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緒論

擺脫條約束縛,恢復中國主權完整及國際地位平等,是近代中國外交主要目標之一。迄今,中國擺脫條約束縛的敘述典范是“廢除不平等條約”,臺海兩岸均以“廢約”歷程為主軸詮釋外交史。在此敘述結構下,廣州、武漢到南京國民政府的“革命外交”恒居于民國外交史的正統地位,其廢約成果常被凸顯。本書則以“修約”為主線,探討北洋修約之歷程及其意義。[1]一方面依據檔案,重建北洋修約案例,探索其外交政策與交涉策略之發展;一方面將實證研究與革命史觀對話,希望能更豐富多元地理解民國外交史。

研究動機

近代中國與世界接觸以來,飽嘗屈辱與挫折,“不平等條約”可稱是最明顯的傷痕。1920年代以來,“反帝廢約”“廢除不平等條約”等愛國宣傳,即深入人心,自此是誰“廢除不平等條約”,終結百年國恥,與政權的合法性密切相關。國民政府受惠于五卅之后反帝反軍閥激情,于大革命之后取得政權,強調其始終致力廢約,并在抗戰期間,簽訂《中美新約》《中英新約》等,廢除“不平等條約”,但貶抑軸心國(日本、意大利等)交還特權給汪精衛政權之重要性。中共則稱,國民政府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成果,實則有許多利權尚未收回,強調是中共最先提出廢約主張,并進行了堅持不懈的奮斗;1949年建國后,徹底清掃帝國主義勢力及影響,解除了套在中華民族身上的“不平等條約”的鎖鏈。最后,香港、澳門的回歸,才算真正終結百年國恥。[2]

美國學者何偉亞(James L.Hevia)指出,國恥和由此引發的反帝思想,是中國共產黨建立新中國的核心因素。[3]王棟認為,不平等條約的論述成為中國定義與再定義其過去的一種方式。[4]這種論述,數十年來借由教科書一再復制,組成龐大革命愛國敘事結構,成為近代史研究的“典范”,影響了數代人的想法。

由于國共兩黨皆以反帝、反軍閥、廢約為民初歷史詮釋的基調,兩岸學界對當時外交史的研究,咸集中于廣州、武漢到南京國民政府“革命外交”的發展歷程。北京政府被視為革命的對立面,外交上縱使有零星的優異表現,但是不能突破大格局的局限,北洋修約的成果遂因政治不正確,長期遭到忽視與扭曲,可說完全被“廢除不平等條約”遮蔽。

獨尊“革命”,在非常時期或有其必要,但數十年來非常成為常態,不免有負面影響,遮蔽了外交史中豐富的其他面向,窄化了我們對近代史理解的視野,也扭曲了對史實的詮釋,導致中國外交史研究,不注重外交常軌之交涉談判,只注重譴責帝國主義侵略,宣揚“革命外交”之必要性。經數十年之反復宣傳,國人常認為所有中外約章皆屬“不平等條約”,必須廢除。

由于外交史研究注重對照多國檔案,透過多元觀點,相對客觀地重建史實,加之國際交涉,須以中央政府為主體,筆者在爬梳中外檔案時,不斷看到與主流詮釋不盡相同的歷史圖像,激發了全面探索北洋外交歷史地位及意義的想法。原本只想盡可能使用檔案做基礎研究,累積成果重現民初外交的實相,然而隨著研究的進行,越來越感到過去一元、單線、二分法的歷史敘述過于貧瘠,遮蔽了太多史實,外交史實證研究與主流歷史敘述間的矛盾,無法回避也不能勉強調和,不得不正面面對。

“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再思考

擺脫條約束縛,是舉國一致的目標,“修約”與“廢約”都是達成此目標的手段?!靶藜s”循法律路線,依據法理要求改訂平等條約;若對手國堅持不肯修訂舊約時,則可訴諸革命及民意,走政治路線“廢約”,擺脫舊約束縛,目的仍在重訂平等條約?!靶藜s”“廢約”兩者應是相輔相成,可以視時勢、環境及本身實力,做不同的選擇或交互運用。但在1925年五卅慘案之后,國共兩黨力主“反帝廢約”,強調廢除與修改為截然不同之二事,將“修約”定義為與帝國主義妥協投降的賣國行為,抨擊北洋之請求修改是“與虎謀皮”;只有廣州政府勇于斷然廢約,才能解除束縛,擺脫半殖民地地位。[5]自此,“修約”“廢約”成了涇渭分明不能調和的兩條路線。經過革命黨數十年之宣揚“廢約”,抨擊中外舊約是“不平等條約”,具有高度不道德性,強調以法理方式修約之不可行,唯有訴諸革命,才能一舉掃除之,[6]“修約”在國人心目中已根深蒂固地成為負面名詞。

無論修約或廢約,皆避不開“不平等條約”一詞。此詞負載了百年民族悲情,政治意涵濃厚,很難做學術討論。王棟認為:“在近代中國人腦海中,沒有哪個詞能比‘不平等條約’更能激起強烈的民族情緒。自20世紀20年代以來,‘不平等條約’一直被用作統一民眾的一個象征、符號和媒介?!?a id="w007">[7]又稱:“‘不平等條約’在中國百年國恥之集體記憶中,居于中心位置。在條約世紀結束后的半個世紀中,‘不平等條約’一詞仍不斷被重復與譴責,全無消退跡象。”[8]張建華也指出:不平等條約問題代表了近代中國對外關系的整體面貌。一方面,外國列強侵略中國,十分注重利用條約的拘束力來建立和維護它們在中國的特權地位,由此形成了它們對中國實行半殖民地統治的不平等條約制度;另一方面,近代中國反對外來侵略和壓迫、爭取民族獨立解放斗爭的主要指向也正是不平等條約,進入20世紀以后,廢除不平等條約逐漸成為中國各界各黨各派共同的要求和斗爭目標。在這個意義上,我們可以說:一部中國近代史,就是一部圍繞著不平等條約而展開的歷史。[9]

考繹中文“不平等條約”一詞之起源,1897年《時務報》已見此詞,云:“日本國外務大臣大隈伯爵,以西二月十六日于眾議院演說曰:我國外交蓋以進取文明為宗旨……我國與歐美諸邦訂盟,誤作不平等之條約,邇來實四十余年。”[10]不過,這是翻譯日本外務大臣之用語,且非專有名詞。1906年1月25日《新民叢報》有文章云:“一言以蔽之,領事裁判權者,實不平等條約之結果也?!?月20日,又有文章稱:“我國與諸國所結條約,皆不平等條約也,與日本改正條約前之情形正同?!?a id="w011">[11]這應是“不平等條約”一詞最早公開出現者。不久之后,革命黨亦使用此詞。[12]

清季立憲派與革命黨之使用“不平等條約”一詞,應受到日本學者的影響。但張建華指出,雖然日本之條約改正給中國以啟示,日本國際法學界教研成果是清末國際法知識的主要來源,然而沒有證據表明,中國人的“不平等條約”概念直接源自日本。日本政府雖然對于“不平等條約”問題認識準確,但未刻意使用此概念,因該概念意味著對“不平等條約”合法性及效力的懷疑,體現了國家平等原則和條約必須信守原則的矛盾,不為當時的國際法所承認;而明治政府強調接受和遵循國際法觀念和規則,以換取西方國家的信任和接納,不可能在外交實踐中使用“不平等條約”概念。[13]加以日本對東亞各國也實行帝國主義外交,要求享受種種條約特權,因此刻意避開使用“不平等條約”一詞,以免刺激東亞各國修改條約之要求。[14]

基本上,清末民初正值帝國主義外交高潮,弱肉強食被視為天經地義,中國賴列強均勢,免于瓜分已屬萬幸;加以列強在華條約利益一致,中外實力差距太大,知識界很難從國際法中為中國找到擺脫條約地位的出路。[15]當時朝野基本上依循日本“條約改正”模式,偶爾有人使用“不平等條約”一詞,并未普遍流傳,內涵也不明確。

1915年“二十一條”交涉期間,國人之國家觀念弘揚,加以北京政府借參戰廢除德、奧舊約,又援引美、俄新外交觀念,追求自由平等國際地位始有實現之可能。張建華指出:威爾遜(Woodrow Wilson)及俄國對華宣言,沒有直接使用不平等條約概念,但是對中國人進一步認識國家主權平等原則及使用不平等條約概念發生了積極的影響。迨1919年五四運動時,中國民族主義大盛,朝野使用“不平等條約”一詞者漸多。[16]

諸如1917年,平佚在《東方雜志》撰文,即使用修改“不平等條約”一詞。[17]1918年底,陳獨秀撰文,指出威爾遜第十四條人類平等倘能通過,“歐美各國對亞洲人不平等的待遇和各種不平等條約便自然從根消滅了”。[18]巴黎和會期間,張謇、熊希齡、林長民、王寵惠等人,于1919年2月16日成立“中國國民外交協會”,其宗旨之一,即廢更中國所受“不平等條約”及以威逼利誘或秘密締結之條約合同及其他國際文件。[19]1920年,新疆督軍楊增新建議外交部修改《伊犁條約》時,多次用“不平等條約”一詞。[20]華盛頓會議期間,北京外交部訓令中國代表,提案包括:“修正不平等條約,使中國在國際間立于平等地位?!?a id="w021">[21]

1923年以后,“不平等條約”一詞在中國大量使用,則與孫中山密切相關。[22]張建華指出:孫中山這個概念,顯然受蘇聯影響,但蘇聯本身并未使用此詞。[23]孫中山及廣州政府頻繁使用此詞,主要是為喚醒民眾進行反帝反軍閥斗爭,具有濃厚的政治宣傳成分,并未明確厘清法律上的指涉范圍,內涵也含混多變。

此后,“不平等條約”一詞被頻繁使用,但很難明確定義。參與北洋及國民政府修廢條約的王寵惠就認為:“不平等條約”非國際法專有名詞。[24]國際法學者王鐵崖亦稱:“不平等條約”被批評為一個太含糊的概念,而且被視為屬于政治的性質而不屬于法律的性質,不容易找到一個確切的定義,在國際法學者們中也沒有一致的意見。[25]

但在中國,學者不斷嘗試對“不平等條約”下定義,典型者如王寵惠認為:“凡條約中規定締約國一方享有片面特權,另一方負有片面義務,而根據國際公法,此種片面特權與片面義務,并非為一般國家所應享有或負擔者,即為不平等條約。”[26]王鐵崖也認為:“不平等條約這個概念的主要特征:一是不平等條約含有不平等和非互惠性質的內容;另一個是不平等條約是使用武力或武力威脅所強加的。”[27]1999~2000年大陸學界對“不平等條約”定義有過討論。[28]臺灣學界也于2002年有過討論。[29]近年,年輕學者侯中軍專攻此一課題,[30]提出一個條約是否平等,取決于兩個因素:條約締結形式和程序是否平等;條約的內容是否對等,是否損害了中國的主權,其中尤以后者為主要根據。依據該標準統計,他認為近代中國訂立了736個條約,其中343個是不平等條約,與近代中國簽訂不平等條約的國家有23個。[31]

然而,定義“不平等條約”或有其國內政治史的意義,在外交史與國際法上的意義并不大。因為“不平等條約”概念的提出和使用,意味著對條約的合法性及效力的懷疑與挑戰,進而主張要“廢除”之。但是太過強調“不平等條約”在道德上之瑕疵,及中國“廢約”在道德上之優越性,會有自相矛盾之處。清政府也曾在外國享有條約特權,如在朝鮮有專管租界三處(仁川、釜山、元山),另外在甑南浦等公共租界中也有中國租界,并享有領事裁判權。[32]《馬關條約》之前,中國與日本互享領事裁判權,[33]日本曾多次要求修約,取消中國在日本之領事裁判權。[34]中國與墨西哥、秘魯互享最惠國待遇,1920年代中國向各國要求修約時,墨西哥也要求中國放棄在墨之最惠國待遇。[35]

此外,“廢除不平等條約”在國家實踐上意義不大。1925~1927年,國民政府厲行“革命外交”,高唱“廢約”,但那時尚非國際承認之中央政府,也未曾真正廢除過條約。四一二之后,南京國民政府逐漸回歸國際外交常軌,強調“改訂新約”,自此“廢除不平等條約”失去國際交涉上的實質意義。

“廢約”主要作用應是對內的,因中國擺脫“不平等條約”束縛歷程之歷史詮釋與現實政治密切相關,并非單純的學術問題。[36]加以國共兩黨皆以孫中山的傳人自居,孫中山被描述為“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提出者與倡導者,他在《總理遺囑》中提出“在最短期內廢除不平等條約”的訴求,“廢約”遂成為外交史的基調。然而,外交史的關懷與政治史不盡相同,雖不能忽視運動宣傳對外交的影響,但必須以實證研究為基礎。只注重“廢約”的中國外交史太過貧瘠單調,過去長期被遮蔽的修約史,實有重新審視的必要。

北洋修約史的定義

擺脫條約束縛的另一途徑是修約。條約是國家之間有拘束力的協議,“條約必須信守”是歷史悠久的西方法律傳統,國際法上所謂修改條約,主要指談判締結新的條約,代替舊條約或舊條約中的某些條款。通常,需要不時修改的是通商條約,而不是涉及領土轉移、結束戰爭的和平條約。條約可以修改,但修改條約不應否定“條約必須信守”原則。

“修約”一詞,在近代中國外交實踐中,較常見的用法有三:一是清末西方列強為擴大條約特權而實行的例行性修約;二是日本學界著重的“條約改正”;三是清末民初中國自身認識到條約的危害后,以消除其中的不公正條款,改訂平等新約為目標的修約。

第一種用法,指英、美、法等國在1842年《南京條約》之后,為擴大條約特權,曾依據“修約條款”數度提出修約交涉,并引發第二次鴉片戰爭。這種意義的修約,與本書關系較遠。

第二種用法,指日本學界強調的正規外交史研究取向,認為“不平等條約”是在文明國與非文明國之間簽訂的,經由改革內政完備法制完成“文明國化”,即可逐步廢除“不平等條約”,如日本“改正條約”之先例。此種研究取向,注重邁向文明國的國內基礎準備,及以此為背景的修改條約談判、條約無效通知與締結新條約、經由戰爭或國際會議提高國際地位的歷程;著重與國際法、外國歷史比較,依據各國檔案做實證研究,將外交史與國際政治史相連接。這種取向的“修約”,注重依循法律路線之外交談判,以合于國際法的程序與方式,擺脫舊約中束縛主權的條款。[37]

第三種用法,指清季以來中國修約的發展,自1867年總理衙門籌備修訂《天津條約》,征詢各省督撫意見,隨即有蒲安臣(Anson Burlingame)使團的派遣,及1868年中美《蒲安臣條約》的簽訂,有史家認為此約解決了中美間的修約問題。[38]然后有1870年之中英修約交涉,可惜功敗垂成。清政府真正認識到條約的危害,有意識地進行消除其中不公正條款的修約,應始自甲午戰后。從1896年到1931年九一八事變為止,中國歷屆政府一直朝改訂平等新約努力,在此期間嘗試過各種方式,融合法律與政治路線,并與國際局勢、潮流相呼應,努力擺脫條約束縛。這個歷程豐富多彩,展現了中國近代史的許多特色。

清末民初,中國大體上走“文明國化”的道路,對內改革法制預備立憲,對外參與海牙保和會,簽署國際公約,希望能以文明國一員的身份,加入國際社會,適用國際公法。[39]1915年“二十一條”交涉以后有變化,到1919年巴黎和會及五四運動期間,職業外交官結合愛國群眾運動,致力于維護國權,收回已失權利,追求“平等”國際地位。依1926年底北京外交部的說法,則是:

溯自民國建國以來,中國政府即抱一種果決愿望,使中國在國際團體中得與其它各國處于平等地位……中國政府為期達成此項愿望起見,屢次循外交之途徑及在各國際會議中,設法將中國與各國所訂嚴重限制中國自由、行使正當權利之不平等條款……予以終止……一方面在凡爾賽及華盛頓兩會議并在此次北京關稅特別會議中,屢次提出修改不平等條約問題;一方面對于新約之締結設除以平等相互主義及彼此尊重領土主權為原則者概不允訂。凡依照此種新基礎而訂立之條約為數日增月進……中國政府依此政策,對于現行各約大概得于滿期時通告終止者現正努力設法改訂,俾于各約期滿時,所有一切不平等及陳舊之條款不使復見之于新約。[40]

本書著重于這種意義上的修約,以北洋政府時期追求“平等”國際地位,對外修約、訂約之努力與成就為研究范圍。

在以“革命史”為主流論述的兩岸學界,北洋修約主要被視為“革命外交”的對立面,帶有負面意涵。“革命史”將是否主張無條件“廢除不平等條約”作為愛國主義和反革命、好和壞的分水嶺;著重于是誰最早提出并堅持“廢約”,而非僅主張“取消”或“改正”。王棟指出:北洋修約在口號上及宣傳上,都不如國民政府之廢約;國共兩黨用簡潔易懂的方法,把技術上復雜艱澀的“不平等條約”描述成限制中國進步的主要障礙,其媒體宣傳迎合并激發了大眾情緒;北洋外交家的理性辯論措辭無法相比,國共兩黨發動的公眾運動成功地贏得人心。[41]李育民亦指出:中共主張廢約,而不是“枝枝節節”地修約,因此不贊成對條約內容做細致的探討,研究某國某約某條不對。[42]迄今,兩岸學界的中國外交史研究多屬“革命史”取向,對北洋修約的個案研究雖為數不少,但未見有系統的研究,亦欠缺全面性的詮釋。

北洋修約研究回顧

西方漢學界對中國外交史有堅強的研究傳統,對北洋外交注意較早,評價也比較正面。研究北洋外交的古典著作為波賴(Robert Pollard)于1933年出版的China's Foreign Relations,1917-1931。該書稱此階段中國外交是“收回國權時期”(Period of Recovery),對北洋修約評價相當高。[43]

1970年代前后,西方學界研究北洋史者,對北洋外交皆有不錯的評價。如研究北洋政治的白魯恂(Lucian Pye)即稱:北京外交官是中國最成功的文人領袖,他們巧妙地利用國際均勢及當時的世界同情,達成與中國國力全不相稱的成果。[44]黎安友(Andrew Nathan)亦稱:“由于各派系都知道對外關系屬專業問題,關系全中國之利益,因此外交部基本上得以超然北京各派系之外,獨立執行外交政策。”[45]研究中蘇交涉的梁肇庭(Leong Sow-theng)云:由于北京政府依賴列強之承認,使得外交部相當程度地免于軍閥之干涉,比起其他政府部門更能獨立決策而具延續性,部內及駐外人員,都是依據專長挑選出來;外交專家具有強烈的國家觀念,靠他們的訓練及工作,致力于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又云:北京外交部比大多數人所知的權力更大、更獨立、更具連續性,有更佳的人才、更積極的政策以及民族主義的動機。[46]

1990年代以來,比較重要的研究有,張勇進(Zhang Yong-jin)指出,中國參與巴黎和會,是加入形成中的國際社會的開端。[47]研究中俄關系的艾樸如(Bruce A.Elleman)認為,1920年代蘇聯對華平等基本上是個騙局,實際上仍保持在華大部分的特權,北京外交部明知吃虧也不拆穿,借此向西方國家施壓,中蘇互相利用,各取所需。[48]馮紹基(Edmond S.K.Fung)研究英國與國民政府關系,指出英國對華新政策成功度過反英高潮,保全了在華主要利益;此書在英國對華政策方面有很深入的探究,但比較忽略北京政府的角色。[49]美國哈佛大學教授柯偉林(William C.Kirby)研究近代中國國際化歷程,他認為民國時期的中國外交相當不簡單,在內亂不斷、國際地位低落時,居然將清朝移留下來的版圖,大致維持完整,是不可忽視的成就。[50]旅美學者徐國琦研究中國與歐戰,對北洋外交多所贊譽,稱:“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中國在近代史上首次表達了要求平等加入國際社會的愿望,并且為達到這個目的有所行動?!?a id="w051">[51]

日本學界也注意到北洋外交的重要性,坂野正高于1951年發表《自第一次世界大戰到五卅:收回國權運動史備忘錄》,指出:“北京外交當局者于國內政治的混亂中,不拘于北京政權之盛衰,乘國際環境之變化,及國內涌起之收回國權之輿論為背景,有步驟地實實在在地向外國權益收回之事業前進?!?a id="w052">[52]1970年代以來,日本學界主流認為北京政府為軍閥傀儡,脫離民眾,外交上無成果。[53]近年,川島真對北洋外交的研究取得突出的成果,他以堅實的實證研究為基礎,論述北洋時期中國外交的近代化。除了對制度、事件等做正統外交史的高水平研究之外,提出傳統外交的底流——宗主、大國化、空間認識等各種因素對20世紀中國與東亞外交產生的持續影響,發人深省。川島真對北洋修約稍持保留態度,指出:部分臺灣及大陸學者將“修約外交”[54]視為北京政府一貫的外交方式,常被用為北洋外交的代名詞,但未深入探討因“最惠國待遇”,列強利益一致,必須采用革命方式一舉解決;因此,若過高評價北洋外交的成果,會有被質疑其欠缺實際支配能力,履行條約能力薄弱,國際政治中發言權受到限制等之危險,應注意到其與廣州政府間之競爭,全面思考。[55]

1920~1930年代,中國學界在外交史研究方面取得相當不俗的成績。蔣廷黻、張忠紱、郭斌佳等受西方訓練的學者,以學術標準編輯史料,研究中外關系,出版了一批高水平的作品。當時的外交史名作,對北洋外交評價頗能持平。[56]但國民政府成立后,不斷抨擊北洋外交賣國。[57]此后隨著黨化教育的深化,袁世凱及北洋政府持續遭丑化。

1949年以后的臺灣史學界,因1955年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成立,以整理《外交檔案(1861~1928)》為起家基礎,培養出一批扎實嚴謹的“南港學派”學界前輩,[58]中國外交史研究一度勃興;但70年代以來,外交史研究比較沉寂。基本上,早期臺灣學界強調“革命外交”的重要性,對北洋外交相對忽視;近二十年來由于《外交檔案》開放并完成數字化,年輕學者以較開闊的視野運用一手史料,得出許多與過去觀點相當不同的研究成果,但尚未能提出較全面的詮釋架構,至今主流觀點,仍是站在肯定國民政府廢約的角度,批評北洋修約。[59]

大陸史學界的近代外交史研究,過去是“愛國主義”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強調列強侵略及國人奮勇抗爭的“革命史”。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化,部分學者逐漸以“現代化”角度,肯定清末民初在實業、教育、司法等方面的改革成果;對政治、外交方面仍較保守,但已不再只強調對外屈辱的一面,開始以學術研究的嚴謹態度,平允面對中外交往的歷程。[60]對北洋修約史,早期有零星的研究,[61]近年出現較肯定的聲音,如王建朗即認為:中國的廢約,是幾代人和包括北京政府的數屆政府不斷努力的結果;并指出:“北洋政府曾經被作為賣國政府的代名詞,但隨著研究的深入,人們發現,對于北京政府的外交不能一概否認。”[62]有學者肯定北洋時期是中國外交史中重要的承先啟后階段,外交機構趨于專業化與技術化,外交思想反映出獨立自主、完全平等的民族主義思想。[63]楊天宏對北洋修約給予極高的肯定。[64]2004年夏,復旦大學舉辦“北洋時期的中國外交”國際學術討論會,更是第一次以北洋外交為主題的學術會議。[65]

簡言之,大陸學界早期對北洋外交持嚴厲批判態度,近年來有重大轉變,部分學者開始注意到北洋時期的重要性,突破過去觀念上的束縛,比較能實事求是地肯定北洋外交的成績。但主流觀點仍強調中共在廢約歷程中的關鍵角色,北洋修約最多只居于輔助地位。[66]

整體而言,近十多年來在歐美、日本、中國都出現對北洋外交的新研究成果,學界對北洋外交的評價,也日益肯定。然而,主流詮釋仍以廢約史為主線,對北洋修約史的歷史地位,尚未有宏觀全面的討論。

本書研究取向

本書以“修約”為中心,試圖提出對北洋修約史的全面詮釋。主要的研究取向如下。

1.以實證研究重建北洋修約史

本書主要依據中外檔案做實證研究。外交史研究之特色,在于必須以中央政府為國際交涉之主體,而外交交涉一定會牽涉其他國家,本書立基于北洋外交檔案,并盡可能使用多國檔案做對照研究,依循近代實證史學源頭之蘭克學派傳統,追求相對客觀,試圖重現史實。[67]

本書主要使用臺北中研院近史所藏《外交檔案》《外交部檔案》,“國史館”[68]藏《外交部檔案》,黨史館藏國民黨《中央政治會議速記錄》等檔案,以及報章雜志、回憶錄、前人研究成果。其中以《外交檔案(1861~1928)》最為重要,該檔案包括總理衙門、外務部、北洋外交部三個階段,主要反映了北京外交部的觀點,提供與過去國共兩黨宣傳相當不一樣的近代史詮釋視野。外國檔案方面,主要使用英國《外交檔案》(FO Files)、《美國外交文書》(FRUS)以及《日本外交文書》等。

2.以北京為中央政府的探討

本書以北洋修約為中心,從北京政府為當時中國中央政府,對外交涉之主體的事實出發,探索北洋修約之整體發展脈絡。當時北京政府雖然衰微,但仍是被各國承認的中央政府,在國際上代表中國,維護國家利益;外交官是代表全國的職業專才,超越黨派政爭之上。因此本書對北洋政府抱同情心理,平允看待北洋領袖及外交官之表現。

3.注意北京與廣州、奉天、新疆等地方外交的互動

本書從全中國外交的視野,同時注意到廣州、奉天、新疆等地方政權與中央在對外交涉時的互動,建構當時中國外交的總體相。尤其注重北京及廣州(及后來之武漢、南京國民政府)外交之相互關系,如環繞《中俄協定》簽署之南北外交,及北伐前后,北洋修約與國民政府“革命外交”廢約之互動等。同時注意到中蘇交涉時,奉天、新疆等地方當局與北洋修約之關系。

4.探討環繞北洋修約之國際多邊互動

本書同時研究中國與日、德、俄、英、法、西、比等國之交涉及互動,厘清復雜多元交涉脈絡的關系,盡可能以開闊視野,破除狹隘民族主義排外心理,體認到各國皆各有立場,必然維護自身國家利益,不以中國角度非議列強。這樣的研究取向難度比雙邊外交研究高很多,但因此可獲得全局觀,也可與各國外交史研究接軌與對話,將中國外交與世界外交的發展歷程結合。

5.外交史與國際法的對話

北洋修約談判個案甚多,可將中國外交史與國際法爭議聯結起來。本書試圖納入國際法的視野,探索諸如條約之修改與廢除的法理論爭、中國對“情勢變遷”原則之運用與發展等,探索中國修約的法理癥結,以及修約努力對國際法理的沖擊,或可對建立中國特色之國際法與國際關系理論提供案例。

6.探索史實與神話之邊際

本書除依據檔案盡可能還原史實外,也試圖依據史實探索政治神話的源頭。近代中國外交常與內政發展相糾結,扭曲偏頗之處甚多,北洋時期革命黨利用宣傳輿論抨擊北洋外交賣國,局外人不知真相,常被誤導。史家依據檔案實證研究,呈現的歷史圖像,與數十年來宣傳造成的集體記憶,有相當的差異。本書試圖將實證研究與神話形成(政治權力介入歷史書寫)的歷程做對照,檢討諸多寫進教科書的宣傳與神話之誤謬,希望有助于國人回歸史實,減少政治對歷史的濫用。同時,也以同情心理解當時國人的民族主義激情,易受宣傳影響,希冀一舉“廢除不平等條約”之集體心態。


[1]“北洋”一詞常帶有貶義,嚴謹之學術用語應該是北京政府(1912~1928),但此用法易與1949年后混淆,用“北洋修約”指稱民初北京政府修改條約之表現,意涵比較明確,本書使用此詞并無貶義。

[2]李育民:《中國共產黨反對不平等條約的歷史考察》,《中共黨史研究》2003年第5期,第36~47頁;王建朗:《中國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歷程》,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第392頁。

[3]何偉亞:《英國的課業:19世紀中國的帝國主義教程》,劉天路、鄧紅風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第365~366頁。

[4]Dong Wang,China's Unequal Treaties:Narrating National History,Lanham:Lexington Books,2005,p.138.

[5]《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關于廢除不平等條約的宣言》(1925年6月28日),程道德、鄭月明、饒戈平編《中華民國外交史資料選編(1919~1931)》,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第321~322頁。

[6]典型的說法,如周鯁生云:“從現代的國際法觀點說,帝國主義、殖民主義國家強加于別國的不平等條約是掠奪性的、強制性的、根本不合法的,沒有繼續存在的任何道義的或法律的根據,因而受害的締約一方完全有權主張廢除或徑行取消”。見氏著《國際法》下冊,武漢大學出版社,2007,第577頁。

[7]王棟:《20世紀20年代“不平等條約”口號之檢討》,《史學月刊》2002年第5期,第60~67頁。

[8]Dong Wang,China's Unequal Treaties:Narrating National History,p.1.

[9]張建華:《晚清中國人的國際法知識與國家平等觀念——中國不平等條約概念的起源研究》,博士學位論文,北京大學,2003,第1頁。鄭則民也有類似的看法,稱:“研究不平等條約問題,是中國近代史研究中一個重要的方面,涉及中外關系史和國際法等多方面知識,能夠有力地揭發資本帝國主義國家侵略中國的罪行,提供開展愛國主義教育的好教材”。見氏著《關于不平等條約的若干問題——與張振鹍先生商榷》,《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1期,第237頁。

[10]《東文報譯·日本古城貞吉譯“日本外交標準”》(光緒二十三年二月十日),《時務報》第20冊,第27頁下至第28頁上。

[11]希白:《上海領事裁判及會審制度》,飲冰:《中日改約問題與最惠國條款》,《新民叢報》第4年第1號(原73號),光緒三十二年一月一日,第32頁;第4年第13號(原85號),光緒三十二年七月一日,第36頁。

[12]張建華:《孫中山與中國不平等條約概念的起始》,中國史學會編《辛亥革命與20世紀的中國》下冊,中央文獻出版社,2002,第1927頁。

[13]張建華:《晚清中國人的國際法知識與國家平等觀念——中國不平等條約概念的起源研究》,第125、118~119頁。

[14]信夫清三郎編《日本外交史》上冊,天津社會科學院日本問題研究所譯,商務印書館,1980,第172~177頁。

[15]田濤:《19世紀下半期中國知識界的國際法觀念》,《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2期。

[16]張建華:《孫中山與中國不平等條約概念的起始》,中國史學會編《辛亥革命與20世紀的中國》下冊,第1930~1931頁。

[17]平佚:《對德絕交之經過》,《東方雜志》第14卷第4號,1917年4月15日,第18頁。

[18]只眼(陳獨秀):《歐戰后東洋民族之覺悟及要求》,《每周評論》第2號,1918年12月29日。

[19]《張謇等(國民外交協會)呈陳擬關于外交事項辦法意見書》,附于《國務院函》(1919年4月25日),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檔案館外交檔案:03-37-008-02-016。以下所引“外交檔案”均為該館所藏,不再注明。

[20]如No.479《收新疆省長(楊增新)咨》附《新疆新訂伊犁中俄臨時通商全案——呈政府(皓)電》(1920年5月21日),《中俄關系史料·一般交涉(中華民國九年)》(以下簡稱《中俄關系史料》),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68,第300頁。

[21]《外交部致代表團電》(1921年11月11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近代史資料》編輯室主編《秘笈錄存》,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4,第388頁。

[22]王棟:《20世紀20年代“不平等條約”口號之檢討》,《史學月刊》2002年第5期,第60~67頁。

[23]張建華:《晚清中國人的國際法知識與國家平等觀念——中國不平等條約概念的起源研究》,第118頁。

[24]王寵惠:《廢除不平等條約之回顧與前瞻》(1942年1月16日),《困學齋文存》,臺北,“中華叢書委員會”印行,1957,第60頁。

[25]王鐵崖:《中國與國際法——歷史與當代》,鄧正來編《王鐵崖文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3,第315頁。

[26]王寵惠:《廢除不平等條約之回顧與前瞻》,《困學齋文存》,第60頁。

[27]王鐵崖:《中國與國際法——歷史與當代》,《王鐵崖文選》,第255、315頁。

[28]見張振鹍《論不平等條約——兼析〈中外舊約章匯編〉》《“二十一條”不是條約——評〈中國近代不平等條約選編與介紹〉》,《近代史研究》1993年第2期、1999年第3期;鄭則民《關于不平等條約的若干問題——與張振鹍先生商榷》,張振鹍《再說“二十一條”不是條約——答鄭則民先生》,均見《近代史研究》2000年第1期。

[29]中正文教基金會主辦,“國民政府廢除不平等條約六十周年紀念學術討論會”,臺北陽明山,2002年10月18~20日。相關討論參見唐啟華《“不平等條約”定義及相關問題引言大綱》(未刊);川島真《從廢除不平等條約史看“外交史”的空間》,《近代史學會通訊》第16期,2002年12月,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第11~14頁。

[30]見侯中軍的系列論文:《近代中國的不平等條約:標準與數量考析》,博士學位論文,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2006;《不平等條約研究的若干理論問題——條約概念與近代中國的實踐》,《人文雜志》2006年第6期;《不平等概念與近代中國的不平等條約》,《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報》2006年第2期;《近代中國不平等條約及其評判標準的探討》,《歷史研究》2009年第1期。

[31]侯中軍:《近代中國不平等條約及其評判標準的探討》,《歷史研究》2009年第1期,第64頁。

[32]清政府依據1882年《中朝商民水陸通商章程》第2條,在朝鮮享有領事裁判權(濱下武志:《中國、東亞與全球經濟》,王玉茹、趙勁松、張瑋譯,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第117~118頁)。關于清政府在朝鮮之租界問題,參見川島真『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第Ⅲ部第一章、名古屋大學出版會、2004、368頁。

[33]1871年《中日修好條規》第8條:“兩國貿易指定各口,彼此均可設理事官,約束己國商民,凡交涉、財產訴訟案件,皆歸審理,各按己國律例核辦?!敝钡?895年簽訂《中日馬關新約》,中日舊約被廢除。

[34]參見五百旗頭薰「隣國日本の近代化—日本の條約改正と日清關係」岡本隆司·川島真主編『中國近代外交の胎動』東京大學出版會、2009。

[35]詳見本書第八章第七節。

[36]川島真指出:廢除不平等條約史本身有極其復雜的背景。第一,因其與國家或政權的獨立、存在基礎攸關,究竟是誰廢除不平等條約的事實成為訴求正統性的資產。從而,對想奪取政權或已奪得政權的勢力而言,廢除不平等條約是與“運動”“宣傳”“動員”等語匯結合的存在。第二,作為“運動”的廢除不平等條約,未必與外交史的脈絡相一致。第三,就當時親身經驗的人或接受后來歷史教育的人而言,他們的“記憶”基本上是處于“宣傳”“運動”的理論架構之中。第四,現在的學界也受此影響,讓人覺得似乎有把廢除不平等條約史等同于“宣傳”“動員”“運動”史的傾向。見氏著《從廢除不平等條約史看“外交史”的空間》,《近代史學會通訊》第16期,第11頁;『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204~210頁。

[37]川島真:《從廢除不平等條約史看“外交史”的空間》,《近代史學會通訊》第16期,第12頁。

[38]李定一:《中美早期外交史》,臺北,傳記文學出版社,1978,第464頁。

[39]參見唐啟華《清末民初中國對“海牙保和會”之參與(1899~1917)》,(臺北)《政治大學歷史學報》第23期,2005年5月,第45~90頁。

[40]《外交部對于交涉終止中比條約之宣言》(1926年11月6日),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以下簡稱《資料匯編》)第3輯外交,江蘇古籍出版社,1991,第962~963頁。

[41]王棟:《20世紀20年代“不平等條約”口號之檢討》,《史學月刊》2002年第5期,第60~67頁。

[42]李育民:《中國共產黨反對不平等條約的歷史考察》,《中共黨史研究》2003年第5期,第36~47頁。

[43]Robert Pollard,China's Foreign Relations,1917-1931,New York:Macmillan,1933。中譯本見《最近中國外交關系》,曹明道譯,正中書局,1935?!笆栈貒鴻鄷r期”之說應系繼承H.B.Morse之“沖突時期”(Period of Conflict,1834-1860)、“屈從時期”(Period of Submission,1861-1893)、“被制服時期”(Period of Subjection,1894-1911)。參見川島真『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52頁。

[44]Lucian Pye,Warlord Politics:Conflict and Coalition in the Modernization of Republican China,New York:Praeger,1971,p.152.

[45]Andrew Nathan,Peking Politics,1918-1923:Factionalism and the Failure of Constitutionalism,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1976,p.67.

[46]Leong Sow-theng,Sino-Soviet Diplomatic Relations,1917-1926,Canberra:Australian National University,1976,p.xx & pp.294-295.

[47]Zhang Yong-jin,China in the International System,1918-1920:The Middle Kingdom at the Periphery,Macmillan,London,1991.

[48]Bruce A.Elleman,Diplomacy and Deception:The Secret History of Sino-Soviet Diplomatic Relations,1917-1927,New York:M.E.Sharpe,1997.

[49]Edmond S.K.Fung,The Diplomacy of Imperial Retreat:Britain's South China Policy,1924-1931,New York:Oxford Univ. Press,1991.

[50]William C.Kirby,“The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China:Foreign Relations at Home and Abroad in the Republican Era,”The China Quarterly,No.150,June 1997.

[51]Xu Guoqi,China and the Great War:China's Pursuit of a New National Identity and Internationalization,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5。中譯本見徐國琦《中國與大戰》,馬建標譯,上海三聯書店,2008,第13頁。

[52]坂野正高「第一次世界大戰から五三〇まで:國權回收運動史覺書」植田捷雄編『現代中國を繞る世界の外交』野村書店、1951、1~67頁。

[53]川島真『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53頁。

[54]此處川島真主要指習五一及唐啟華,唐啟華曾以北洋“修約外交”之名發表過多篇論文,以與廣州“革命外交”相對應,近年考慮到1923年以前,南北皆主修約,以“修約外交”稱呼1923年以前之北洋外交努力,意義殊不明確,應聚焦于追求國際平等地位之修約訂約,稱之為“修約”,以與“廢約”相對應。

[55]川島真「日本における民國外交史研究の回顧と展望(上) ——北京政府期」『近きに在りて』第31號、1997年5月、57~58頁。類似的論點,亦見氏著『中國近代外交の形成』、50~52頁。

[56]如王蕓生《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對袁世凱在“二十一條”交涉中的表現,評價頗高,見該書第6卷(天津大公報社,1933),第397頁“編者贅言”。蔣廷黻對該卷的書評亦稱:“關于二十一條的交涉,袁世凱、曹汝霖、陸宗輿諸人都是愛國者,并且在當時形勢之下,他們的外交已做到盡頭?!币娛Y廷黻《民國初年之中日關系——〈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第六卷》,《大公報》1933年9月18日,第3版。

[57]例如北伐完成后,王正廷于1928年6月14日就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長職,李烈鈞代表中央黨部致辭,即稱:“我國在滿清及軍閥之時,所有外交都是失敗,簡直是賣國之外交。”見《申報》1928年6月15日,第4版。

[58]費正清在當時把中研院近史所稱為“南港學派”,將其視為全球范圍內中國研究一個重要據點,與他所在的哈佛大學和美國西岸的華盛頓大學相提并論。參見王晴佳《臺灣史學五十年(1950~2000)》,臺北,麥田出版社,2002,第46頁。

[59]代表性作品如李恩涵《北伐前后的“革命外交”(1925~1931)》,臺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1993。

[60]參見王建朗、酈永慶《50年來的近代中外關系史研究》,《近代史研究》1999年第5期;張振鹍《近代中外關系史研究50年:回顧與展望》,《河北學刊》2000年第6期。

[61]如習五一《論廢止中比不平等條約——兼評北洋政府的修約外交》,《近代史研究》1986年第2期。

[62]王建朗:《中國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歷程》;《中國廢除不平等條約的歷史考察》,《歷史研究》1997年第5期,第19頁;王建朗、酈永慶:《50年來的近代中外關系史研究》,《近代史研究》1999年第5期,第142頁。

[63]郭劍林、王繼慶:《北洋政府外交近代化略論》,《學術研究》1994年第3期。這些觀點,在郭劍林主編《北洋政府簡史》(天津古籍出版社,2000)第十三章“北洋政府的外交政策”(蘇全有執筆)中,有更進一步的發揮。

[64]楊天宏:《北洋外交與“治外法權”的撤廢——基于法權會議所作的歷史考察》,《近代史研究》2005年第3期。

[65]金光耀、王建朗主編《北洋時期的中國外交》,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66]如李育民云:“為解除不平等條約的枷鎖,中華民族進行了一百多年堅韌不拔的長期斗爭,各屆政府均作了不同程度的努力與奮爭……中國共產黨和它領導的新中國最為堅決,正是由于其堅定不移的立場,才真正結束了不平等條約時代?!币娛现吨袊鴱U約史》,中華書局,2005,第1074~1075頁。

[67]近年歷史學研究有所謂“文化轉向”(culture turn),注重追求“意義”,并認為“史實”無法重建。筆者認為歐美史學實證研究基礎深厚,在此根基上做“意義”之探索有其價值。然而近代中國歷史學深受國族建構影響,充斥國族神話與政治宣傳,實證研究的根基仍相對薄弱。在此情況下若一味追隨西方探索意義,放棄史實之追尋,則容易陷入無根的虛無狀態,十分危險。

[68]原文無引號,系編者所加。此類情況,下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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