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知我者”走了,我還活著
- 王富仁先生追思錄
-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 6757字
- 2019-09-17 09:56:14
——悼念富仁
錢理群(北京大學)
我們生活在一個分裂的時代,人與人之間進行思想的交流與討論越來越困難,可以毫不提防、毫無顧忌地傾心交談的朋友越來越少。我因此經常吟誦古人的兩句詩,并以此命名我的兩本書:“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但“知我者”還是有的,富仁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位。我和他,交往并不密切,特別是他遠去汕頭以后,兩個人的獨立性都很強;但我們卻彼此心相通,互為知己。可以說發生什么事,富仁會如何反應,不用問我都可以想見;富仁對我也是如此。記得去年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我到醫院去看他,一坐下來,我們就談開了,談得很隨意,也很盡興,心里有說不出的暢快。最后告別,真有些依依不舍。
我和富仁是同代人,不僅是因為我們年齡相當,我只比他大兩歲,更因為我們都是“文化大革命”結束后的第一屆研究生,可以說我們是同時出現,更以相近的姿態,展現在魯迅研究和現代文學研究學術界的。富仁的博士論文《中國反封建思想革命的一面鏡子——〈吶喊〉〈彷徨〉綜論》一炮打響,迅速得到了學術界的承認。在我們這一代魯迅研究者看來,這是一個標志性的事件,富仁也就成為新一代魯迅研究、現代文學研究者中的一個標志性人物。富仁這篇博士論文的主要追求,如沖破將魯迅研究與現代文學研究納入政治革命的既定研究模式,努力揭示作為思想家與文學家統一的魯迅的獨特性,即“回到魯迅”;同時又更關注魯迅思想的獨立創造性,具有以魯迅思想作為新時期思想啟蒙運動的重要資源的高度自覺。這些,都是20世紀80年代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中青年魯迅研究者的共同追求,實際上促成了魯迅研究、現代文學研究的新學派。這樣,我們的學術研究,從一開始就成為80年代思想解放、思想啟蒙運動的有機組成部分。富仁和我們的研究成果一經發表,立即在社會上,特別是在年青一代中得到了熱烈的回響,其影響遠遠超出了學術界。那時候,富仁在北京師范大學講魯迅,我在北京大學講魯迅,還有很多朋友在其他高校講魯迅。我們都是把自己的教師使命,也是研究者的使命,定位為“做溝通魯迅與當代青年的橋梁”,于是就有了我后來在回憶中所說的“‘我—學生—魯迅’之間的精神的共鳴,生命的交融,那樣的心心相印的課堂氣氛,只有那個時代才會有,此后就很難重現了”。這或許有80年代的特定時代的特殊性,確實很難重現。但在我看來,其內在的精神,即學術研究的生命特質,研究者與研究對象以及研究成果的接受者、讀者之間的“生命的交融”,是具有普遍性的,至少是構成了學術研究的一個派別,我稱為“生命學派”的基本特征。而富仁正是這一學派的開創者、最重要的代表之一。
但我們的成長也并非一帆風順:富仁的博士論文具有顯然的挑戰性,在得到廣泛好評的同時,也引起了一些學術同行的反感,他們就借助于政治的力量,對富仁進行“革命大批判”。而我們當時都認為,對富仁的批判,實際上是對我們這一代人的批判。富仁在生前最后一次接受采訪(后來以《魯迅改變了我一生》為題在網上發表)時說,他因此卷入了政治斗爭的旋渦之中,這是他所不愿意的(如北京大學中文系的《唁電》所說,富仁是魯迅說的“精神界的戰士”,與實際政治斗爭既有聯系,又有一定距離)。但這也是他參與開創的“生命學派”的學者的共同宿命:他們的研究所具有的現實感與批判性,注定了他們只能作為“異類”存在,并不斷被“特別關照”。
而且到了20世紀90年代,像我們這樣的具有濃郁的啟蒙主義色彩的研究,就遇到了更大的挑戰。這是由多方面的因素決定的。首先是我們自己的反省與反思。這是對80年代啟蒙主義思潮,也包括五四啟蒙主義的反思,同時也提出了重新研究魯迅與五四啟蒙主義的復雜關系(其內在相通與超越)的全新課題。而我們更要面對的現實卻是:“魯迅運交華蓋,突然變得不合時宜。”我在2005年的一篇公開演講里,有這樣的描述:“風行一時的新保守主義者反省激進主義,把五四視為導致‘文化大革命’的源頭,魯迅的啟蒙主義變成專制主義的代名詞。悄然興起的國學風里,民族主義者,還有新儒學的大師們,鼓吹新的中國中心論,自然以魯迅為斷裂傳統的罪魁禍首。號稱后起之秀的具有中國特色的后現代主義者,視理性為罪惡,以知識為權力的同謀,用世俗消解理想,告別魯迅就是必然的結論。用后殖民主義的眼光看魯迅那一代人,他們的改造國民性的思想,魯迅對阿Q的批判,不過是西方霸權主義的文化擴張的附和。自由主義鼓吹‘寬容’,炫耀‘紳士風度’,對‘不寬容’的‘心胸狹隘’的魯迅,自然不能寬容,他被宣判為極權統治的合謀。還有自稱‘新生代’的作家,也迫不及待地要‘搬開’魯迅這塊‘老骨頭’,以開創‘文學的新紀元’。”我總結說:“這是一個饒有興味的思想文化現象:在90年代的中國文壇學界,輪番走過各式各樣的‘主義’的鼓吹者,而且幾乎是毫無例外地要以‘批判魯迅’為自己開路。”(《“魯迅”的“現在價值”》,見《中國現代文學史論》)面對遠比80年代單純的啟蒙主義要復雜得多的90年代的政治、思想、文化生態,我感到了極度的困惑:一方面,我自身思想的發展由80年代的單一啟蒙主義進入“對歷史、現實和自身的全面反思、反省”的懷疑主義,因此,對啟蒙主義也有許多質疑;另一方面,我又必須與那些從形形色色的其他思潮出發,對魯迅和啟蒙主義全盤否定的虛無主義思潮劃清界限。雖然我最終在魯迅這里吸取了資源,強調“雙重懷疑”——“對啟蒙主義的懷疑,以及對‘啟蒙主義懷疑’的懷疑”,但我還是陷入了猶豫不決的困境。這時候,是富仁以他所特有的堅定給了我當頭棒喝。記得是1994年,我和富仁一起應邀到韓國進行學術交流,我一路都講一個題目《中國知識者的“想”“說”“寫”的困惑》,這是我這一時期的懷疑主義思想的代表作。富仁聽了以后,在我們兩人單獨相處時,即毫不含糊地、誠懇地對我說:“你的質疑固然有道理,你也沒有根本否定啟蒙主義;但現在大家都在否定啟蒙主義,你我兩人即使明知其有問題也得堅持啊!”(《1981—2015年紀事》,見《一路走來——錢理群自述》)。我聽了大為感動,這是提醒,更是相互激勵:無論如何,在當代中國,必須堅持啟蒙主義,即使只剩下富仁和我,我們都要堅守。這是時代、歷史賦予我們的使命!就在這剎那間,我覺得自己與富仁真正相識相知了,富仁這番“掏心窩子的話”從此成為我生命中的永恒記憶。
而且我們還要共同面對學院學術的壓力: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大學里的學術在“重建學術規范”的旗幟下,日趨專業化與技術化。這本身自有其必然性和積極意義,但這樣的學院規范發展到極端以后,就對富仁和我這樣多少保留民間野性的學者,形成一種“理所當然”的否定。我們的有主觀生命投入的研究,被視為對“學術客觀性”的冒犯;我們的學術論述中很少引述西方時髦理論,以證明其正確性,因此我們自身的學術價值也變得可疑。富仁和我,就這樣成了學院派學者中的“不守規矩者”和“異己者”。坦白地說,我們自己對此雖感不快卻并不在意(富仁性格比我剛烈,抗壓力更強)。真正讓我們感到糾結的,是當我們都當上了教授、研究生導師,事實上被學院承認和接受以后,感到的來自學院體制的束縛。我在1997年的《我想罵人》一文里就這樣寫道:“我擔心與世隔絕的寧靜、有必要與無必要的種種學術規范會窒息了我的生命活力與學術創造力和想象力,導致自我生命與學術的平庸與萎縮;我還憂慮于寧靜生活的惰性會磨鈍了我的思想與學術的鋒芒,使我最終喪失了視為生命的知識分子的批判功能;我更警戒、恐懼于學者的地位與權威會使我自覺、不自覺地落入權力的網絡,成為知識的壓迫者與政治壓迫的合謀與附庸。”應該說,這樣的自身異化的危險,在90年代中后期就已經成為中國知識分子面臨的最大陷阱。富仁和我是較早意識到這樣的危險,并自覺試圖掙脫而出的學者,這全靠魯迅對我們的影響和啟示。我在文章最后是這樣說的:“我內心深處,時時響起一種生命的呼喚:像魯迅那樣,沖出這寧靜的院墻,‘站在沙漠上,看看飛沙走石。樂則大笑,悲則大叫,憤則大罵,即使被沙礫打得遍身粗糙,頭破血流’也在所不惜。”這是一個自我選擇的重大調整:從單純的學院學者,轉而追求“學者與精神界戰士”的結合,也就是立足于學術研究(富仁和我都始終強調,我們都屬于學院知識分子),加強對現實的介入,因而強化學術研究的批判力度,同時追求更接近知識分子本性的“獨立、自由、批判、創造”的精神境界。
就在這個轉變的關鍵時刻,富仁又推了我一把。這是在1998年,北京大學百年校慶之際,魯迅曾經指出的“北大失精神”的現象再度引起了社會的廣泛關注與議論。如我在富仁推動下寫出的《想起七十六年前的紀念》一文里所指出的,校方宣布以“為市場服務,培養出市場所需要的人才”為北京大學辦學的基本方針,“經營之道取代辦學之道的結果,是教學質量與科研水平大幅度滑坡,導致教育精神價值失落”。但我在看出問題之后,對要不要站出來公開進行批判,卻多有猶豫,這是我性格中的優柔寡斷的弱點所致,是富仁及時點醒了我。后來,我寫出了一系列包括前文在內的反思北京大學與中國教育的文章。這是我第一次在學術之外的發言,這次發言引起了思想文化教育界,以及社會上的出乎意料的強烈反響。我自己心里倒很平靜,因為我的背后有富仁這樣的真正的朋友和學者、教師的支持,我并不是孤軍作戰。富仁也果然寫了關于北京大學和大學教育體制的文章,我在相關文章里還特地做了引述。
我們很快就有了新的共同行動。這就是1998年至1999年,我和富仁都介入了中小學語文教育改革,同時受聘為教育部基礎教育司主持的九年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改革工作小組顧問。我和富仁介入中小學語文教育改革,是我們對大學教育關注的自然延伸:我們都認為,教育問題是中國改革最基本的問題。這也涉及我們對五四啟蒙傳統的理解。后來我曾寫有專門的研究文章,強調在五四時期“中學國文教育改革,就成為五四文學革命的有機組成部分”,而白話文成為中小學語文教材的主體,正是五四文學革命、啟蒙運動最具實質性與決定性的成果(《五四新文化運動與中小學國文教育改革》,見《語文教育門外談》)。因此,富仁與我在90年代對中小學語文教育改革的參與,可以說是80年代的思想啟蒙的延續與新的推動,是“接著‘五四’往下講,往下做”。我提出的“以‘立人’為中心”的教育新理念,其出發點顯然是魯迅的“立人”思想(《以“立人”為中心——關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語文課程改革的一些思考》,見《語文教育門外談》)。應該說,我對中小學語文教育的參與多少有些倉促,而富仁則有較多的準備,理論思考和創造更是他的強項。因此,我在寫《以“立人”為中心——關于九年制義務教育的語文課程改革的一些思考》時就借鑒了他的研究成果,并多有引述。這一回,算是我們的并肩作戰吧。
但我很快又得罪了中小學語文教育界的權威,我在20世紀90年代末遭遇了富仁80年代的被“討伐”的命運。富仁對此做出了強烈反應。據說在“圍剿”我的高潮時,富仁特地在課堂上講我對中小學教育的參與,說到激動處甚至流下了眼淚。此后,富仁一直在密切關注事態的發展,我因此感動不已:真是患難得知己啊!最后,我被迫退出了體制內的語文教育改革,但仍然堅持體制外的參與;而富仁則繼續留在體制內堅守,寫了不少文章,在中小學語文教育界產生了很大影響。2010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富仁和我,以及福建師范大學孫紹振教授的文章合集《解讀語文》,也是一個紀念。
富仁同時在不斷開拓他的研究天地:2005年發表《“新國學”論綱》,提出了開展“新國學”研究的新設想。開始時我并不理解,許多朋友也有所保留。但我沉下心來,仔細讀了富仁的文章,就懂得了他的意思,發現原先自己和朋友們對富仁多有誤解,就寫下了《學術生態的建設及其他——讀王富仁〈“新國學”論綱〉》的長文(見《中國現代文學史論》),對富仁的“新國學”表示了“理解的同情”。我在文章里指出,富仁的“新國學”是“中華民族學術”的同義語。他給自己規定的任務,是將國學(民族學術)內部的各個派別,如古代文化(“舊文化”)與現當代文化(“新文化”),漢族文化與少數民族文化,學院文化與社會文化、革命文化,聯系為一個更大的統一體,建立自我和自我對立面共享的價值與意義,構造一個有機融合、相互溝通互助的“學術共同體”,并成為中國知識分子“同存共棲”的精神歸宿。富仁為此而確立了兩個原則:“任何一種思想、文化、學術派別在擁有自己的價值的同時,也存在自己的限度”;“任何思想、學術、文化派別都需要在和異己的思想、文化、學術派別的質疑、批判、競爭中求得發展”。在厘清了富仁的基本思路的基礎上,我做了幾點肯定性的評價。一是指出富仁的“新國學”概念具有“內在的現實批判性”,即反對以任何形態出現的“獨尊”,將“社會實踐”完全納入單一的某種思想、文化、學術觀念之中;二是警惕“中國知識分子的精神弱點”,即所謂“霸氣和國師情結”。這都具有現實針對性,更有長遠的警示性。此外,富仁強調知識分子的精神歸宿只能是自己民族的學術,“這里表露出來的學術責任感、使命感,以至神圣感,是動人的”,“現在恐怕已經很少有人這樣看待學術,這樣癡迷于學術,將自己的全部生命意義與價值投入其間了”。最后,我也為富仁的“強調全局的宏觀的把握,著重于理論概括和整體歸納”的研究方法做了辯解。我指出,“以史料見長的學者與以理論見長的學者,是應該互補的”,“絕不能人為地將有不同的學術修養、追求,采取不同的研究方法的學者分裂開來”。在我看來,富仁這樣地注重“中國學術的整體性和獨立性”,善于理論建構的學者,也許是發展到今天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魯迅研究所更為稀缺的,因而彌足珍貴。文章最后,我對富仁關于“新國學”的闡釋也提出了一點不滿足,希望富仁對“‘全球化背景下的新國學’,對以‘新國學’命名的‘中華民族學術’和‘全球(東方世界和西方世界)學術’的關系,有一個更為系統、深入的闡釋”。
在此后的十幾年,富仁和我都步入了老年。我發現,富仁的研究與寫作,越來越具有“文化守夜人”的意味——這是富仁提出的概念,他曾寫有《中國文化的守夜人——魯迅》一書,現在他自己也在為中華民族文化(“新國學”)守夜,為魯迅文化守夜。在不斷發表關于“新國學”的長篇力作的同時,他還寫出了《中國需要魯迅》這樣的專著。他也在“接著魯迅往下做”。我自己,在把研究的重心轉向更具歷史與現實批判性的當代政治、思想文化研究的同時,也在更自覺地堅守魯迅思想文化陣地。就像我在《魯迅與當代中國》的“后記”里說的,幾十年來,富仁和我,以及我們的相知者,“從來不為(魯迅的)批判者的高論、喧囂所動,依然我行我素,以魯迅的韌性精神,到處講魯迅,一有機會就講魯迅,樂此而不疲”。我們如此執著、固執地堅守,許多人是不理解的,我們經常遇到“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的質疑,但我們自己是有充分理由的。富仁在他最后的講話《魯迅改變了我一生》里,談到在所謂21世紀,魯迅研究再也不能給研究者帶來名和利,而成了一種“社會承擔”。想走、該走的都走了,紛紛另求出路;留下的,就都是與魯迅有著生命的血肉聯系的,就像富仁說的:“魯迅給了我生命,我的生命就是要維護魯迅文化的價值。維護住魯迅,就有我自己的存在價值。維護不住魯迅,我王富仁就是一個毫無價值的人。”而這樣的生命共同體的體認,絕非盲信,而是理性的選擇,并且有著深厚的歷史內容。所謂“魯迅給了我生命”,就是說魯迅使我們成了“獨立知識分子”:“盡管我很弱小,但我在精神上并不萎靡。我站著走到死,我不會跪著爬著上前走一步。這是一個最根本的東西,是魯迅給了我一種內在的精神力量。”更重要的是,我們對魯迅文化自身的價值和力量,始終充滿信心。在我們看來,魯迅的意義,根本不存在許多人非難的“過度闡釋”的問題,而是認識遠遠不夠的問題。富仁在《中國需要魯迅》里說:“我可以斷言,在今后的二十年內,不論在中國,還是在世界上,魯迅將贏得更多的同情和理解,他的價值和意義將表現得更加鮮明和充分。”這是代表我們的共識的。而且隨著中國社會的發展,會得到更多人的認同:今天,許多人在面對和思考當下中國現實時,都越來越意識到,中國的問題,不僅有體制的根源,也還有國民性改造的問題。這就意味著魯迅的命題正在成為中國改革必須面對的一個核心性的問題。今天還需要新的思想啟蒙。富仁說:“我們現在這個時期是一個魯迅精神和魯迅作品獲得中國人的理解和同情最多、也最深刻的一個時期,并且這個趨勢還在繼續發展著。”他是有充分理由做出這樣的判斷和預言的。因此,我們這些魯迅精神和文化的堅守者,雖不斷受到質疑,但在根本上又不是孤獨的,我們是彼此攙扶的。
現在,富仁走了,我還活著。我早就說過,活著就是為了最后完成和完善自己,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堅守魯迅的精神與文化。現在,這又成了“幸存者的責任”。我還會這樣繼續走下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2017年5月7—8日,送別富仁第二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