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的解釋與嬗變:奕車女性身體審美及其變遷
- 陳樹峰
- 2字
- 2019-10-18 17:33:26
導論
第一節 研究緣起及意義
一 研究緣起
首先,就田野調查實踐而言,在瞿明安教授的介紹下,哈尼族奕車支系是筆者踏入民族學研究領域第一個接觸到的少數民族支系。對從小浸泡在漢文化中長大的筆者來說,奕車文化確實是一種“異文化”。女性身體在傳統文化視野中經常與禁忌和不潔聯系在一起,一些“敏感”身體部位在各種敘事話語中總是“被遮蔽”,而在奕車審美文化中,奕車女性以腿為美,她們對腿像漢族姑娘對臉蛋一樣呵護,奕車女性的雙腿始終置于“前臺”,處于“展示”的狀態。奕車女性獨特的審美觀念和穿衣打扮著實讓人吃了一驚,這種審美現象成為在奕車聚集區最早留心觀察的文化現象。同時內心觸動較大的是,奕車女性就像其他哈尼族女性一樣,一生中辛辛苦苦,任勞任怨,柔弱的肩膀承擔著更多的家庭和社會的責任,勤勞成了她們一生的關鍵詞,這與都市女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因此,對奕車女性的世界觀、人生觀,甚至是她們如何看待生命意義的好奇心,成為筆者研究奕車女性身體審美的初始動力。
另外,筆者在研讀哈尼族的歷史文獻時發現,哈尼族支系眾多,在中國歷史上具有多元文化相互融合又自成一體的文化特征。在眾多的研究領域中,對哈尼族服飾文化研究得比較多,對各支系的服飾文化都有或多或少的研究,但研究以事實描述為主,缺乏對審美對象的深描以及更深層次意義的分析和挖掘。因為在體現哈尼族審美觀念的服飾中,服飾的款式、色彩、面料等物質屬性具有符號化特征,屬于淺層文化結構;潛藏在物質屬性背后的文化取向、審美心理、價值觀念等,則屬于深層文化結構。而我們最需要了解的就是反映其文化表征的隱性文化,即深層文化結構。此外,研究者從審美的角度,特別是身體審美的角度研究奕車人審美文化的幾乎沒有,而與身體相關的審美視角反映著奕車人的審美意識、審美觀念、價值取向、生命態度等,這應該是探尋奕車人內心世界的最佳途徑。
其次,中華民族是一個由多民族構成的共同體,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各民族共同創造了燦爛的中華文明。中華文化的多樣性必然是各民族審美觀念差異性的反映,人創造文化,同時也被文化塑造。長期以來的歷史文獻和學術著作中大部分是對漢民族的審美意識、審美范疇、審美形態等的描述與研究,體現的是以傳統儒釋道思想為特征的審美內涵和審美體系。少數民族作為中華民族的重要組成部分,其文化體系在整個中華文化系統中占有不可或缺的地位。本書的研究對象是哈尼族奕車人獨特的身體審美意識和相應的審美行為,希望通過對哈尼族奕車人審美觀念的探尋,加深對中華民族多元一體特質的認識和理解,為豐富審美文化提供更多的個案。同時在現代化和全球化影響日益擴張的條件下,希望從微觀的視角來觀察現代化、全球化對文化多樣性的影響。
再次,在民族學關注的諸多文化事項中,服飾是最直接反映一個民族文化變遷的事例,當一個民族的服飾不再具有未成年、成年、未婚、已婚的社會意義時,這個民族的服飾很快就會被替代,隨之民族認同感也會降低。在田野調查過程中,奕車男性的服飾已經全部與周圍漢族趨同,奕車女性除了一頂隨風飄搖的尖頂白帽外,其他服飾也都與周圍漢族趨同。用鄰近哈尼族糯比、糯美支系的話講,“奕車人是最早忘掉祖宗的”,雖然話說得嚴重了些,但也反映了奕車人與周圍漢族趨同的程度和哈尼族其他支系對奕車文化的擔憂。在奕車社會“梯田是伙子的臉,大腿是姑娘的美”[1],奕車人獨特的審美觀念和奕車女性別致的服飾與現代社會司空見慣的“正統審美”形成鮮明的對比,隨著媒體的發達和旅游業的發展,作為迥異于“正統”的穿衣打扮成為吸引外來游客的“奇風異俗”。奕車傳統文化與服飾給奕車地區帶來的名片效應和經濟效益,對奕車人的群體心理和價值取向產生程度不一的影響,奕車人開始重新審視傳統的審美觀念和傳統的服飾,開始深思是否真的應該忘掉傳統。面對現代化、全球化進程中所遭遇的機遇與挑戰,奕車人身體審美意識和服飾文化的變遷是非常具有時代性與代表性的。他們的生活產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的審美觀念也隨之產生了根本性的改變,在“民族文化遺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的語境下,奕車人如何面對自己的審美意識與民族傳統文化,是使自己更加適應時代的發展還是被同化而走向消亡的命運呢?本研究的現實意義就是把奕車人的身體審美意識和審美觀念放在傳統與現代的沖突中,在展示奕車女性傳統身體審美意識的同時,揭示奕車人的審美觀念的根源,并關注其在現代語境下的變遷,試圖在傳統與現代之間找到奕車人身體審美的平衡點。
最后,關于選題的初衷還跟在民族志中對女性研究的關注度不夠有關。當代人類學反思的經典理論著作《寫文化》一書中提到,人類學的田野調查歷來就非常忽略女性的聲音。[2]相當一部分人類學家在田野調查時,將男性提供的田野信息作為代表該文化的全貌,將男性文化默認為該區域文化的集中反映。人類學大師格爾茨在《深層游戲:關于巴厘島斗雞的記述》一文中,除了對巴厘島男人斗雞的深描和深層次解讀外,還向人們傳遞出巴厘島文化中有著非常明顯的缺失,即對女性的觀照。[3]亨瑞塔·摩爾在《女性主義與人類學》一書中同樣指出,女性在人類文化中處于沉默狀態,是文化研究中“靜默”的一群。[4]本書將以奕車女性為研究主體,描述她們日常生產生活中的身體審美行為及表現,研究她們的生存狀態,采取在大背景下更側重女性的研究方法,同時適當引入男性的視角,分析奕車人身體審美觀念的形成機制和審美內涵,并關注在現代語境下女性身體審美的境遇問題。
二 研究意義
(一)現實意義
第一,一個民族的審美文化是該民族在歷史發展進程中不可或缺的標志性因素,哈尼族奕車人的身體審美文化體現了該民族特有的精神狀態、價值取向、社會秩序和生存哲學等。從文化生態的角度來看,對哈尼族奕車人身體審美文化的研究是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和諧發展的例證,為不同文化的交融和共生發展研究提供良好的范例。
第二,隨著社會文化的不斷交融,傳統的生計方式發生了根本的改變,哈尼族奕車人外出務工的人越來越多,作為重要代表的奕車人的審美觀念及服飾穿戴遭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對奕車女性身體審美觀念的研究有利于保護和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記錄哈尼族奕車人傳統審美文化變遷的軌跡,增強民族的歷史記憶。
(二)理論意義
第一,由于奕車人身體審美文化涉及社會學、文化人類學、美學、文藝學、心理學等知識的整合,需要跨學科思維,無論是對研究主體還是方法論都存在較大的難度,所以對該選題的研究有所忽略。然而,隨著哈尼族文化研究多角度深層次的開掘,身體審美文化的研究被提上日程,該選題順應研究的需要,具有重要的學術生長點。
第二,本選題從身體人類學、審美人類學的角度出發,強調從小處著眼,以小見大,通過對奕車女性身體審美這一獨特文化現象的分析和解讀,為身體人類學、審美人類學的研究提供鮮活個案,對其他民族身體審美文化的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在中國的文化人類學界尚未更多地展開“身體”研究的情況下,為“身體問題”在中國的提出以及多元的“身體的研究語境”的形成打下一定的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