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墨爾本飛回遠南已經是下午六點,走出航站樓,藍喬拉了拉衣襟,一陣冷風襲來,吹落路邊金黃的銀杏葉,一切像做夢似的,恍惚間,她又回到了遠南。
藍喬強打起精神,伸了伸胳膊,手心的酸麻過電般穿透她的身體,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而后,便被疲倦塞滿了身體。
她實在沒有力氣回到市區,就在機場附近的酒店休息。
幾個小時后,她又要起飛。
升做乘務長怎么反倒比兩艙時候還忙呢?
藍喬平躺在床上平靜的看著白色棚頂,那上頭有一滴蚊子血,時間久了,變成了黑褐色。應該是夏天留下來的吧?
她已經完全沒有辦法思考任何問題,只能麻木的看到什么反應什么。
大概過了十分鐘,她終于翻動僵硬的身體,拿出手機給季燃打電話。
四十秒后,電話傳來自動應答,“對方正在通話中”,季燃掛斷了她的電話,不過很快她的手機又響了兩聲,是信息:“我在開會。開完會給你打電話,等我。”
藍喬疲倦的臉上終于露出笑容。
“好。”
她必須給他回復。
因為,她不確定起飛前還能不能等到這個可以帶給她力量的電話。此刻,哪怕只是一絲聯系,都讓她感到安慰。
“乘務長。可以走了嗎?”
門外同事在叫藍喬,她不舍的看了眼電話,八點三十分,季燃還沒開完會。
“飛吉東。好夢。”
發過信息,她收拾好行李箱,準備關機的時候,季燃打來電話。
“喂?”藍喬有點兒訝異,“你不是在開會?”
“你們航空公司的領導是黃世仁嗎?”
季燃聲音壓的極低,帶著不可遏制的憤怒。
“年底航線增加。有人要回家,我們就要全力護送,像不像小天使?”
“我都快等哭了,你還笑得出來。”
藍喬看看時間,“是我一直在等你吧。你開完會了?”
“沒有。”
電話里傳來水聲和陌生男人的咳嗽。
“你在哪兒啊?”
“廁所。”
季燃的聲音低到了塵埃里。
……
“季隊,政委說你再不回去,年底立功受獎你自己看著辦。”
“上廁所也催。”
“你這也太久了,大家伙都等你呢。”
……
藍喬聽著他們的對話,眼前漸漸模糊,升起霧氣。
“快回去吧。”
她聲音輕輕柔柔的,透著疲累的沙啞。
“你哭了?”
“沒有。”
“你現在在哪兒?”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或者只是恢復了正常,但在藍喬聽來那一聲帶著關心的詢問急切的像只手突然攥住了她的心,讓她一直飛來飛去輕飄飄的身體突然有了重量,眼淚竟像豆子一樣滾落。
她已經很久沒哭了,以至于忘了人啜泣的時候聲音確實會有變化。
“沒有。”
她笑著擦掉臉上的淚。
“辭職吧。我說,如果累就辭職吧。”
“你不會想說你養我吧?”
季燃說:“給你在我們隊里找一個文員的工作。”
藍喬笑了,“那我可要好好考慮考慮。你快回去吧,我也要登機了。”
“我等你。”
“恩。”
藍喬知道,季燃說的等有很多意思,但歸根結底都是一個意思。這個意思已經讓她心滿意足,她也因此而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從遠南到吉東,四千三百公里,不亞于出國的距離,按飛機每小時八百公里計算,五個多小時后,也就是第二天的凌晨五點,飛機終于落地。
打開艙門的一瞬間,廊橋盡頭吹來寒風,藍喬的身體似乎失去了知覺,她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微笑著送別每一位乘客。
整理完艙內衛生,她們隨飛機滑行到待機點,坐擺渡車出了停機坪。
“下雪了。”
機組同事大多來自南方,很少有人見過那么大的雪,鵝毛似的一片一片從天上落下來,遠處眼前都深埋在白茫茫的雪花中,整座城市像蓋著一床厚厚的棉被,安然熟睡。
藍喬拖著行李箱在等車,風從四面八方卷著雪花吹來,刀子似的抽打她露在外面的皮膚。短短的幾天之內,她經歷了一年四季,任何身體上的感受都變得遲緩而麻木,只有均勻的呼吸在眼前變成了一團白汽凝結又散去,提醒她應該顫抖。
“乘務長,我帶你們去看冰雕,吃馬迭爾冰棍。”
說話的乘務員是本地人。
這是個神奇的地方,這里的人生來就有不同于當地氣候的熱情,室內的暖氣讓藍喬凍僵的身體有了一絲松動,她搖搖頭。
“你們去吧,我剛從墨爾本直接飛過來,時差還沒倒回來。準備睡一覺。”
“那我把冰棍給你買回來,你一定要嘗嘗。”
“好。”
幾個姑娘裹著羽絨服齊刷刷的出了門,顯然都是有備而來。
藍喬身上最厚的衣服就是公司發的毛呢大衣,她把外套脫掉撣去上頭的雪花平整的掛到柜子里,早上六點多,吉東已經亮天了,陽光照在地上,反出耀眼的白光。藍喬站在窗前,眼睛酸痛,只好將遮光簾拉上,屋子里頓時陷入黑暗。
“到了?”
季燃的電話總是這樣不早不晚,算準了似的。
“你該不會在我身上按了定位追蹤器吧?”
季燃笑了,“是啊,而且是世界上構造最精密的追蹤器。”
“最精密的?是什么?”
“我的心。”
藍喬靠著墻,脊柱微彎,笑聲在嗓子里打旋,幾天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她長舒了口氣,展開肩膀,“我覺得這樣也不賴。”
“你想好了?”
“恩。”藍喬說:“原來異地戀還蠻特別的。”
“你之前沒有過這種經歷?”
“你有過?”
互相挖坑的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了。
季燃說:“可我想見你怎么辦?”
藍喬本打算說等她回去的今晚,或者明天,他們可以見一面,但總有一個陰影在心里飄,說不定又會是張空頭支票,為了不讓季燃,也不讓自己太失望,她笑著把話藏在了心里,只說:“下一次見面,我們一定要去泡溫泉啊。”
消防隊晨起的集合號響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摸索,藍喬基本已經弄清了部隊里各種號聲所代表的不同意義,但她不喜歡那個悠揚的聲音。
因為,這意味著她不得不掛斷電話。季燃聲音消失的一瞬,她的心好像突然空了,只剩下狂風卷著殘雪不著邊際的四處飛揚。
她試圖抓住的,到了掌心便又化了。
中午十二點半,同事從外面回來,輕輕叩響了藍喬的門。
從上午到現在,她只是輕飄飄的躺在床上,盡管吃了褪黑素,還是一眼沒合。幾個小時里,她都在眼睜睜的感受著腦神經跳躍的刺痛。
藍喬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突然感覺眼前一黑,她頓了頓。
敲門的人小聲說:“乘務長我們給你帶了吃的。”
“稍等。”
藍喬扶著床邊站起身,慢慢睜開眼,眼前恢復了光亮。
“馬迭爾冰棍,糖葫蘆,還有鍋包肉。”
三個互不相干的東西一人一樣拿到藍喬面前,空氣中交織著酸酸甜甜的味道。
“謝謝。”
“乘務長你太客氣了。這一路上都是你在照顧我們。”
“就是。乘務長你眼圈都黑了。”
“回到遠南好好休息兩天。”
藍喬莞爾一笑,“好。聽你們的。”
傍晚,六點一刻,吉東的天已經黑了,機頭向南緩緩推出,沿著亮燈的跑道一路加速,機艙內的轟鳴聲在藍喬耳邊無限放大,她不適的揉了揉耳朵。
終于,又回到了遠南。
可生活似乎在冥冥中早已注定,越是想要掙脫的必然是使我們深陷的,比如:墨菲定理——“如果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發生。”
密集的飛行任務和不確定的出警,讓藍喬和季燃的見面變得遙遙無期。
半個月后,藍喬在一次起飛前匆匆見了季燃一面,那天他穿了軍裝,站在航站樓里,一身橄欖綠,人群之中特別顯眼,黑腰帶卡在腰間,腿長腰細,遙遙一望,挺拔的像平地上直挺挺生長的白樺。
原以為長久分離后的見面會讓兩個人心存尷尬,但久別重逢的濃烈情緒將那幾乎不被察覺的尷尬完全淹沒,就好像一根針落入大海。
季燃撫摸著藍喬的脖頸,拇指輕劃過她的臉頰,心疼道:“你瘦了。”
藍喬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說話。
“做夢似的。”
“夢見過我?”
藍喬淺笑道:“常客。”
季燃勾著她的腰,把她攬到懷里,“我也總是夢見這樣抱著你。”
藍喬依偎著,若有似無的提醒道:“你穿著軍裝呢。”
“然后呢?”
“然后,管它呢。”藍喬胳膊楊柳似的劃過季燃的腰,“就讓我任性兩分鐘吧。”
“三分鐘。”
航站樓里到處都是人,近處的匆匆而過,遠處的木然等待,有人投來目光,也有人低語交談,他們擁著彼此,抱著彼此,除去對方,一切都和他們無關。
季燃說他要去進行封閉訓練,沒有外出,沒有手機,他不怕與世隔絕,只怕得不到她的消息,藍喬問他,“要去多久?”
“一個星期。”
“我等你。”
這一次終于換她說出這三個字。
三分鐘到了,她拖著行李箱走進關卡,他轉身出了航站樓,走向各自的工作。
最近一段時間,國內航線激增,藍喬很少再去國外,但是每天幾乎都是四段飛行任務,一趟接一趟,兩只腳似乎沒落過地。
“乘務長。”
“是你?”
李明熙過來打招呼,藍喬一眼認出了她,或許也是最近飛行任務緊的緣故,粉底遮掉了黑眼圈,卻沒遮掉她有些下沉的眼袋。藍喬下意識想到自己,剛剛見到季燃的時候怕也是這副模樣。
“今天我和你一組。”
藍喬看了眼任務表,才發現確實如此。
想到上一次同組的情形,藍喬笑著說:“平安起落。”
“恩。”
李明熙點點頭。
最近天氣狀況極好,飛行也一路平穩,藍喬給頭等艙里睡著的乘客蓋了一床毛毯,起身時剛好碰到李明熙閃爍的眼神。
她感覺得到,從兩個人一見面,李明熙似乎就有話對她說,只是有些猶豫。
“有事?”
她走過去問。
廁所空置著,李明熙拉藍喬進去。
“姐。”
李明熙和林清清一樣,有時喜歡叫藍喬“姐”,不一樣的是,林清清是在有求于她的時候叫得最親熱,而李明熙只在私下里這么稱呼。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