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隊,這杯酒敬你。謝謝你剛才出手相助。不然,我真不知道該拿那些記者怎么辦。”
會議秘書是個溫柔的女孩兒,長眉細眼,發髻低盤,露出光潔的額頭,舉杯的時候,臉頰微微泛紅,眼神羞澀,我見猶憐。
藍喬拿著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漾出的水恰好灑到嘴里。
茉莉花茶先甜后苦。
“不好意思,上面有禁酒令,工作時間只能喝水。”
姑娘沒退縮,自己干了杯子里的酒,又說:“那周末我請你吃飯,聊表心意。”
隊里的人一塊兒看向季燃,他竟是低著頭笑了,轉過身,起來問:“請我?”
那聲音大得很,直沖藍喬而來,她的耳朵好像突然被咬了一下,滾燙。
秘書的臉愈發紅潤,忙改口,“請你們。隊里剛剛幫忙的,都有份。”
季燃端起水杯,“全隊都有,謝王秘書!”
五個穿軍裝的男人倏爾起身,舉起面前的杯子,聲勢浩大。
“現在這個年代能步調一致聽指揮的,怕就只有部隊了。”
“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坐到領導的位子上,越來越發現追求個性不難,難的是怎么讓一群人變成一個人。”
趙真崇笑了,“所以,部隊這種既有號召力,又有感染力的地方,別說小姑娘,就連我們也心向往之啊。”
坐他旁邊,打著藍領帶的男人笑呵呵的說:“我們王真,王秘書可不是什么簡單的小姑娘,能讓她起身敬酒的除了我們幾個老家伙,季燃那小子還是頭一個。”
趙真崇回頭看了一眼,琢磨道:“我聽說政協季秘書長的兒子也在消防隊?”
“老季本來就是消防員出身,人念舊,對消防有感情,這才又把兒子送去了。”
“我們王秘書還是很有想法的。”
桌子上的人談笑風生,趙真崇眉心輕挑,想了想,對藍喬說:“你男朋友也是消防的,不過去拜會一下?”
藍喬:“……”
機長在一旁也聽到了趙真崇的話,對于他的目的,自然也是了然于胸。政協是個什么地方,不必多說。總之,這杯酒以趙真崇的身份,不方便出面,但是非敬不可。
藍喬當然也明白其中的利害關系,民航要想風生水起,與其重服務,不如講關系,又或者更直接一些,跟那個囊括了社會各領域精英的團體搭上關系,一切自然事半功倍。
但是沒人知道藍喬的為難,這種陰差陽錯連她自己也未曾想到。
“我和你一起。”
機長以為藍喬害羞,主動請纓,給她倒了一小盅白酒。
箭在弦上,藍喬只能硬著頭皮起身。
人影從后面覆蓋過來,淡淡一抹。肖哲坐在季燃對面,輕咳了一聲,影子漫過他的手,他輕點桌面的指尖也跟著停下來。
“季隊長。”機長先開口,“我和乘務長代表遠南航空公司,感謝季隊長在危難之際搭救了我們機組。”
季燃說:“我救過的人要是都來跟我敬酒,今天晚上我怕是不用歸隊了。”
他看著藍喬,莫然一笑。
分手時那句:我救了那么多人,卻留不住一個你。言猶在耳,此時此刻諷刺的像一記耳光抽打藍喬,讓她滿臉通紅。
“光是感謝肯定不夠。您不知道,我們乘務長的男朋友也是消防員。我想我們應該為這種緣分干一杯。”
坐在一旁的唐海峰正喝水,聽到這話忍不住回頭,看到藍喬嗆得直咳嗽。
季燃踢了他凳子一腳,笑道:“你女朋友?激動成這樣?”
藍喬站在那兒,心早已如熱鍋上的螞蟻,每一秒鐘都無比煎熬。她握著杯子的手,指節發白,用力克制那不住的顫抖。
“謝謝你。”
她聲音極低,如同浮在空氣中的塵埃。
只是沒人想到這是位人狠話不多的主,講完輕飄飄的三個字,跟著就是利落的干杯,季燃嚯一下站起身,奪過她手里的酒,一口喝下。
一氣呵成的動作快到周圍人還來不及反應,就連坐在主桌的幾個人也詫異的頓了頓。
季燃轉身對機長說:“我覺得您說的有道理,這杯酒還真是非喝不可。”
他把空杯還給藍喬,“不好意思,我杯子里只有水。既然他也是消防員,我們算是戰友,不介意吧?”
藍喬接過酒杯,“你高興就好。”
她剛要轉身,季燃問她:“會開車嗎?”
明知故問。
藍喬不理他,繼續往回走,剛坐定,沒想到他跟過來,站在她身后敬了個禮。
“還是劉政委有方法,幾天不見都知道跟我們這些叔叔伯伯敬禮了。”
“要不是我剛喝了杯酒,姿勢肯定更標準。”
“怎么,一杯酒就暈了?”
季燃說:“暈,倒不至于。但是過來跟各位領導請示一下,畢竟喝酒不開車。”
趙真崇聽出點兒意思,“酒是我們的人敬的,季隊長的人身安全自然由我們負責。我叫司機送你回去。”
季燃笑了,“我喝的可是戰友的酒。”
一桌子人的眼光都落在了藍喬身上,此時她才知道什么叫做找個地縫鉆進去,可礙于場面,又不得不站起來。
“我送您回去。”
“各位領導,司機我有了。”
主桌上正當中的人笑道:“萬事俱備,不如我們送他一陣東風?”
“巧了,這宴會廳的門就在東邊。”
其他人笑著點點頭,季燃把車鑰匙交給藍喬。
兩個人一前一后離開宴會廳。
有人問趙真崇,“那姑娘有男朋友嗎?”
“有,聽說也在消防系統工作。”
“消防員?”
“恩。”
“這下有好戲看了。”
“年輕人的事,讓年輕人自己解決。況且,都是人民內部矛盾嘛。”
主位說話,大家洗耳恭聽,趙真崇也陪著笑臉。
“你回家還是消防隊?”
“隊里。”
藍喬去拉車門,季燃靠過去,背抵在上面“砰”的一聲,風吹起她的絲巾。
他看著她。
“如果沒記錯,我們分手了,對嗎?”
“我送你去消防隊。”
“剛剛沒聽錯的話,你同事說你男朋友也是消防員?叫什么名字,說出來,看看我認不認識。”
“我送你去消防隊。”
“怎么怕我尷尬?”
藍喬手里攥著車鑰匙,鋸齒像把利刃扎進手心,原來痛到一定程度就感覺不到了。她把鑰匙放到車前蓋上,轉身離開。
“你要去哪兒?”
季燃將她扯回來,反手按在車門上,他鼻息間還帶著未散去的酒氣,全都撲到藍喬臉上,軍裝上的領花就在她眼前,閃光的刺眼。
“別忘了你的身份,放開我。”
“我的身份?”季燃笑出聲,“你知道我們什么時候才會穿這身衣服嗎?立功授獎的時候。你知道我們什么時候會立功授獎嗎?不是受傷,就是犧牲。怎么樣,你是想看看我身上的傷,還是告訴我,他是誰?消防員,我倒是很想認識。”
“你。”話一出口,藍喬立刻別過頭,她不想讓季燃看到自己眼里的不舍,“他們不知道我和你分手的事。”
季燃的手松了,藍喬吊起來的腳跟慢慢落下,但身體依然被他困在原地。
“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季燃向后退了半步,她轉身去拿鑰匙。
“你干嘛?”
她的手還未碰到鑰匙扣,就被季燃抓著手腕扔進了副駕駛。
“你這是醉駕!”
“怕了?”季燃打著火,轉頭說:“幸運的話,死在一起也挺好。說不定他們也會把我們當成情侶,埋在一塊兒,這樣也省得我每天心煩。”
“好。”
藍喬自己系上了安全帶。
車上了高架,繞著遠南轉了一圈又一圈,直到油表盤亮起紅燈。這一夜,遠南安靜極了,沒有臨檢,沒有事故,甚至連風都沒有。
季燃把車停在路邊,藍喬問他,“還玩兒嗎?”
“玩兒!”
藍喬解開安全帶。
季燃怕她走,抓住問:“你去哪兒?”
“你技術不太好,換我來開,說不定可以死得快一些。”
季燃拉她的手,猛然將她壓在身下,藍喬的眼睛里有光,比夜晚的星星還亮,能把自己的影子藏在里面是種幸福,季燃就是被這種幸福折磨著。
理智像斷了線的風箏,越飛越遠。
他要長久的得到這種幸福。
他知道自己墮入了愛情的圈套,既然出不去,沉淪又何妨?
他瘋狂的吻著身下的女人,長而深的吻,索取似的不放過任何角落,重量壓在藍喬身上,她沒有足夠力氣反抗。
季燃的吻,季燃的手,季燃的呼吸,統統滾燙。
他的手滑過藍喬的脖頸兒,沿著那修長的線條一路向下,側襟的扣子被他用力扯斷,那一下,壓到藍喬鎖骨,她疼的皺了下眉。
“你能離開消防嗎?”
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抽空了一般凝固在季燃耳邊。
只一句話,就讓他恢復了理智。
他停了下來。
“我們之間為什么不能有別的選擇?”
看到他臉上為難的神態,藍喬不禁笑了,“有,再見。”
她推開門,下了車。
東邊泛起魚肚白,天要亮了。
藍喬在路邊攔下出租車,車窗上映著她的臉,眉目清秀,淚痕點點。
這一夜,做夢似的。
她多希望那是一輛開往未來的車,偶爾停在路邊,但是永遠向前。
又或者,在這樣的一個清晨里,他們被發現時已是兩具尸體。
因為,死亡不會懼怕死亡。
她全然有勇氣陪他去死,這是真的。
但,她無法承受時時刻刻的擔心,這也是真的。
她不想成為第二個安欣。
“媽,我想回家看看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