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韻猛地看向他,帶著一點詫異,“我……就是想跟你來啊。”廖東試圖從她的眼睛里看出一點慌亂,但是他沒有看到。
今天的星辰很亮,從山頂俯瞰,B市的燈火蜿蜒,映照著漫天銀河,周遭寂靜無聲,只有兩個人的呼吸相聞。
“說謊。”他說,他的語氣中有一種剖開荼蘼的假象之后的殘忍,他看著她,眼中不再帶著暖意,而是質詢。
他和鐘韻的相處,表面看起來就像一對普通的情侶,旅游,逛街,約會,異地的兩人會打電話說著思念的話。
粗枝大葉的,沒有戀愛經驗的廖東,一開始沒察覺到不對,而且是鐘韻的主動,讓他就像掉進一張編織好的網里。
然而事實上,這段關系一直是鐘韻在主導,他們每做一件事,就像是在完成清單上的項目,就像是提前被安排好了劇本,廖東只是配合鐘韻在表演而已。
“你還是告訴我吧,趁我還算冷靜,鐘韻,你喜歡我嗎?”他問。
鐘韻眼珠一轉,似乎還試圖在掩飾什么嗎。
“Mickey那天在你耳邊說,‘放下他吧。’我聽見了。”廖東下午想了很久,他不是那種憋得住事情的人,之前是因為沒有想通,而如今有了一點猜測和端倪,他覺得,還是應該說出來嗎,他不要去猜測,去懷疑,也沒有辦法假裝下去。
鐘韻看著他,廖東就像某種獸類,竭力在壓抑本性,用濕潤的又受傷的眼神看她,她認識過很多的男孩兒,她或許早就心如磐石。
她有一萬套說辭可以來安撫他,但她不忍心。
她以前的認識的男孩兒,每一個都很像廖東,陽光活潑,眉目俊朗,有時會說拙劣的笑話逗她開心,有時又情商為負。
但沒一個是廖東這樣的。他們都懂得哄她,因為都知道她在A市那個圈子里的背景,只有廖東,他或許是真的喜歡她,一直在聰明的維持彼此之間的平衡。
她甚至是放下身段來哄他的那一個,這令她感到新奇,感到難以割舍。用視富貴如浮云來形容他是不對的,他只是不屑于她那個圈子為伍罷了。
權勢,金錢,很少有人會抵擋住誘惑,而廖東生來就帶著修行,純摯如赤子,她所能給的,都是他最不想要的罷了。
“廖東你為何一定要知道的那么清楚呢?有些事情,不用知道,反而更開心不是嗎?你不要這么固執,我們之間不用到這種地步吧?我們一直都挺好的不是嗎?”
廖東看著鐘韻,他以前覺得鐘韻的臉是那樣好看,精致的眉眼,不點自紅的唇,嘴里吐出的話語,不尖銳,但是卻句句傷人,全部都踩著他的底線。
鐘韻的這席話像是給了廖東一記耳光,他這才發現兩個人本來就是有根源上觀念的差別的。
“是我錯了,一開始是我誤會了。”他笑了一下,但是這笑容卻像冰雪,人間早已春意盎然而山間的冰雪仍未消融,花開得熱鬧,但這里的冰雪仍舊寂寞。
她感覺到像是一下子被凍住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干巴巴的那你要怎么樣。
卻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廖東讓驕傲的鐘家小公主一次又一次低頭,但她說不出一句道歉的話,她覺得有點生氣了,覺得羞惱,廖東這句話陰陽怪氣,還沒有人對她這樣說過話。
“你想知道什么?跟我在一起有什么不好嗎?”鐘韻說話強勢起來,廖東看著眼前人熟悉的臉,認識不到半年,對方的臉已經在記憶里留下印痕,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好像變成了倒數。
她又道,勢要將廖東想留下的一絲幻想踩碎似的,“我的過去不是什么秘密,圈子里幾乎都是知道的,我的初戀,他不在人世,我放不下他。所以任何人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認識的男孩兒,都跟他有那么一點像。”
此時此刻,這些話到了耳朵里,好像也沒有那么痛苦了似的,廖東看著鐘韻,心開始麻木。
鐘韻還在繼續說,“我喜歡有人陪著我,我害怕寂寞。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上次帶你到Mickey那里喝酒,那天是他的生祭,所以我狀態不好,忽略了你。”
她語氣生硬的在解釋那天讓廖東難以釋懷的事情,她或許以前從未給別人解釋過,也不需要解釋。
她心底的那個人,已經成為一塊疤,她為編織了一個又一個謊話,緬懷著那個早已不存在這個世界上的人。
她看起來是有點魔怔了,她的話也許就是在闡述一個客觀的事實,但是每一句都像刀子一般傷人。
“原來如此,我只是你身邊的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廖東從來沒有過這種感受,他從來都是站在陽光下的人,坦蕩的,他心中的戀愛是簡單而純粹的。
他紅著眼,聲音不自覺拔高,手開始微微發抖,把鐘韻嚇退了一步。
他看著她明顯有了害怕的情緒,才發現自己失控了,自己能拿她怎么樣呢。他頹喪地垂下頭,“我明白了。”
當他聽到鐘韻親口承認他心底的猜測時,除了生氣,卻夾雜了一絲釋然。
幾個月以來的點點滴滴,他和鐘韻都在扮演著自己的角色,要說沒有一點感情,倒也不是,只不過這段關系一開始就不太純粹,他漸漸意識到了,這觸到了他的底線,他不想自欺欺人,所以他問出來了那句話。
“廖東,我喜歡跟你談戀愛的感覺。跟我在一起你也很開心,不是嗎?開心就夠了呀”她鼓起勇氣又走到他身邊,試圖安撫他,拉他的手,發現他的手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
“真的只要開心就夠了嗎?這真的很不公平。”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孩子這樣過,陰陽怪氣,完全不像他了。
鐘韻是喜歡他的,只不過鐘韻的喜歡都建立在心里某個不可言說的目的之上,他喜歡她嗎?他以前也沒有喜歡過別人,這種感情是喜歡嗎,他只是覺得很生氣,像是被人耍了一樣。
“我們之間,一開始就公平嗎?”鐘韻一向強勢,幾個月前他們在賽場上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她在人前是咄咄逼人,針鋒相對的,她看向他,直直的戳中廖東的痛處的。
是啊,一開始就不公平,階級會給人劃出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真愛尚難跨越,何況他和鐘韻這樣的岌岌可危的關系呢。
鐘韻此時對著廖東是一貫的不肯退讓,“廖東,我們好聚好散吧。算我今天,白跟你說這些。”
廖東聽到她說的這句話,他連生氣的情緒都沒有了,他無力再說什么,好聚好散,像是一句魔咒,將他這段日子一直以來身上帶著的禁錮,解開了。
她往山下走去,廖東一言不發地跟在她后面,兩個人剛才如同塞滿氣的氣球,現在被鐘韻一戳,唯余破敗。
廖東看著鐘韻的背影,似乎是在哭,她的雙肩不自覺在顫抖,他想上前,但是說什么呢,說他其實不在乎嗎,然后兩個人再回到一開始的樣子。
他不能。
假相就是假相,堂皇世界,如畫中捧花,不留戀也罷。
下午他坐在賓館,抽了一整包煙,他猜測了很多種可能,其中一種就跟真相十分接近。
鐘韻不過是在找一個她劇本里的角色,而自己正好符合這個角色,現在他的角色設定崩塌了,鐘韻仍舊想要維持,哪怕是表象。。
可怎么可能呢。
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罷了。
回到宿舍的時候,已近凌晨。其他人都睡了。廖東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從深重的黑,到泛白的天光,似乎也只是一瞬間而已。
鐘韻開著車走了,他好不容易打車回來,身體已經疲憊不堪,膝蓋隱隱作痛,但他睡不著。他思來想去,還是給Mickey發了條信息,說鐘韻和他分手了,但她自己開著車,狀態可能會不好,讓他打電話問問。
Mickey說,知道了。
然后廖東才徹底睡了過去,此時天已經大亮。日光透過未遮嚴的窗簾照射進來,光中有塵埃飛舞,窗外日漸濃密的香樟樹,校園里的人潮涌動,一切與往常并無不同。
時序入夏,晝長苦夜短,仿佛失去了黑夜的保護,所有的真相都赤裸裸地暴露在日光之下。
廖東這一覺睡得很沉,夢里時空錯亂。
他夢到他的高中,女孩子們都站在籃球場外看籃球賽,他一個轉身再投籃,聽到了場外女孩子們的歡呼尖叫,鐘韻出現在人群里,她興奮地跳起來,一張臉上都是毫不作偽的歡喜和戀慕。
少女鮮妍的眉眼,還有如櫻花般的唇,但很快,他覺得這個用這樣的目光看他的女孩又不太像鐘韻,只是借了鐘韻的皮囊,里面是另外一個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