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富仁追思會上的發言
王信(中國社會科學院)
我讀了王富仁的一些文章后,總想用什么話來概括我的印象。想來想去,想出了兩句話,實際上是很一般化的兩句話:
學術有自信,絕不驕傲;
研究重創新,永不滿足。
其實,很多執著于學術事業的學者,都可以這樣形容。雖然我是根據對王富仁的切切實實的印象得出這兩句話的,卻沒有說出他的學術工作的具體特點,沒有說出他的研究個性。
為什么特別提“絕不驕傲”呢?王富仁不僅謙虛,而且自覺地反省已有的文章的缺點和不足。他在《先驅者的形象——論魯迅及其他中國現代作家》一書的“代自序”《自我的回顧與檢查》一文中,對自己的文章,毫不猶疑地承認有教條主義、機械論的偏差,指出自己在《尼采與魯迅的前期思想》一文中把尼采直接當作反動哲學家和思想家來論述,未能正確評價尼采思想在西方哲學史和思想史上的作用和意義,“犯了一些不可饒恕的錯誤”,等等。對自己的著述,如此苛刻地自評,也是少見的。這是因感到一些學者有所成就而驕傲有感而發。
為什么說他“永不滿足”呢?王富仁研究的視野不斷在擴大(古代文學、現代文學、當代文學、小說、電影都有所涉及與研究),研究的課題也在不斷地更新、深化。如果王富仁的生命更長久些,他還會寫出更多的論文,還會繼續為現代文學學科做出獨屬于自己的貢獻呢!
由此,我想到樊駿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1995年第2期曾發表《我們的學科:已經不再年輕,正在走向成熟》。在文中,樊駿對20世紀80年代涌現出來的一些有成就的學者的學術個性進行分析和評點,提到的學者有陳思和、王曉明、劉納、趙園、吳福輝、錢理群、溫儒敏等。關于王富仁,他這樣評價:“王富仁有良好的藝術鑒賞能力,但更多地從社會歷史的角度考察問題,他總是對研究對象作高屋建瓴的鳥瞰與整體的把握,并對問題做理論上的思辨。在他那里,闡釋論證多于實證,一般學術論著中常有的大段引用與詳細注釋,在他那里卻不多見,而且正在日益減少。他不是以材料,甚至也不是以結論,而是以自己的闡釋論證來說服別人,他的分析富有概括性與穿透力,講究遞進感與邏輯性,由此形成頗有氣勢的理論力量。他的立論,也往往是從總體上或者基本方向上,而不是在具體細微處,給人以啟示,使人不得不對他提出的命題與論證過程、方式做認真的思考,不管最終贊同與否。他是這門學科最具有理論家品格的一位?!边@段話講得很到位,很準確,很深刻。當然,在其他方面還可以做些補充,如王富仁對一些作品的解讀。正如樊駿談到的,他有良好的藝術鑒賞能力,又有邏輯性很強的思辨能力,這兩者結合起來解讀作品,就常常有與眾不同的新穎而又深刻的見解。比如,他對現代的《狂人日記》《風波》《雷雨》,古代的《木蘭詩》《天凈沙·秋思》,當代的小說《人生》、《雞洼窩人家》,甚至電影《喜盈門》《野山》都有獨到的分析。
講了樊駿對王富仁的評論,同時我也想到了王富仁對樊駿的學術研究工作的評論。樊駿在世時,王富仁就給了自己的碩士研究生一個課題,研究樊駿的學術工作。學生圓滿地完成了這個課題,寫出了碩士論文《我把“正業”看得很神圣——論樊駿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但他還有一個更浩大的計劃,要寫專著《樊駿論》。樊駿逝世后,王富仁在《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1年第6期發表了《樊駿的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在《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2012年第1期發表了《學科魂——〈樊駿論〉之第一章》,在《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第1期發表了《中國現代文學:它的存在就是它的意義——樊駿先生的中國現代文學史觀》,在《現代中文學刊》2012年第1期發表了《中國現代文學研究的當代性〈樊駿論〉之一章》。這些還不是全部,不知現在遺稿中是否還有(后來宮立告訴我,《樊駿論》,王富仁已經寫了23萬多字,可惜還是未完稿)。
《樊駿論》,我讀得比較粗略,記憶也不好,很難轉述??偟挠∠?,王富仁是從整個現代文學研究如何形成了一個學科,經過怎樣的發展過程這樣一個比較大的背景來看樊駿的現代文學研究以及獨特貢獻的。王富仁認識樊駿后,兩人關系很好,還計劃一起合作項目(后未完成)。但王富仁寫這篇文章,絕不僅僅是因為私交,也不是單是出于樊駿對自己的幫助,而完全是因為他覺得樊駿是個值得研究的對象,所以認真下了功夫,雖然沒來得及完成。
對樊駿,現代文學的研究者都很熟悉,也都肯定和稱贊,但如何認識他的貢獻,王富仁的《樊駿論》,可能會使我們的認識更深一層。無論對王富仁的意見是否同意,但卻不能不承認,王富仁是以正直的、嚴肅的、熱忱的態度進行研究的。
說到此處,我想到曹丕在《典論·論文》中說的一句話,“文人相輕,自古而然”。這種不好的現象,現在當然也還有(甚至“文人相妒”“文人相害”“大批判”也都有過),但更正常的現象,還是普遍的——這就是“文人互重”(相互尊重)。如果再提高一步境界的話,就是互相理解,對人格、學品、學術作風、學術成績互相理解。我覺得樊駿和王富仁兩位學者的關系,可以說達到了這樣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