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釋夢(升級版)
- 朱建軍
- 4057字
- 2019-10-25 19:26:20
五、釋夢同心圓
任何的釋夢都是以一種心理學理論為前提的,或推而廣之,是以一種對人心理、生理、心身關系,乃至人與宇宙關系的理解為前提的。就像任何理論都是在一點點接近真理一樣,釋夢背后的理論也是從不完善逐漸趨向完善的。所以,在這個意義上,釋夢的價值不在于這個夢到底是什么,而在于它對夢者的啟示,對夢者人生的完善有什么價值。也正是在這個前提下,我們才說,用不同的理論來釋夢可能都是對的,但對不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從這些解釋中,我們能得到什么啟迪,對夢者心靈的成長有怎樣的意義。
一個夢就像投入湖心的一顆石子,一圈一圈的漣漪就是它的回聲。我們從不同的理論出發,有的聽懂、看清楚了它的一道漣漪,有的則聽懂、看清楚了另一道。所以對同一個夢,用弗洛伊德層面解是對的,用榮格層面來解也是對的。只是根據筆者多年的釋夢經驗、心理治療的經驗,我更傾向于榮格層面對夢的解釋,因為后者比前者更具建設性。榮格說夢是啟迪,是人潛意識在努力使整個心靈更趨于和諧、合理。而弗洛伊德說,夢是像野馬一樣的無法自制的沖動,它的欲望就是表達自己。弗洛伊德的釋夢是告訴你:你是這樣的,而這個這樣你的意識并不知道。榮格的釋夢是告訴你:你怎樣做會更好。
也許榮格聽懂、看清楚的漣漪也不是最后的一道。我們只有在不斷地探索心靈的過程中,才能更全面、準確地把握夢。
一位30歲的女性夢見她兒時鄰居的伯伯死了妻子,而這位伯伯忽然向她求親,請她嫁給自己。
在弗洛伊德層面解釋,這是個典型的愿望滿足的夢。夢者希望自己取代那位伯母的地位成為那個伯伯的妻子。這樣完全解得通,夢者承認她從小就幻想這個伯伯是她的父親,因為他儒雅、溫和。
但是在榮格的層面上,這個夢是個人格整合的夢,夢中的伯父是夢者的阿尼姆斯原型。這個“求親”意味著夢者的阿尼姆斯與夢者現有人格的整合。而夢中伯母的死亡意味著夢者一種舊的人格面具將被新的所取代。通過分析知道,夢者認為這位伯母的性格是傳統而保守的。所以這個夢的意思是:“原始人”提醒夢者要改變傳統、保守的性格,把自己向往的儒雅、溫和的性格整合進來。這樣解釋也是合理的,因為這位女性的性格既有保守的一面,又會因為焦慮而常常發脾氣。
從我的傾向性來看,我更愿意從榮格層面解釋,因為這會為她的人格完善打開一扇門。
在解夢十余年之后,我終于體會到,解夢的最高境界是不解之解。
一次,兩個朋友到我這里閑談,一個朋友是哲學家,極為聰明,另一個是白領女性。哲學家說了他的一個夢,一個詭異的夢。夢中人鬼雜居,發生了許多在鬼故事中才會發生的事。他請我解夢。我當時完全浸入在那個夢里,我感到那個夢正是這位哲學家的心靈生活的一部分。那個夢正是他心靈的存在形態之一。我想他作為哲學家應該可以了解,所謂實在不僅是指物質,心靈也是一種實在,其表現方式就是這些意象——這不是說“鬼”是實在的物體,而是說夢本身就是一種心理的現實。不必去用以前的方法去解釋這個夢,任何翻譯都是有歪曲的,因此我不必把夢翻譯為日常語言。于是我對他說:“我的解釋是這樣的……”接著,我重述了一遍他的夢。重復的方式仿佛是我自己做了這個夢。
那個白領女性在旁邊驚訝地問:“你為什么不釋一下夢呢?”我說:“這就是我的解釋。”我又把那夢講了一遍。那個哲學家,夢的主人,說:“我懂得這個夢了。”
白領女性問我:“你能說說這種‘不解之解’嗎?”
解夢的最高境界本來是不必說的,一個人解夢多了,自會領悟,而不曾領悟時,我說什么都是沒有用的。但是,我不妨勉強解說一下,為什么解夢的最高境界是不解之解。
任何對夢的解釋都是不完滿的。
在淺層次說,正如我們翻譯外國語言的作品一樣,不論你的譯文多么好,它和原文總會有一些不同。Cat譯為中文是貓,但是cat不等于貓,因為在西方文化中,cat這種動物神秘而詭異,有如一個巫女,而中國人對貓的主要印象是乖順、柔和。因此,翻譯總會或多或少地改變了原文的神韻。翻譯文學作品如此,譯夢也是如此。任何對夢的解釋都損失了夢本身的一些神韻、氣氛。釋夢把生動有活力的夢固定化了,夢像鮮活的魚,而釋出的夢像魚的照片,哪個更生動更有意味?夢有時有無窮盡的含義。釋夢一般只是揭示出了它的一種或兩三種含義。即使釋得極為準確,也會產生一個不好的后果——聽到解釋的人誤以為“這個夢就是這個意思”。夢的一個被揭示出的意義無形中掩蓋了夢的許多其他意義。所以任何對夢的解釋都是不完滿的,正如任何譯文都是不完滿的——讓另一個人深入了解外國文學精髓的方法是:教他學習外語。同樣,對夢的最好解釋是不解,而是幫助夢者直接進入夢的世界,學會用象征的語言、用夢的方式去理解世界,讓他直接體會夢,不經過別人或自己的任何翻譯過程。
更深一步說,本書前邊說夢的語言是象征性語言,這種說法也應該打破。所謂象征,是以此物代表彼物,在象征者與被象征者之間是有差別的;而達到解夢之化境,你就會明白,實際上沒有什么象征。或者說,夢中的象征就是被象征者本身。夢到自己是鳥在天上飛,這不是自由的象征,而是你自由的靈魂,以鳥的形態在飛,不是你像鳥,你就是那只鳥。這不是一只動物學分類中的鳥,那種從卵里孵化吃草籽小蟲的鳥,而是夢中的真正的鳥,雖然它沒有肉體,但是這只鳥的現實性或稱真實程度在夢的世界中是無可置疑的。
因此,對夢進行解釋,就是把這只鳥說成“自由的象征”,這實際上是不準確的,是對日常邏輯的一種讓步。
不解之解不是解釋,也不是不解釋。別人講了一個夢,你把它重復一遍,這種解夢方法不是太簡單了嗎?別人夢見鬼,你告訴他:“這說明你的魂遇見了鬼。”這種解夢只是愚蠢的迷信。這些方式不是不解之解,只能稱為“不解”,是對夢的不了解。“不解之解”不是“不解”,而是“解”,是用“不解釋”的方式“解”。
不解之解是指解夢者已經用自己的“原始人”,完全把握領悟了對方的夢,這種領悟雖然不能用語言表達,但是十分明確、清晰,正如老子所說:“忽兮恍兮,其中有象……其精甚真。”(《老子·二十一章》)只有在這種領悟之下,你的“不解之解”才對對方有沖擊力,才有可能啟發對方,使對方懂得自己的夢。你雖然只是重述了一遍對方的夢,但是重述時,你的聲調語氣都不自覺地傳達出了你對夢的領悟。
有個老禪師已經開悟,人們問他:“什么是佛?”他總是豎起一指,他的一個小徒弟看得多了,當有人問起時,也豎起一個手指。
老禪師豎起一指是對佛的“不解之解”,而小徒弟豎起一指則只是“不解”。
理解夢境雖然不可以和理解佛相比較,但是不解之解的境界也不是很容易達到的。
下面我們再來看看釋夢者的直覺。
作為科學的信奉者,我們一般不大喜歡討論直覺,因為談到直覺,容易讓人感到不客觀、不可靠。直覺不同于思維,它只告訴我們結論,而不告訴我們得到這個結論的過程,因此我們難于相信它。
但是在長期的釋夢實踐之后,我發現我不能否認直覺的作用。有時,聽完一個夢,直覺馬上給出了一個解釋,而且在內心里我感到,這個解釋是真切正確的。我試著問一些問題,核實一下情況,發現直覺的確是對的。但是我不知道直覺是如何知道結論的。
我可以不提直覺的作用,用我的理論和方法解釋為什么我這樣解釋這個夢,是的,用我的方法是可以得出同樣的結論的。但是不提直覺是不公正的,仿佛是一個上司把別人的功勞算到自己身上。
實際上,科學不像一些人想象的那樣,完全是嚴謹的思維而完全沒有直覺的地位,在科學中直覺起著極為重要的作用。愛因斯坦有一次聽到一種理論后,直覺的反映就是“這是錯的”,他沒有任何運算就得到了這個結論。當別人問他理由時,他只是說:“我覺得這個理論不美。”直覺往往先告訴我們結論,而我們在以后再為這結論找出證據。
心理學家更是不能忽視直覺。有一位美國心理學家說:“物理學家有儀器,心理學家也用儀器,而心理學最重要的‘儀器’是我們自己的心。直覺就是這個儀器的測量。我們不應該忽視這個儀器。”
固然我們不能輕信直覺,但是也不能不用直覺。
在我的經驗中,對夢的意義的直覺了解能力是可以變化的。你釋的夢越多,你的直覺就越準確。在我十幾年前剛開始釋夢時,我幾乎得不到直覺的任何幫助,而現在我的直覺則相當準確。
而且我發現,有時有許多人讓我釋夢,一開始我釋得很準,但是連續釋了5~6個夢之后,我的直覺就變得不太靈敏了,仿佛直覺也會受我心理上的疲勞的影響。
直覺可以釋夢實際上并不神秘。所謂直覺,就是潛意識的活動,就是我自己內心的“原始人”的活動。釋夢的直覺,大致代表兩種能力,一是我的潛意識“原始人”理解別人的潛意識心理活動的能力,二是我理解自己潛意識的能力。換句話說,我的直覺了解別人的夢需要兩個條件,一是我的“原始人”能理解別人的“原始人”的夢,二是我能理解我自己的“原始人”。這樣,在別人講夢時,我的潛意識理解了,這是一種“下對下”,即潛意識對潛意識的交流。
然后,我理解了我的潛意識,從而理解了夢。
在前面的釋夢中,仿佛是我的意識層這個“現代人”了解了“原始人”的語言,他通過翻譯夢者的原始語言而懂了夢。而在直覺式釋夢中,我的“原始人”先聽了夢,我是從我的“原始人”那里知道了夢的意義。
所以,要用好直覺,就要我的潛意識“原始人”理解別人的潛意識心理活動,這種能力就是心理學家所說的“共情”能力,一種從心底里設身處地理解別人的能力。還有就是自己了解自己的“原始人”,這能力源于大量的自我分析和對自己夢的大量解釋,達到對自己的夢和潛意識十分了解的程度。而要得到這兩種能力,你必須讓自己盡量關心別人,同時不自欺。
如果你能用直覺釋夢,就可以說是達到釋夢的較高境界了。
一個出色的釋夢者必須有對夢的敏感與直覺。有了直覺,在未分析時,就對夢者在講什么有一種大致的感覺。感覺到一種情調、一種氛圍。在釋完之后,也能有一種感覺。
感覺“沒錯,就是這樣”,或感覺“好像有點不對”。好的釋夢者應該有一種洞察力、一種穿透力、一種神奇的領悟能力。這有些像有藝術鑒賞力的人對詩歌的那種感覺,它使人能一下子把握詩歌,體會到詩的意味。而那些缺少藝術鑒賞力的人,盡管看了藝術評論,學習了“如何理解詩歌”的知識,也知道如何分析詩歌,但是仍舊難于真正理解詩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