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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社會調查”與“文化自覺”的內在關聯

在第21次訪問江村的同一年,費孝通提出了“文化自覺”概念,并以“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這十六個字概括文化自覺的歷程(《費孝通全集》第十六卷,1997a/2009)。[24]此外,費孝通晚年多次反思自己一生的學術歷程,指出從“生態研究”到“心態研究”的學術方向(費孝通,1992/2009;2003;2003/2009)。[25]在《試談擴展社會學的傳統界限》一文中,費孝通認為:“最理想的,是在社會學研究中真正開辟一個研究精神世界的領域,從方法論層次上進行深入探索,探索如何基于社會學的學術傳統和視角,開展對人的精神世界研究。”(費孝通,2003)“心”“意會”“將心比心”“講不清楚的我”等都可以大做文章。這需要深入古代文明中去,以擴展社會學的傳統界限。在費孝通看來,這本身就是重新審視我們自己的歷史,也就是“文化反思”和“文化自覺”的一種重要實踐。

費孝通對文化自覺、心態研究等的思考,并非空穴來風,而是有其現實根基。費孝通在20世紀90年代后半期到去世之前,多次對跨文化交流、國際沖突、恐怖主義、環境污染和生態危機等問題進行思考,這再次體現出其將個人的思想、學術與時代變遷緊密結合的特點。當然,費孝通并未改變他數十年一以貫之的“學以致用”和“志在富民”的志趣,只是增加了在東西方文明的層面對人類社會的新現實進行理解,尤其是對中國傳統文化及其與當下之關聯的思考,這在《關于“文化自覺”的一些自白》一文里尤為明顯(《費孝通全集》第十七卷,2002/2009)。

將費孝通晚年的學術轉向置于中國現代學術建構的歷程中可以發現,文化自覺的思想與心態研究的主張,都是以中國獨特的歷史與文化傳統為依托,將社會學乃至社會科學研究看作承繼和發掘中華文明的知識與實踐活動,這一傾向早在《中國紳士》中已現端倪。從“社會調查”到“文化自覺”所凸顯的社會學人文向度,實際是強調社會學之“科學”與“人文”的雙重屬性(費孝通,2003),而不是對“科學”向度的摒棄或代替。[26]循此思路可以認為,20世紀30年代“燕京學派”明確提出和實踐的“社會學中國化”的主張,在費孝通晚年得到了進一步提升和深化,即將社會學看作中華文明脈絡下和中西文明交匯中的學問,使“社會學中國化”具有了包括科學與人文、生態研究與心態研究、社會調查與文化自覺等在內的核心內涵。

因此,與其說“文化自覺”和“心態研究”是費孝通晚年另辟蹊徑的努力,不如說這是對其多達26次、時間跨度66年的“江村調查”之學術心態史的續寫。正是基于“江村調查”等經驗積累和對社會變遷與國情體驗的把握——或者說,矢志于對中國社會、中國人的認識和理解[27],以及致力于探索現代學術何以可能和何以可為的精神,才會有從“社會調查”到“文化自覺”的轉向;否則“文化自覺”便成了“無源之水”,失去了其現實根基和社會意義。因此,在我看來,費孝通晚年的學術轉向,更多的是其學術研究的“延伸”而不是“跳躍”“連續”,也不是“斷裂”。實際上,從“社會調查”到“文化自覺”的轉向,本身就體現出費孝通個人學術心態的變化,這種變化也為理解中國社會學乃至社會科學的建構提供了線索。

費孝通晚年“擴展社會學傳統界限”的主張,實際上是在回應前文提到的“專門化的方法何以應對總體性變遷”和“舶來的學問如何切中本土民情人心”這兩個問題。這對于日益專門化、碎片化,甚至時常陷入方法論之爭的中國社會學而言,無疑具有重要的啟發和警示意義。由此出發,對于尚處于建構過程中的中國社會學甚至社會科學而言,需要走出零散碎片的研究方式[28],秉持“致廣大而盡精微”的傳統志趣,既具有宏闊的歷史視野和文明想象,又能夠洞悉社會結構和情理人心,這不僅是建構現代中國學術的基礎,是學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中國現代國家建構的必要前提。因此,探析費孝通“江村調查”的學術心態史,有助于認識新時期中國社會學本土化乃至社會科學本土化的內涵與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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