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28年(明嘉靖七年),在國子監坐冷板凳的嚴嵩,突然接獲一道諭旨,朝廷委派他以禮部右侍郎的身份,到湖北安陸去祭奠顯陵。
顯陵,即嘉靖死去多年的父親興獻王朱祐杬的墳墓。因為兒子當上皇帝,老子跟著沾光。原是藩王的陵墓,重新按帝王規格,加高碑基,加厚封土,加寬神道,加上更多石人石馬。嚴格說,這是違制的,你朱祐杬只是生了一個做皇帝的兒子朱厚熜,但本人則是分封在湖北,駐國安陸的藩王。如今享受帝王陵寢的待遇,就絕對是僭越了。所以,朱厚熜不親自回老家祭奠,讓別人代替他去;若是有人責難,他可以用“不知情”三字搪塞過去。于是,便教內閣找一個說得過去、也拿得出手的官員,替他來做這件事。某種意義上來說,有一點“打槍的不要”,悄悄行動的性質。因為,他明白嘉靖三年那場好不容易通過廷杖的鎮壓,也就是用打大臣屁股的辦法,終于平息下來的“大禮儀”之爭。不想再起波瀾,另添事端。
這樣,一個餡兒餅,從云端落到了嚴嵩的頭上,讓他撿了便宜。
嚴嵩捧讀諭旨,心癢難禁。任何朝代,任何社會,凡進入權力場中的這個人,只要有眼睛,有耳朵,無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地關注政治動向。看來,這不但是光榮之至的美差,更是政治上得到重視的信號。
中國文人對于權力的渴慕,著實強烈。這應該是孔夫子“學而優則仕”的遺訓,數千年來發酵的結果了。融化在血液,澆鑄于靈魂,潛移默化,無師自通。所以,封建社會里的知識分子,熱愛權力、羨慕權力、追求權力、酷嗜權力,一門心思要做官,乃一生奮斗不已的目標。在文人眼中,權力乃身家性命之事,豈容半點懈怠,權力乃稻菽粱谷之重,不可須臾或缺。因之,沒有權力的時候努力要得到權力,得到權力的時候拼命要抓住權力。
說來可憐,嚴嵩進士出身之后,雖由庶吉士,授編修,進侍講,署南京翰林院事,召為國子祭酒,一路走來,幾乎都是清水衙門。你不能說他沒有做官,官是做著的,不過像脫水蔬菜,缺乏生氣,你不能說他手中無權,權也是有的,不過像兌水白酒,度數太低。因此,他既不是白丁、庶民、老百姓、引車賣漿者之流,也不是多么炙手可熱、腦滿腸肥、官運亨通、威風凜凜的人物。在明代,凡官員被打發到南都,也就是南京去吃糧混事,在北京執政者的眼中,都是舅舅不疼、姥姥不愛,既拍不得、打不得,也拿不起、用不著的閑散大老爺。面子是有的,里子卻不免水襠尿褲。所以,這道黃綾緞子包裹著的諭旨,讓那些同坐冷宮的僚佐,仰起腦袋,兩眼放光,艷羨這個大個子走了狗屎運。《明史》稱嚴嵩“長身戍削,疏眉目,大音聲”,可這回,個子高高、嗓門亮亮的嚴嵩,卻保持難得的沉默。不是謙虛,而是琢磨:是誰關心著他,是誰惦記著他,是誰在丹墀之上向當今圣上建言而選中了他?
可以設想:那時,沒有春節晚會,沒有小品表演,但肯定有人會對朱厚熜說類似的臺詞:這個嚴嵩,他太有才了!陛下,此去拜奠,非國子監那位祭酒嚴嵩莫屬。
嚴嵩腦筋快,他的同伴腦筋更快,立刻就想到了當朝的第一紅人,官職不高、地位重要的兵部給事中夏言,他的江西老鄉舉薦的。于是,有人嘆氣,到底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啊!美不美,故鄉水,親不親,故鄉人,誰讓人家是老鄉呢!嘉靖初年,朱厚熜嗣位以來,夏言為最重用之人,立規矩,改章法,新皇帝無不嘉納。因此,他的話,一言九鼎,非同小可,他要為嚴嵩說項陳詞,鄭重推介的話,那就等于拍板定案。大家知道,嚴嵩為江西分宜人,夏言為江西貴溪人。雖然,分宜在宜春附近,靠近湖北;貴溪離鷹潭不遠,緊挨福建,一西一東,相距甚遠。但是,江西人只要出了省,碰在一起,敘起鄉誼,一律以“老表”的昵稱招呼,以示一種地緣上的親近。因此,老鄉夏言將老鄉嚴嵩在皇帝面前予以美言,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據明人焦竑在其《玉堂叢書》中寫過,這個嚴嵩是挺能拉這種老表關系的:“高中玄為嚴介溪門生,師生好相談謔,為編修時,嚴自內直回,往候之,適其鄉人如墻而立,嚴一至,眾張拱以前,高曰:‘有一雅謔,敢為老師道之否?《韓詩》中兩語,與目前事酷相類。’曰:‘何語?’曰:‘大雞昂然來,小雞聳而待也。’嚴亦大笑。人素嘲江西人為雞,故云。”看來,這種鄉黨關系,從來就有,各省之中,江西最盛。一聲“老表”,不親自近,絕對有可能的。
不過,嚴嵩之對夏言,或夏言之對嚴嵩,很有點給江西人丟臉。這兩位老表,既說不上抱團,更談不到親近。夏言把嚴嵩壓在屁股底下,讓他喘不過氣來,凌辱得夠嗆。嚴嵩更不是好餅子,以柔克剛,以小事大,一方面向他點頭哈腰,裝三孫子;一方面在嘉靖耳朵根子底下,日以繼月、月以繼年地說他的壞話。最后,水滴石穿,到底讓朱厚熜對夏言大為光火,砍了這個老表的腦袋。如果他們兩個始終是文人,只是文人,仙人洞,開筆會,滕王閣,辦講座,鄱陽湖,賽詩歌,井岡山,寫小說,這兩位必然是文學贛軍的主力,足可以橫掃大明文壇。可一玩政治,一弄權力,便完蛋了。據說,嚴嵩的老婆歐陽氏,在他火得一塌糊涂的時候,曾經澆過他的涼水,“君莫忘鈐山十年苦讀時”,嚴嵩一聽,雖有醍醐灌頂之感,可他已經身不由己,如同騎在虎背上,下來是死,不下來也是死。在這場政治角力中,只有奉陪到底。于是,以血為墨,以頭做筆,來書寫自己人生的句號,兩人都未得善終,細想起來,真是不勝悲夫!
唐人王勃作《滕王閣序》,“物華天寶,人杰地靈”的江西,確實出現不少優秀人才,宋、明兩代,尤以為最。夏言和嚴嵩,這兩個基本上的同齡人(嚴生于公元1480年,夏生于公元1482年),不僅是玩政治的高手,在文學上也具有相當造詣。明·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八里,專門有一節講到這兩位首輔的文學成就。“嚴分宜自為史官,即引疾歸臥數年,讀書賦詩,其集名《鈐山堂藁》,詩皆清利,作錢劉調,五言尤為長城,蓋李長沙流亞,特古樂府不逮之耳。夏貴溪亦能詩,然不其當行,獨長于新聲,所著有《白鷗園詩藁》,豪邁俊爽,有辛幼安、劉改之風,其謀復河套,作《漁家傲》詞,亦其一也。二公故風流宰相,非伏獵弄獐之比,獨晚途狂謬取敗耳。”
將嚴嵩的五言詩抬到“李長沙流亞”的高度,恐怕非沈德符一人的見解,而是當時比較一致的看法。連與嚴嵩有殺父之仇的王世貞,也認為“孔雀雖毒,不掩文章”,不能以人廢文,肯定他的詩作。后來,清代的紀昀,主編《四庫全書》,在其《總目提要》中,對嚴嵩的詩,也不得不承認其吟詠之工。現在,幾乎沒有什么人談到他的詩,連他的《鈐山堂藁》,也難見蹤影。詩文之外,這位權奸的書法,同樣值得稱道。圓潤豐腴,渾厚泰然,功力不凡,別具一格,絕非當代那些手中既握權、也握筆的長官級書法家,所能望其項背的。別人寫出來的字,是你看它,而嚴嵩寫出來的字,是它看你。字好字壞,厲害就在這里。謂予不信,北京城里至今還留存著他的遺墨,一是賣醬菜的六必居,一是賣中藥的鶴年堂,前者在煤市街,后者在菜市口,這兩塊招牌仍掛在那兒,大可路過那里,貼近體驗一番。
夏言《桂州集》的詩詞,紀昀評價不高,“集內詞亦未甚工,詩文宏整而平易,猶明中葉之舊格”。不過,對他的《南宮奏稿》,較為肯定。“明代典章,至嘉靖而一大變,史志但撮舉綱要,不能具其建議之所以然。觀于是集,端委一一具在,錄而存之,亦議禮者得失之林,非謂其持論之皆當也。”如今,夏言更不為世人所知,恐怕連當下江西老表也早把他忘了,遠不如他的同鄉嚴嵩,在中國普通老百姓心目里所具有的知名度。盡管被唾棄,但從三尺童稚,到耄耋老人,無人不知;從通衢大道,到窮鄉僻壤,無人不曉。從這個意義上講,晉人桓溫所說,“大丈夫倘不能流芳百世,也當遺臭萬年”,就不能說它毫無道理。你要造名,你要炒作,你就得不擇手段,你就不能顧你那張臉皮,你就不能不將大司馬桓溫的名言,視為金科玉律。
史稱,處于弱勢地位的嚴嵩,始終很想巴結夏言,而且也是十分討好夏言的;但處于強勢地位的夏言,就是不想讓他巴結,就是不接受他的討好。其實,這兩位在文學上出類拔萃、在政治上青云直上的江西老表,一輩子疏隔嫌隙,是有著久遠的互不相能的因緣。第一,嚴寒素出身,夏世家門第,這種家境的差異,遂決定他們嗣后為官做人的分野,謀事求生的不同。大概自幼窮怕了的嚴嵩,得權以后,貪欲無盡,拼命攫取,成為永無饜足的吃角子老虎機;從來富慣了的夏言,養尊處優,驕奢侈靡,手中有權,便益發地傲慢恣肆,為所欲為,上下左右,略無半點忌憚之意。第二,嚴發達早,弘治十八年就科舉及第,成為進士,因為家境困蹙,他必須努力奮斗,方能擺脫厄運;而夏出道晚,也是由于家境優裕,用不著那么懸梁刺股,刻苦賣命,遲至正德十二年才中了進士。以封建科舉的功名倫理來講,登第之先后,釋褐之早晚,也是一種擺譜的資歷,要價的本錢,嚴嵩是老資格、老先生、老作家,當屬無疑,夏言不過相當于乳臭未干的80后,也無話好說。因此,這兩人雖為鄉黨,但志向分歧,旨趣不同,品位懸殊,性情有別,彼此存在隔閡,也是一種必然。
正如當代文壇,80后可以肆無忌憚地修理老家伙,老家伙還不敢有脾氣。而在科舉年代,早出道一屆,便是終身的學長;即或京劇諸如富連成的科班,有哪個晚輩敢呲前輩的毛?但是,文人有點異類,自古以來,就不大講究年齒輩分,長幼有序。基本上是你不尿我,我不尿你的相輕狀態。你樹大根深,著作等身,我硬看扁你,你能奈何我嗎?我小荷剛露尖尖角,前途未可限量,干嗎要向你致敬?作為晚生、作為后進的夏,對于又是同鄉、又是前輩的嚴,不拿正眼瞧,嚴也只好咽下這口氣,誰讓我們是文人呢?同樣的道理,夏為侍讀學士,直經筵日講,紅得簡直發紫,嚴在南京翰林院,在北京國子監,早九晚五,一杯茶,一張《參考消息》,乃枯坐熬鐘點的上班族,相對大紅大紫的夏,他的色彩基調灰暗得厲害。俗例,在職務級別的高低上,官大一品壓死人,可作為文人的嚴,灰溜溜或溜溜灰,又如何,文人是不講這一套世俗道理的。照樣不買賬那如日中天的夏,照樣拍桌子吼一聲你算老幾,借以消食化痰,出心中這口鳥氣的。
人是有感情的動物。而文人,感情則尤其的豐富。感情豐富,寫在紙上,便是洋洋灑灑的文章,但用在待人處事上,那些屬于情緒發作的感情,那些屬于意氣用事的感情,就會沖決思想的控制,理智的束縛,便成了文人精神上,無法忍受他人比自己強的致命弱點。如果嚴嵩和夏言,只是明代官場中的一般的政府官員,常見的技術官僚,泛泛的翰林學士,地方的封疆大吏,這兩位江西老表,沒準會結為很好的搭檔。但不幸的是,他們一是有成就的文人,二是有名氣的文人,成就和名氣,既是資本,也是包袱,更可能是毒藥,便決定了他們倆只能做對頭,而不會做朋友,更不用說咱倆是老表互相幫襯了。羊和羊相遇,各不相干,大家低頭吃草;狼和狼相逢,必有一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這就是食草動物和食肉動物的區別。也許他們本來是羊,但到了權力場中,數十年廝混下來,便不能不是狼了。
嚴嵩此次大出風頭的祭奠之行,盡管出于老表夏言的引薦,他心存感激,也是真的,但并非由衷感激,也是真的。因為嚴嵩不是什么良善之輩,早算了細賬:
第一,滿朝文武,你找不到比我更符合主祭的人選;
第二,嘉靖皇帝家學淵源,這個文學青年不可能不知道繼李東陽之后,在當代文壇上跟這位“西涯先生”有一拼的,舍我其誰?
第三,你要不舉薦我的話,或者,你毛遂自薦攬下這份差使,在有識之士的眼里,就要看透你的小格局、小家子氣。
第四,不客氣地說,閣下在文學這個領域里,相對鄙人而言,還差一點火候呢!
小人,無所謂朋友。用得著是朋友,用不著就不是朋友,通常都是現用現交。因此,可以想象,嚴分宜不會到夏府登門拜謝的。而且,他盤算好了,通過這次祭奠,跟皇考掛上鉤,也就等于跟皇上掛上鉤,到那時,你夏言就得看我臉色行事了。所以,嚴嵩到了安陸之后,便利用這個最佳舞臺,充分展現他的表演天才。要眼淚,一把一把;要悲哀,高歌當哭;要悼詩,脫口而出;要祭文,揮筆成章。加之他個子高,跪在那里,也高出眾人一頭。嗓門大,說出話來,如雷貫耳,滿座皆驚。他明白,他這一切,都是演給一個并不在場的觀眾看的,那就是朱厚熜。他更明白,別看朱厚熜到了北京當皇帝,這里是他的發祥地,耳報神會將嚴嵩的表現,一一反映上去的。看來,要成為出名的人,無論出好名、出美名,也無論其出惡名、出臭名,都需要一種異稟。必須能做出他人做不出、也做不到的舉止行狀來,必須能想到他人想不出、也想不到的議論名堂來,讓人跌破眼鏡,讓人大驚失色,讓人嘆為觀止,讓人五體投地,這才會產生出效果,產生出反響。
嚴嵩回到北京,繼續把這出戲做足做夠,上書嘉靖皇帝:“臣恭上寶冊及奉安神床,皆應時雨霽。又石產棗陽,群鸛集繞,碑入漢江,河流驟漲。請命輔臣撰文刻石,以紀天眷。”因為他那敏銳的嗅覺,嗅出了當今皇上的興趣所在、愛好所在,于是,他便在報告里,投其所好地大講祥瑞,大講靈異,這就是嚴嵩的奸人異稟的特殊能量了。在中國封建社會里,嘉靖是一個極迷信的皇帝,自封“靈霄上清統雷元陽妙一飛元真君”,能二十來年將自己關在西園里煉丹熬藥,以求長生,不上班,不問政。有事沒事,齋戒打醮,一天到晚,燒香念咒,弄得整個朝廷烏煙瘴氣。嚴嵩非常準確地號中這位皇帝的脈,專心致志地撰寫道教禱祝用的“青詞”(因詩文祭辭書寫在青紙上而名),以求朱厚熜之贊賞。明人于慎行在《谷山筆塵》里說過,“嘉靖末年,文學侍從諸臣,多以撰述玄文入值西苑,恩禮優越,百僚莫望焉。”
公元1542年(嘉靖二十一年)十月,發生了壬寅宮婢之變,幾個宮女差一點將這位不是東西的皇帝勒死,從此,他就把自己封閉起來。此人在位一共45年,有20年不上朝,不視事,這也給了嚴嵩掌控朝政的機會。這20年里,他永遠在西園值班,不分晝夜,24小時當差,隨叫隨到,恭候差遣,連回家洗澡換衣的時間,都擠不出來。那個沒有被勒死又緩過氣來的朱厚熜,就通過他管理這個偌大的王朝。在此之前,朱厚熜或打或拉,或近或疏,或升或降,或殺或謫,操縱大臣于股掌之上,滿朝文武被他制伏得無不服服帖帖。先后用首輔七八位之多,每個人都干不長,多則三五年,少則幾個月,只有這個嚴嵩,一干就是二十年,恐怕不僅僅是異稟,而是什么特異功能了。
清人谷應泰在其《明史紀事本末》中感慨系之:“嚴嵩相世宗,入于嘉靖二十年八月,去位于嘉靖四十一年五月。盤踞津要,盜竊寵靈,凡二十余歲,比之林甫相玄,寵任十九歲,元載輔代,驕佚十余年,嵩且過其歷矣!”谷先生不禁奇怪:“考嵩以茸闒庸材,黷貨嗜利,帝號英俊,竟稱魚水,嵩遵何道哉?”這就是一種假天真的發問了,第一,嚴嵩固然不是東西,第二,嘉靖其實更不是東西。民間有句俗話,鲇魚找鲇魚,甲魚找甲魚,混賬與混賬之間,也是有其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的心靈溝通功能的。據西方科學家的實驗,放在地下室里一塊未加收藏的干酪,只要被一只老鼠發現,它發出的信息,足可以使1000米方圓里的同類接受到,并迅速地一齊朝這個方向游走聚集。
因此,從安陸回到北京以后的上書,其實就是嚴嵩在向嘉靖發出信號,果然,嘉靖響應了。“帝大悅,從之。遷吏部左侍郎,進南京禮部尚書,改吏部。”
這個結果,當然大出嚴嵩意外,拿到這紙文書,一屁股坐在那兒,喘不出氣來。官倒是升了,卻打發到他極不愿去的南京。到南京,就等于被雪藏、被冷凍。而且,此公在冰箱里一待就是五年,不長毛,不發霉,才見鬼呢!嗚呼,人的一生,有幾個五年啊!嚴嵩當然不甘心,賊滑賊精的他,根據種種蛛絲馬跡,知道絕非嘉靖本意,而是夏言從中作梗的結果,便把全部的仇恨集中在這位同鄉身上。
因為那一年,夏言調吏科,他的目標是禮部尚書,只要登上這個臺階,下一步即為首輔,也就是宰相。若嚴嵩留在北京的話,勢必起到攪局的作用。而且,嚴嵩明白,當時夏言能決定自己的去向,并非朱厚熜賞識夏,倚重夏,而是這位極有心機、極擅權術的皇帝,需要夏言來鉗制因“大禮儀”而暴得富貴的張璁、桂萼。嚴嵩看出來了,拉一個,打一個,是朱厚熜的老手段。夏言還糊涂著呢,竟深信皇帝對這兩個江西老表的選擇,是站在貴溪這邊,而不是站在分宜那邊。《明史》稱夏言:“眉目疏朗,美須髯,音吐弘暢,不操鄉音。”夏言認為一口京片子,好討皇帝歡心,勝過贛西口音的嚴嵩百倍。嚴嵩不禁偷著樂,殊不知贛西和鄂東相鄰,語系相近,在安陸長大的朱厚熜,聽嚴嵩那土里土氣的鄉音,沒準反而更為親切呢!
文人嘗到權力的甜頭以后,通常不能罷手,這也是我認識的,或聽說的那些年紀一把的文學界朋友,總不肯致仕,總拼命戀棧的原因。嚴嵩當然不甘在南京沉淪下去。必須回到北京,必須擠進那桌權力的最高盛宴中去,而要達到這個目標,除了打響詩人的金字招牌,營造強大的轟動效應,別無他計。同時,這也是極有可能進入曾經是文學青年朱厚熜視線的捷徑。他可沒少折騰,詩集印了一版又一版,墨寶題了一幅又一幅,連賣醬豆腐、蘿卜條的咸菜店的招牌,都不吝筆墨,可以估計他公關的覆蓋面,該鋪得多廣多大。幸虧那時沒有什么電視選秀,沒有什么文學講壇,否則,他那張肉臉,肯定要充斥于大明王朝的熒屏之上,成為觀眾揮之不去的視覺災難。沖這一點,我非常羨慕明朝觀眾的好命,少看多少張堵心的面孔啊!
哄抬的氣氛逐漸造足,炒作的效應日益顯現,嚴分宜終于找到了在文壇之上,那種領袖群倫的感覺。公元1535年(嘉靖十四年),此公大搖大擺來到京師,以文化要人的身份,以首席詩人的身份,以大眾書法家的身份,來為皇帝陛下慶賀萬壽節。哇!京城處處說分宜,翰林院開他的聯歡會,國子監開他的茶話會,老文人開他的懇談會,全城士子都為他那首表明心智的《東堂新成》七律傾倒。
無端世路繞羊腸,
偶以疏懶得自藏。
種竹旋添馴鶴徑,
買山聊起讀書堂。
開窗古木蕭蕭籟,
隱幾寒花寂寂香。
莫笑野人生計少,
濯纓隨處有滄浪。
在一片叫好聲中,有人提出來,分宜先生別回南都了,應該留在北京,為文壇添光增彩。正好,“會廷議更修《宋史》,輔臣請留嵩以禮部尚書兼翰林學士董其事。”(《明史》)
熟悉官場運作過程的內行都明白,凡組織部門決定人事的變動,沒有最高當局的點頭、認可、示意、吹風,是不會出臺的。肯定那位曾經是文學愛好者的朱厚熜,對嚴嵩一直未能忘情,而且,陛下的文學鑒賞力也足以分得出嚴和夏的差別,估計,夏言看得出朱厚熜的心思,知道再也擋不住這位老表,何況,他也得遂心愿進了內閣。于是,順水推舟,公元1536年(嘉靖十五年)冬十二月,“命嵩還掌部事”。
如果夏大人,改弦易轍,與這位老表重敘鄉情,共商國事,也許不至于最后落一個身首異處的結果。通常,大文人,建萬世之基業,小文人,爭一日之短長,而夏言,大小皆不靠,完全是一個被權力扭曲了的自大狂。他將一條狼,當成一只狗,而且呼來叱去,這就只能怪他有眼無珠,自找倒霉了。夏言也許了解嚴嵩的文學才華比自己要高,未必了解嚴嵩的政治智商比自己更高,尤其不了解嚴嵩的睚眥必報的狼子野心,比自己不知要狠多少倍。從焦竑《玉堂叢書》所載兩人的齟齬小節,就懂得嚴嵩何以“無毒不丈夫”對待夏言的由來。
“嚴相謂華亭公:‘吾生平為(夏)貴溪所狼藉,不可勝數,而最不堪者二事。其一,大宗伯時,貴溪為首揆,俱在值,欲置酒筵貴溪者數矣,多不許,間許,至前一日而后辭,則所征集方物,紅羊、貔貍、消熊、棧鹿之類,俱付之烏有。其二,次揆諸城為從臾,(夏)則曰吾以某日赴,自閣出,即造公,不過家矣。至日,諸城為先憩西朝房以俟。而貴溪終過家,寢于它姬所,薄暮始至。就座,進酒三勺,一湯,取略沾唇而已。忽傲然起,長揖,命輿,諸城亦不敢后,三人者,竟不交一言。’”又載:“夏言久貴用事,家富厚,高甍雕題,廣囿曲池之勝,媵侍便辟及音聲八部,皆選服御,膳羞如王公。故事:閣臣日給酒饌,當會食,言與嵩共事二載,言不食上官供,家所攜酒肴甚豐飫,什器皆用金,與嵩日對案,嵩自食大官供,寥寥草具,不以一匕及嵩也。”
夏言根本不明白引狼入室,會給自己帶來什么災難。他對自己很篤定,他對嘉靖很有信心,他對未來很有把握,所以,他對嚴嵩很小看,堅信小魚翻不起大浪。可嚴嵩在南京,或許動不了你的一根毛,現在進入這樣一個有利的戰斗位置,端些槍來,正好對著閣下的腦袋,豈有不跟這位宿敵進行清算的道理?翻閱《明史》和《明史紀事本末》,就知道他是如何處心積慮地一步一步將夏言打敗,并使其從眼前消失。
第一步:釋疑。
“嘗置酒邀言,躬詣其第,言辭不見。嵩布席,展所具啟,跽讀。言謂嵩實下己,不疑也。”
“子世蕃方官尚寶少卿,橫行公卿間。言欲發其罪,嵩父子大懼,長跪榻下泣謝,乃已。”
第二步:固寵。
“十八年二月,景云見。嚴嵩請帝御朝受群臣賀,嵩乃作《慶云賦》,《大禮告成頌》上之。帝南幸,嚴嵩從,賞賚優渥,與輔臣等。”
“二十一年八月拜武英殿大學士,入直文淵閣,仍掌禮部事。時嵩年六十余矣,精爽溢發,不異少壯。朝夕直西苑板房,未嘗一歸沐浴,帝益謂嵩勤。”
第三步:使壞。
“上在西苑齋居,許入直諸貴人得乘馬。言獨用小腰輿以乘,上怪之,勿言。會上不欲翼善冠,而御香葉巾,令尚方仿之,制沉水香為五冠,以賜言及嵩等。言密揭謂:‘非人臣法服,不敢當。’上大怒。嵩于召對日,故冠香葉,而冒輕紗于外,令上見之。上果悅,留嵩慰諭甚至。”
“上左右小珰來,言恒仆視之。詣嵩,必執手延坐,持黃金置其袖中,故珰輩爭好嵩而惡言。上或使夜瞰嵩、言,言多酣寢。嵩知之,每夜視青詞草。初,言與嵩俱以青詞得幸。至是,言已老倦,思令幕客具草,不復簡閱,每多舊所進者,上輒抵之地,而左右無為報言。嵩則精其事,愈得幸。”
第四步:下手。
“二十七年春正月,嵩既忌言,會都御史曾銑議復河套,言主之,而嵩則極言不可,語頗侵言。及言請給寶劍,得專戮節帥以下,上亦稍稍惡之。會澄城山崩裂,又京師大風,上益疑。以套議問嵩,嵩詆言‘擅權自用’。及退,復上書劾銑‘開邊啟釁’,言‘雷同誤國’,并自求去甚力。上溫旨留嵩,而切責言。帝乃命緹騎捕銑至京,因盡奪言職,俾以尚書致仕。”
“三月,殺都御史曾銑,錦衣衛阿嵩意,謂銑行賄夏言。”
“冬十月,言既歸,舟至丹陽,復就逮至京,上疏極陳為嚴嵩所陷。帝不聽。值居庸報警,嵩復以言開釁力持,竟坐與銑交通律,棄西市。言既死,大權悉歸嵩矣。”
不過,嚴嵩也未能高興得太久,接下來,他的后任再次上演這種權力爭奪戰。
看嘉、隆、萬三朝首輔的下場,要比時下連續劇,不知精彩多少倍。先是夏言被嚴嵩弄死,后是嚴嵩被徐階整倒,而徐階最終被高拱搞臭;高拱還沒有來得及得意,又被張居正迅雷不及掩耳地干掉。張居正倒是威風了一輩子,可他閉眼以后,萬歷皇帝差點將他刨墳開棺,燔尸揚灰。這幾位進入大明王朝最高權力場的文人,無一不由羊而狼,先咬人而后被人咬,成為歷史的話柄。
因此,權力對于文人而言,福兮禍兮,還真是得兩說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