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我國居民收入差距的變化趨勢分析

2009年以后，國家統計局的觀點認為，我國居民的收入差距水平逐漸降低，基尼系數水平從2008年的0.491逐漸下降到2014年的0.469和2015年的0.462，基尼系數水平呈現一個穩定的下降過程。然而，楊耀武和楊澄宇（2015）的研究卻認為，“雖然2009年后的收入差距基尼系數確實有了略微下降，但這個變化微乎其微，根本談不上說我國的收入差距水平出現了趨勢上的倒轉。”在經濟新常態下，中國的收入差距水平究竟是持續縮小，還是逐漸擴大？

（一）未來收入差距的上限水平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全國居民收入差距基尼系數從2009年起，已連續5年下降，由2008年的0.491下降到2015年的0.462。從我國近年來的收入差距走向來看，2009年后由于各種惠農政策和對低收入群體的保護，收入差距水平逐年縮小，這表明過去一系列“提低、擴中和調高”的政策措施有效地干預了收入分配狀況，成為扭轉收入差距擴大趨勢的重要原因。尤其是新型城鎮化、低保扶持和減貧政策，更是有效增加了低收入群體的收入水平，從而有助于縮小收入分配差距水平。

另外，政府在過去幾年出臺了多項收入再分配政策，在某種程度上緩解了收入差距。然而相比其他國家來說，我國收入再分配政策的力度仍顯不足。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低保、稅收和社會保障等各種公共政策只減少了初次分配差距的12%左右，也就是說基尼系數由于再分配政策只能降低12%。宋曉梧（2016）的研究結論顯示，OECD國家的再分配政策可以縮小收入差距水平的40%左右，遠高于我國再分配政策的效果。同樣，李實等（2017）發現，醫療保障政策、個人所得稅政策、住房公積金政策甚至還在某種程度上起到逆向再分配的作用。這意味著我國收入再分配政策的調節力度仍有待進一步提高。

再次，自中國共產黨第十八次全國代表大會啟動336項改革措施以來，涉及收入分配領域的約50項改革正在逐漸實施，如國有企業高管限薪、對政府非法所得的反腐敗行動等都對“調高”起到有效作用。同時，提高最低工資標準、提高低收入人群的低保標準等政策也會起到“提低”的作用。而且，在已落實的改革措施已經顯現調節作用的基礎上，根據各部門的工作安排，未來幾年還會有一系列的調控政策出臺。政府支出也更加注重教育、醫療、衛生和社會保障等民生領域，民生支出占財政支出比重進一步超過75%，這有助于進一步加強再分配政策的調節效果。可以預見到未來收入分配差距難以呈現顯著的擴大態勢。

（二）居民收入差距的下限水平

根據國家統計局（2018）的統計，2017年國內生產總值增速回落至6.9%，在現行稅制體系下，60%以上的稅收收入來自間接稅，這決定了我國稅收收入受經濟增速影響很大。如果經濟速度下行過快、幅度過大，勢必影響財政收入的稅收基礎。因此，在財政收入增速放緩的新常態下，以稅收和社會保障為主要手段的再分配調節機制將面臨挑戰，通過對弱勢人群的轉移支付來調節收入差距的能力也會進一步下降。

在過去幾十年中，中國的財產差距擴大速度要遠遠超過收入差距擴大速度。財產差距的基尼系數也從2002年的0.54上升到2012年的0.74，在不到10年的時間里上升了20個百分點。而財產差距急劇擴大，反過來會固化收入差距（萬海遠，2017）。財產差距實際上是長期收入差距的累積性結果，同時也是未來收入差距的主要成因。尤其是，近年來財產性收入占比的持續提高，再加上財產性收入的分布差距一般都顯著高于總體收入的分布差距，因此財產性收入差距對總體收入差距的貢獻率也在不斷加大，從而收入差距和財產差距的關聯性進一步增強。這會顯著增加收入差距的調節難度。

過去政府出臺了各種調控收入差距的政策措施，歸納起來主要是“提低”、“擴中”和“調高”。雖然這些政策過去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收入分配，但在未來幾年卻面臨很大的挑戰。一是“提低”的效應逐漸減弱。過去幾年，最低工資政策在保護低收入群體并提高弱勢群體工資水平方面，起著一定的作用。然而，目前最低工資標準已經到了一個新的階段，進一步提高有可能會影響部分勞動密集型企業的人工成本，進而損害企業的競爭力。所以，在未來幾年中，大幅度提高最低工資水平的可能性并不大。二是“擴中”的效應需要一個長期漸進的過程。一般來說，中產階級擴張至少需要具備兩個條件，即整個經濟結構的變化（保持一定比例的高端服務業和制造業）和高等教育的發展（高等教育人群比例需要達到50%以上）。而根據李培林（2014）的研究結論，目前我國的高端服務業和制造業的占比只有13%，而勞動力結構中受過高等教育的比例也低于15%。因此說，擴大中產階級是一個緩慢的過程，短期內很難達到。三是“調高”的手段還比較欠缺。在當前，綜合與分類相結合的個人所得稅制尚未建立，還缺少有力的手段來調節高收入人群。雖然目前正在嘗試建立對自然人的稅收征管制度，但在收入來源多樣化、收入監管不透明的大背景下，仍然難以保證短期內對高收入人群的有效征管。所以，短期內交稅的人仍可能以工薪階層為主，而對于高收入人群卻沒有有效的手段來進行調節。

在收入分配領域，除了差距在不斷擴大之外，同樣還存在著分配不公的問題。這主要包括以下幾方面，即城鄉之間的制度分割、壟斷與競爭行業之間的差距，以及市場領域中存在各種各樣的灰色收入和腐敗收入等。解決收入分配不公需要打破壟斷，由此縮小壟斷行業和競爭行業的收入差別；需要改革財政制度，使得更多的支出傾向于民生和低收入人群；還需要限制政府權力，消除各種非法收入來源，杜絕腐敗。然而，通過梳理當前的政策現狀，發現這些都難以在短期內得到根本解決，同時也是未來改革的重點和難點所在。

（三）收入差距水平的范圍區間

從過去幾年的政策實踐來看，雖然一些支農政策和保護弱勢群體的政策在一定程度上縮小了整體收入差距，但是這個作用還是比較有限。在未來，惠農政策和對弱勢群體的傾斜都具有短期性，收入再分配的政策基礎尚未得到根本鞏固。影響收入差距最大的幾個因素中，包括行業差距、地區差距等仍沒有出現有效扭轉的局面。特別是，影響我國收入差距的體制、機制性因素和障礙沒有從根本上消除，甚至在某些領域還有強化的趨勢。綜合上述情況來看，我國收入差距既不可能呈現顯著上升的態勢，也不可能在短期內出現大幅度下降，收入差距基尼系數要降低到0.40以下既沒必要也不可能。目前收入差距的縮小過程并不是方向性和趨勢性的巨大轉變，未來的收入差距可能還會處于一個高位徘徊的狀態，基尼系數也會穩定地保持在當前的0.47左右。在收入再分配政策相對有效的時候，收入差距水平會略有下降，否則收入差距又會有所擴大。據此我們認為，經濟新常態下我國居民收入差距的基尼系數可能會保持在0.45～0.50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