熙熙攘攘。
洛朗兄妹和特斯拉下車進入步行街,他們在賣雜志的小攤里駐足,亞倫和攤主開某個歌舞院女星玩笑,尼古拉搬條凳側坐,逗弄廣場外圍的鴿子群,手里拿著碳烤鮭魚串。蘇珊坐在他身邊分吃一盤拉斯赫百吉餅,這是種圓形的猶太面包。
“看,尼科,他們好胖啊!”蘇珊兩腳浮空著虛晃,指著一只步伐很慢的鴿子說。那家伙通體灰白,雞啄米一樣試探地伸頭,尼古拉則微笑示意了另一只紋絲不動的飛奴,其處噴泉旁,漠然地轉頭看著其他鳥禽,聽它們發出洪亮而歡快的“咕咕”聲。
“這位很安靜呢,”于是蘇珊告訴尼科,“是和配偶在一起的緣故。”
“他的確不同,一般雄性即使找到雌性也會繼續招惹,”尼古拉·特斯拉承認,“或許是能呆在窩里的原因吧。”
“窩兒——”蘇珊念叨著這個詞,舉目石雕人工造景,水流以優美的弧線灑出,遠遠看去像朵透明蘑菇,鴿子扇動翅膀,慵懶地開合下嘴巴。尼科輕撫她的褐色頭發,臨近耳垂便停止,蘇珊瞇眼不讓他看她的臉。
有個黑人就著燈清掃垃圾,周圍房子上的陽臺堆疊著雜物,一些年輕小伙打開鎮中超市的卷簾門,趕集的人越來越多,蘇珊看到哥哥亞倫把車停到靠馬路的地方狂按著大喇叭,洛朗和特斯拉就快步跑去。
“怎樣,你們喜歡皇后區嗎?”
“挺舒適的。”
“嗯,就是不見皇后。”尼古拉說,三人哈哈大笑。
他們坐到微涼的后座上,淺藍色的軟墊和天空一樣,晴朗早晨隨風而來,樹木沙沙作響,兩人起身后的長椅飄落有幾片楓葉。
亞倫·洛朗駕駛,蘇珊的視線轉移到昆斯,她發現這里雖然名字漂亮,可真正算得了美的地方其實特別少,連綿商業街更多的是棚戶,外地民窟。哥哥指著西南的一座山,稱跨越那里就到布魯克林,“別稱國王郡。”
真是登對。蘇珊把旅游路線圖攤開在陽光里,尼古拉好奇地靠過來,但愿他不知誘惑面紗下藏著野獸,她思忖,就不能繞道嗎,哥哥為什么非要開這里?這么倆“皇家貴族”在閑散賤民眼里可是聲威顯赫,這兒的房子很大,公寓亦數不勝數,磚墻外掛滿電管,若夜幕降臨,屆時將燈紅酒綠。
“好怪的香味,你聞到么,蘇珊?”尼古拉突然問道,高鼻梁皺著。
洛朗起初疑惑,接著才隱約嗅到了,“亞倫,你經常抽這個。”
“那大麻加了點料子,很淡雅,跟煙比沒有嗆鼻感,”哥哥單手抓方向盤,侃侃而談起來,“告訴你正宗的,甭信那些窄縫的地,真正的好貨從來都是光明磊落,對面的咖啡店就有...”
“閉嘴!”蘇珊皺眉。
“就像薄荷一樣嘛~”
亞倫回頭沖他擠了下眼睛,“哦,呵呵。”特斯拉點頭做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終于,他們拐進一條寬闊而干凈的主街,這里無論是歐洲混子還是賣淫女子皆少了,有的是婦人和充滿紳士派頭的西裝男士,路邊兜售小池的小販來回走動,略顯寂寞。馬車嘎啦嘎啦地行過各色高屋子,穿越水光瀲滟上的陸橋。
J. Bulova Company坐落于紐約州五縣鎮要沖,雖然性質是公司,但實際屬于一座造型古樸的亮白新店,尼科解釋其姓寶路華Bulova多半源自波蘭文Bu?awa,代表儀仗式的權杖,大門上用牌子刻著公司創立的年份:1875年,捷克語下的英文注釋說明這里買賣珠寶及手表。
亞倫的車停在私家車位上,他沿著圍墻小步跑來。兩扇鐵門大開,蘇珊邊走邊環顧,店前為一條林蔭道,兩排柏樹修剪整齊,幾名園藝師在其中和他們打招呼,他們回應著。
“你認識主人嗎?”蘇珊抬頭仰視尼科。
“約瑟夫比我早九年來美國,”特斯拉答道,“我們是兄弟吶。”
輪到這里就是尼古拉領著洛朗兄妹進門,他們起初以為公司的裝潢和普通商鋪無異,結果還真有個公司派頭。樓梯和地板的簡單黑白撞得相得益彰,更讓除中間色之外的精致物件充滿了空間感,頂樓是貴賓待客室,底層售賣點設在玄關,隔著櫥窗透出天然的光線,照耀著柜里的手表樣式和墻面珠寶。
這一側是個小展廳,減少隔墻面積的矮壁,讓大門到正房的一段折疊空間更亮。展廳里放著許多物件,右邊是碩大的書架,上面記載著鐘表工藝制作知識。
公司里只有五個員工,全部是充滿朝氣的年輕人。
經理走出廳堂接見他們。
約瑟夫·寶路華先生今年五十有七,比尼科大五歲,老人溫文儒雅,特斯拉曾說他必將能奠定百年基業,蘇珊信了。此刻他們坐在一個有紅色流蘇的軟沙發上,聽對方靠著木質的藤椅子幽默風趣的介紹,他能跟每個不同性格的人社交,洛朗覺得這本領還勝過尼古拉·特斯拉——從其心愛的傳輸設備停工以來打交道已然成為奢侈。
1867年以后捷克歸于奧匈帝國統治之下,而即使到1878年塞爾維亞獲得俄方面的支持獨立,仍有大部分國土屬由雙元管轄。于是和洛朗家族一樣,約瑟夫·寶路華在青年選擇移民,
蘇珊和他握了手。
“真高興認識你,寶路華先生。”
“我亦然,”老板點頭說,“蘇珊女士的商務管理盛名至布魯克林。”
老板再和亞倫招呼,聊的都是店里的經營什么的,約瑟夫表示自己準備搬到第五大道。
“你喜歡旅行,”尼科說,“成年起你就有環游世界的夢想。”
“要我說是種逃避,我討厭那些混沌的地方,喜歡積極向上的,哦,恐怕這很難,所以現在改成我的手表替我實現。”
“你總會犯傻,約瑟夫,這和位置無甚關系啊。”尼古拉回答道。
通過對話,蘇珊·洛朗猜測寶路華已經花了一半的年華蝸居這里了,她喝了口酒,和陰暗落后為伍,這感覺很難受——這位先生過得是否真的開心?有些苦到那里都治不好,她忽然有種異樣感觸。想起在近代他們的國家,正值風雨飄搖之際,臨災受難、蒙受屈辱。列國被一個虛偽的王朝所掌控,如今的人民子弟寄人籬下,連心靈都一直逃亡。
“相信我吧,尼科,今天是我寒舍柴門有慶的開始。”約瑟夫略顯激動地說,他起身,倒沒有忘記給他們添茶。
“貌似我還是位大人物啊!”尼科瞇眼道。
“嗨,當然不是你!”老板的回嘴讓他們大笑,“你知道我這里來的都什么貨色,固然有錢,但不一定就會有修養,你以前是反過來的吶。”
約瑟夫·寶路華熱情好客,損人兒一點不遜色。往昔他和尼科同樣有近兩米的身材,當然現在因為各種原因變矮小了,他體格健壯,外形俊美,灰頭發披散著,沒有約束造型,薄薄的嘴唇帶著淺笑。
“大人,時代變了。”
約瑟夫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就剩你我,嘿嘿,可我還喜歡做一些刺激的事,”寶路華感嘆,“去你的,尼古拉,在蒙托克飆車這等大喜你居然不通知,好在我這也趕上了歡快,紐約市難得一片祥和之氣。”
“來,”老板微笑舉杯,他們面前的玻璃桌上放著酒水,褐色龍舌蘭,蘇珊此前品嘗過,沒想到還有這么烈的東西,好像喉嚨里充滿辣椒。她飛快看了眼哥哥,亞倫以同樣的速度示意,于是他們一飲而盡。“愿此刻永遠!”
“愿此刻永遠。”三人杯觥交錯異口同聲。
寶路華伸出手指,點頭,好像想到什么:“噢,我得把他們叫上,托曼?”老板的管家鬼魅般出現,他小聲幾句,名叫托曼的雅利安人就上樓了。“哈哈,本來想叫你們到二樓的,一大早來了客人啦,”他微笑,“說起來哪有分什么貴賓普通之言呢,想要進我這里的都是我的上帝啊,只是偶爾要嚇嚇那些俗漢們。”
蘇珊知道他所指出的是誰,她有點不安地回望她哥哥,亞倫·洛朗面無表情,沒有反應。
“平日沒事,為什么不找我,我太閑了,成天搞研究。”
“這點我倆一樣。”
“鬼才信,你敢說是悶聲發大財去了,”他轉換慰問的語氣,“怎樣,資金鏈周轉回來了?”
“對,承蒙公司的人照顧,特別是洛朗們,”特斯拉表示,“我不是一個會理財的人。”
“但至少會享受。”亞倫俏皮,他們全都笑了笑。
“我們繞了路,接著我提議來這里看看,”尼科說,“哦,老兄,實話說皇后區變化太大了。”
“印象是怎樣的?”
特斯拉想了想:“人很多。”
主人說:“而始終高貴端莊,對不對,她就是這么美麗的地方。”
“當然。”亞倫同意,蘇珊注意到哥哥的耳根發紅。
蘇珊原本想在底下悄悄安慰,接著就放棄了。
他們在離樓梯不遠的地方,那面前放著個印有繁復圖案的地毯。蘇珊看見有雙黑漆窄皮鞋踩在上面,紫紅色的闊腿褲非常寬松,上衣是深色長袍外罩,肩部和內襯點綴著佩斯利印花,這種被稱為渦旋紋飾有著典型的波西米亞風格,穿著它們的人是個年紀二十出頭的女子,她身上有吉普賽的范:浪漫不羈。
她攏了攏淡灰色的頭發,藏在袖子下的玉腕露出,繩結、珠串、手表戴在其間。女子邊微笑招呼邊款款而來,連蘇珊都覺得是顛倒眾生嫵媚至死,妄論亞倫,但她已經沒有心思八卦哥哥的桃色心理,她自己也承受不住了,卻是另外的原因。
有兩個聲音在廳堂里回蕩,女子說完下一人便接口,下一人好像前者的分身,硬生生從旁邊切割了出來,只是性別轉為男,他皮膚很白,他們仿佛一個是姐一個是弟,當然,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因為他是埃里克·加圖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