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大門前發生的事
- 納尼亞傳奇(全集)
- (英)C.S.劉易斯
- 4946字
- 2019-09-23 14:52:20
“奴才,現在告訴我,還要等多久我的馬車才來?”女巫吼聲如雷。安德魯舅舅畏縮著避開她。現在女巫真的出現在他眼前,所有他照鏡子時冒出來的傻念頭全一點一滴消散了。反倒是萊蒂姨媽立刻站起身,走到房中央。
“安德魯,我能問問這位年輕人是誰嗎?”萊蒂姨媽冷冰冰地說。
“她是尊貴的外國人,非、非常重要的人。”他結結巴巴地回答。
“胡扯!”萊蒂姨媽說,隨后轉向女巫,“立刻滾出我家,你這無恥的賤婦,再不走我就叫警察了。”她以為女巫是從馬戲團里跑出來的,而她特別不待見女人裸露雙臂。
“這女人是誰?”賈迪絲問道,“給我跪下,奴才,不然我讓你粉身碎骨。”
“這位小姐,如果可以,請你別在我的屋子里撒野。”萊蒂姨媽說道。
女王在安德魯舅舅眼中瞬間身高暴增,似乎比之前高了許多。她兩眼冒火,猛然一揮手臂,那姿勢、動作和口中所念聲音可怕的句子,都像之前在查恩把宮殿大門化為灰燼時一樣。然而什么都沒發生,倒是萊蒂姨媽誤以為那些可怕的話只是含混不清的普通英文,于是說:
“我就知道。這個女人喝醉了!醉鬼!她甚至連話都說不清楚。”
當女巫在突然明白自己能把人化為灰燼的能力——在她自己世界里如假包換——在我們的世界里竟然毫無作用時,那感覺一定可怕極了。但是她一秒鐘都沒慌張,也沒浪費一秒鐘在失望上,而是猛撲上前抓住萊蒂姨媽的脖子和膝蓋,像舉起一個洋娃娃一樣毫不費力地將萊蒂姨媽高舉過頭,把她扔到房間對面。萊蒂姨媽還飛在半空中時,女傭(正享受一個刺激萬分的早晨)把頭伸進來說:“先生,馬車到了。”
“奴才,帶路。”女巫對安德魯舅舅說。他開始喃喃自語“令人遺憾的暴力必須抗議”等等,但是賈迪絲才瞥他一眼,他就閉上了嘴巴。她催逼他出了客廳,離開房子;狄哥里從樓梯上跑下來的時候,大門剛在他們背后關上。
“天啊!”他說,“她上倫敦街頭去了。還和安德魯舅舅一起。現在我無法想象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事。”
“噢,狄哥里少爺,”女傭(今天對她來說簡直太棒了)說,“我覺得凱特利小姐傷著自己了。”于是他倆趕緊跑進客廳,看看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如果萊蒂姨媽直接摔在地板上,或者就算是跌落在地毯上,我想她渾身上下的骨頭都會被摔斷。但是,萬幸的是,她落在了墊子上。萊蒂姨媽是個頑強的老太太:那年頭的姨媽大多如此。她吸了一點嗅鹽[6],靜靜地坐了幾分鐘,然后告訴大家,除了身上多了幾塊淤青,沒什么大礙。她很快就重新掌控了局面。
“莎拉,”她對女傭(今天真是前所未有的日子)說,“立刻去警察局,告訴他們有個危險的瘋子逃脫了。柯克夫人的午餐我自己來做。”柯克夫人當然就是狄哥里的母親。
他們伺候好母親進餐后,狄哥里和萊蒂姨媽自己也吃了午飯。隨后,狄哥里開始苦苦思索。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盡快把女巫送回她自己的世界,或至少把她趕出我們的世界。無論發生什么事,都不能讓她在這棟房子里橫沖直撞。不能讓母親看見她。
而且,如果可能的話,也不能讓她在倫敦街頭橫行霸道。當她試圖“炸毀”萊蒂姨媽的時候,狄哥里并不在客廳里,但他見識過女巫“炸毀”查恩的宮殿大門,所以他知道她擁有可怕的力量,卻不知道她在進入我們的世界后就失去法力了。他還知道她決心要征服我們的世界。在他看來,此刻她說不定正在施咒“炸毀”白金漢宮或者是議會廳,幾乎可以確定,有不少警察這時已經變為一堆灰燼。對此他似乎完全無能為力。“但是那些戒指的作用像磁鐵,”狄哥里想,“要是我能觸碰到她并趕緊戴上我的黃戒指,我們應該會一起回到那片通向其他世界的樹林。不知道她會不會再次變得虛弱無力?是那片林子對她有害,還是僅僅因為被拉離自己的世界而大受驚嚇?不過,我想我只能冒險了。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找到這個野獸呢?我猜,除非我告訴萊蒂姨媽我要去哪,否則她不會讓我出門。我身上頂多只有兩便士。如果我得找遍整個倫敦,我得有錢買公共汽車或有軌電車的車票才行。再說,我連去哪里找都毫無頭緒。不知道安德魯舅舅是不是還和她在一起。”
事到如今,看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家等,希望安德魯舅舅和女巫會回來。如果他們真回來了,他必須趕在女巫進屋前沖出去,抓住她并戴上他的黃色戒指。這意味著他必須像貓盯著老鼠洞那樣緊盯著大門,一刻也不敢離開他的崗位。因此,他走到飯廳,如人們所說的那樣把臉“緊貼在窗上”。這是一扇弓形窗,可以讓你看見大門前的臺階和外面整條街道,因此,沒有人能在你不察覺的情況下進屋。“不知道波莉現在在干嗎?”狄哥里心里想。
頭半個小時的漫長等待時間里,他都想波莉在干嗎。不過你不需要好奇,我馬上就告訴你。她回家太晚,錯過了晚餐,鞋襪還都濕透了。當她父母問她跑哪兒去了又做了些什么事的時候,她回答說她和狄哥里·柯克一起出去了。他們進一步追問的時候,她說她的鞋襪是在森林里的水塘里弄濕的。再問是哪片森林,她說她也不清楚。又問是不是在公園里,她相當誠實地回答,她猜想那可能是某種類型的公園。波莉的母親從這些回答里得出的結論是,波莉沒說一聲就擅自外出,去了她不熟悉的倫敦某個地方,進了一個陌生的公園,跳進水坑自尋開心。結果,她被告知她實在太頑皮了,以后如果再發生類似的事,她就再也不準和“那個柯克家的男孩”一起玩。之后他們給了她一些殘羹剩飯,然后罰她上床去躺了整整兩個小時。當時,這種處罰十分常見。
所以,當狄哥里盯著飯廳的窗外時,波莉正躺在床上,兩人都在想時間怎么過得這么慢。我想,要是我,我寧愿是波莉。她只需要等那兩個小時結束,但是狄哥里每隔幾分鐘就會聽到馬車、面包店的貨車,或肉鋪的伙計從轉角經過,他就會想“這是她回來了”,然后發現并不是。在這一場又一場的錯誤虛驚之外,中間的空當似乎有好幾個鐘頭那么漫長,時鐘嘀嗒作響,同時有一只大蒼蠅——飛得太高打不到——抵著窗戶嗡嗡直響。這就是那種每到午后就變得非常安靜、沉悶,而且總是有股羊肉膻味兒的房子。
在他漫長的守望等候過程中,發生了一件小事。這事我必須提一下,因為日后有某件重要的事是因它而起。有位女士帶著葡萄來探望狄哥里的母親,因為飯廳的門開著,狄哥里無意間聽到了萊蒂姨媽和那位女士在走廊的談話。
“多好的葡萄啊!”這是萊蒂姨媽的聲音,“我相信要是有什么東西能對她有益,肯定就是這些葡萄了。但是,那可憐的親愛的小梅布爾!恐怕如今只有青春之國的果實才能幫得了她了。這個世界上的東西都沒有什么用了。”接著,她倆都壓低了嗓門,又說了許多狄哥里完全聽不見的話。
如果是幾天前聽到“青春之國”這個詞,他可能覺得萊蒂姨媽只是隨口說說,沒有什么特別的意思,大人經常這樣,當然也不會引起他的興趣。現在他也差點這么想。但在突然間,他腦中靈光一閃,現在他已經知道(就連萊蒂姨媽都不知道)真的有其他世界存在,他還去過其中一個。這樣想來,也許某個地方真有一片“青春之國”。在那里可能什么都有。也許某個別的世界里,真有能治愈母親的果實。而且,哦,哦——這么說吧,覺得有希望得到某種夢寐以求的東西,那種感覺你是明白的;你簡直要抗拒那種希望了,因為它美好得不像是真的,而你從前已經失望過太多次。狄哥里當時就是那么感覺的。這就是狄哥里這時的感覺。但要扼殺這希望也是徒勞的。它很有、很有可能,是真的。最近已經發生了這么多怪事,而且他有魔法戒指。通過樹林里每個不同的水塘,你一定可以到達不同的世界。他可以找遍所有的水塘。然后,母親會再次好起來。所有的事都會好起來。他完全忘了要盯住女巫的事。他的手已經要伸進裝著黃戒指的口袋了,這時,他聽到了飛奔的馬蹄聲。
“咦!那是什么聲音?”狄哥里想著,“消防車?誰家著火了嗎?天啊,往這邊兒來了。難道是她!”
我不需要告訴你“她”是指誰了吧。
首先出現的是那輛雙輪馬車。車夫的座位空無一人。馬車以全速轉過街角時,一邊車輪懸空,在車頂上站著——而不是坐著——查恩城的恐怖統治者,至高無上的女王賈迪絲,她以絕佳的平衡感隨著馬車搖晃。她齜牙咧嘴,兩眼如火炬放光,長發像彗星的尾巴在她背后飛揚。她毫不留情地鞭打馬匹。馬的鼻孔僨張,漲得通紅,兩側嘴角吐著白沫。它瘋狂地沖向前門,與路燈柱擦身而過,接著人立而起停了下來。馬車撞上了路燈柱,四分五裂散落在地。女巫及時縱身一躍,華麗麗地、分毫不差地落在馬背上。她跨坐在馬背上,俯身向前,低聲在馬耳邊說了幾句話。她的話肯定不是要安撫馬兒,而是讓它更瘋狂。它馬上又人立而起,嘶鳴聲如同凄厲的尖叫;它馬蹄亂踢、牙齒外露、雙眼圓睜,并狂亂地甩動鬃毛。只有出色的騎手才能坐在它背上不被甩下來。
狄哥里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事情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了。第二輛雙輪馬車緊接著沖了過來,車上跳下一個穿著大衣的胖子,還有一名警察。然后來了第三輛馬車,上面是另外兩名警察。在這輛馬車之后,尾隨而至的是二十來個騎著自行車的人(大多是童仆),全一邊按響自行車鈴,一邊大聲喝彩叫囂。跟在最后的是一群步行的人,全都跑得一身大汗,但顯然個個興味盎然。整條街上所有的窗戶都打開了,每個大門前都有一個女傭或男管家。他們都是來看熱鬧的。
與此同時,一位老紳士顫顫巍巍地正掙扎著從第一輛馬車的殘骸中爬出來。好幾個人沖過去幫他,但是每個人使勁拉他的方向不同,也許沒人幫忙他還能快一些爬起來。狄哥里猜那個老紳士一定是安德魯舅舅,但他的臉被塌下來的高禮帽給蓋住了,根本看不見他的臉。
狄哥里趕緊沖出去混入人群。
“就是這個女人,就是這個女人。”那個胖子指著賈迪絲大喊,“警官,履行你的職責。她從我的店里偷了成百上千鎊的東西。你看她脖子上戴的珍珠項鏈,那就是我的。更過分的是,她還打青了我一只眼睛。”
“長官,真的是她干的。”人群中有人說,“而且,我老是盼望能看到一個這么迷人的黑眼圈。她干得真漂亮。天啊,她可真強壯!”
“大爺,你應該給眼睛敷一塊上等的生牛排,那才好得快。”一個肉鋪伙計說。
“好了,”警銜最高的警察問,“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告訴你,她……”胖男人剛開口,就聽見有人喊道:
“別讓馬車里的老家伙跑了!是他指使她干的。”
那個老紳士的確是安德魯舅舅,他好不容易站起來了,正揉著身上的淤青。“好吧,”警察轉向他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呼——噗——噓。”帽子里傳來安德魯舅舅的聲音。
“別來這套,”警察嚴厲地說,“這不是什么開玩笑的時候,把帽子給我摘下來。”
這事說起來比做起來容易。安德魯舅舅扯了半天都沒扯下來,另外兩個警察于是合力抓住帽檐,這才硬把帽子扯了下來。
“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安德魯舅舅虛弱地說,“謝謝你們。我的天,我嚇得渾身打戰,如果有人能給我一小杯白蘭地——”
“現在請你專心聽我問話,”那個警察拿出一本非常大的筆記本和一支特別小的鉛筆,說,“那個年輕女人是歸你管嗎?”
“小心!”幾個人同時喊道,那警察及時向后跳了一步。那匹馬對著他踢了一腳,踢中的話大概會要了他的命。接著女巫掉轉馬頭,面對人群,馬的后腿踏在了人行道上。她手上握著一把亮晃晃的長刀,正忙著割斷馬的套索,好讓馬脫離那堆馬車的殘骸。
在這段時間里,狄哥里一直在找一個能接觸到女巫的位置。但這并不容易,因為在他那一側站了太多路人。如果要繞到另一側,由于凱特利家有個地下室,他就必須從馬的后方和圍著房子地下室的那圈柵欄之間穿過去。如果你對馬有所了解,尤其是當你看到那匹馬此刻的狀態,你就明白這是多么棘手的一件事。狄哥里很了解馬匹,但他咬緊牙關,準備看到適當時機就沖過去。
一個戴著圓頂硬禮帽的紅臉男人,這時用肩膀擠出一條路,來到人群最前排。
“嗨!警察,”他說,“她現在騎的是俺的馬,被摔成廢柴的也是俺的馬車。”
“一個一個來,拜托,一個一個來。”警察說。
“但這事兒可沒時間等,”馬車夫說,“俺比你更了解那匹馬。它可不是普通的馬,它爹以前可是騎兵隊一個軍官的戰馬,真的。如果那個年輕女人再刺激它,可能會出人命的。現在,還是讓俺來吧。”
那個警察正愁沒借口能躲開那匹馬,越遠越好。馬車夫向前邁了一步,看著賈迪絲,不客氣地說:
“現在,小姐,讓俺抓住它的頭,你好趕緊下來。你是位女士,你不想招惹這些麻煩上身,對吧?你應該趕緊回家,好好喝杯茶,安靜地躺下休息,然后你會覺得好多了的。”與此同時,他一邊把手伸向馬頭,一邊說:“乖,草莓,老伙計,現在安靜下來。”
于是,女巫第一次開口了。
“狗奴才!”她冷酷、清晰的聲音十分響亮,蓋過了所有其他的嘈雜聲。“狗奴才,放開朕的皇家戰馬。朕乃賈迪絲女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