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萬國審忻怡
- 倉里滿的2018
- 禾呈木喬
- 13166字
- 2019-11-24 15:23:30
萬豪酒店行政酒廊。
夜已深,但這里的一天好像才剛剛開始。酒廊里擠滿了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里的人——他們大多數只是上海的過客,是能夠和這個城市在同一時刻分享白天和黑夜的地球另一半的人。
Williams、高明和Jojo坐在一張圓桌旁。桌子上有酒有水,當然還有手提電腦。Williams在查看手機。高明擺弄著電腦。Jojo貌似還沉浸在鬼瞌睡的夢游里,臉上掛著微笑,干坐著。
“270 dollars per share …(每股270美元。)”
Williams嘀咕了一句,然后收起了手機。高明和Jojo都看向他。
“How’s your wound, Williams? The wound dressing looks just nice.(你傷口怎么樣Williams?紗布看起來倒還好。)”Jojo關心地問。
“Thank you Jojo. I’m fine. I’ve got headache now but it is not because of my wound.(謝謝你Jojo。我沒事。我現在頭很痛,可那不是因為傷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Jojo的笑聲在酒廊里顯得很炸,“Nice joke! I like it!(說得好!我喜歡!)”
Williams也笑了起來。高明卻還是黑著一張臉。他瞪了一眼Jojo說:
“你的心可真大。”
“What was that?(你說了什么?)”Williams一臉好奇。
“He just said I’ve got a big heart.(他剛才說我的心真大。)”
“Nice catch Ming! I think I’ve got a big heart too as I’m kind and generous …(說得好,高明!我覺得我的心才大。因為我是個又善良又大方的人……)”
高明和Jojo面面相覷。
“… to Qian Ma.(……對千馬來說。)”
高明追問:“Were you just saying you were kind and generous to Qian Ma?(你是說你對千馬又好又大方?)”
“Ain’t I?(難道我不是嗎?)”
“I’m afraid I don’t follow you.(我怕沒明白你的意思。)”
Jojo側過臉對著高明。“I think Williams is referring to the fact that Longfly had been trying to acquire Qian Ma rather than to terminate the distribution contract. An acquiring with nice price I believe.(我想Williams是說朗飛一直在試著收購千馬,而不是要終止他們的經銷商合同。如果收購的話我猜價格一定不錯的。)”
Williams點贊。“You made an amazing comment, Jojo .(你說得很好,Jojo。)”
Jojo喜笑顏開。高明卻直搖頭。Williams繼續說:
“I know what pops into your head right now, Ming. You think we planned to terminate Qian Ma at the first place? And all that we’ve done all these months with Tea Hall are only aiming to finding holes in their financial report so that we can easily get them out?(我知道你現在腦子里在想什么,高明。你認為我們從一開始就計劃好要終止合同的?我們這幾個月和天和一起做的事只是要找出他們財務報表中的漏洞然后就可以輕易地把他們掃地出門?)”
Williams越說越激動。他直直地盯著高明。高明沒有畏懼,也直直地盯著Williams。Jojo瞪大了眼睛一會兒看高明,一會兒看Williams。
“Don’t be na?ve, Ming. A China Country General Manager like you is supposed to be, supposed to have a broader perspective, a global perspective. You see where I’m coming from?(不要幼稚了,高明。像你這樣一個中國的總經理應該是,應該有更廣的視野,一個全球性的視野。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高明坐直了身子想要回答,Williams伸出手來止住了他。
“Let me finish. We did have a solid plan to acquire Qian Ma , like what we did last year with our Australian distributor. Let me tell you this, Ming, just to prove I’m telling you the true story. We had allocated 80 million US dollars for the acquisition even before we sent the letter of interest to Qian Ma. 80 million US dollars! That was huge money! Now you know why I said I was a kind and a generous man? I’m fine to tell you this, Ming, and Jojo, as I know there is no secret here in China. Both of you may have known this already if I’m not that stupid.(讓我說完。之前我們的確有收購前面的詳細計劃,就像去年我們收購澳大利亞的經銷商一樣。我這樣說好了,以證明我說的都是真的。在我們把意向書發給千馬之前我們就已經準備好了用以收購的八千萬美金了。八千萬美金!現在你知道我說我是一個又善良又大方的人了吧?高明,我并不介意告訴你這些,還有Jojo,應為我知道在中國根本就沒有秘密可言。如果我還算聰明的話,你們兩個可能早就知道這些了吧。)”
高明想了一想,然后說:“I’m not sure about Jojo but I didn’t know this 80 million dollar story.(我不知道Jojo但是我不知道這個八千美金的事。)”
Jojo跟進。“I didn’t know either.(我也不知道。)”
Williams一揮手。“Whatever. Then Tea Hall conducted a complete audit. Everything looked perfect. As a matter of fact, Tea Hall told me Qian Ma had the most perfect financial report that they’ve ever seen for a company of their size here in China. Perfect! Beautiful reports, until one day, they found a clue of one ex-employee run away with the company’s money worth tens of millions of renminbi. It happened like ten years ago and that amount of money became a hole ever since. To us, or to me, that is a black hole. Qian Ma might be right to say that was a criminal and that Qian Ma was a victim. But we have to be careful, be prudent, even it was a million to one shot, we have to treat that case as a potential risk that we haven’t discovered and that we were not able to discover.(隨你們怎么說。天和做了很徹底的審計。看起來都很完美。事實上他們告訴我說千馬是他們所見的同等規模公司中財務報表做得最完美的。完美的報表!漂亮的報表!直到有一天他們發現了一個線索。有一個前雇員卷了幾千萬人民幣的錢逃走了。這件事貌似發生在十年前。然后那筆錢就成了黑洞。千馬說那是犯罪,千馬是受害者。他們也許是對的。但我們必須小心,必須謹慎。即使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我們也要把那個案子當成是我們還沒發現的潛在危險,或者是我們沒有能力發現真相的危險。)”
“That story is widely known by many of us.(很多人知道這件事。)”高明說。
“So, I’m sorry that we have to terminate them for the interest of our shareholders.(所以我非常抱歉我們必須終止他們的合同。為了所有股東的利益。)”
“So, that’s why you’re here in Shanghai now?(所以你現在才會在上海?)”
“I called you to come join me this evening but you rejected. I thought I should inform you first what we were going to do tomorrow.(我給你打電話讓你今晚和我一起聊聊但你拒絕了。我想著我得先告訴你我們明天要的事。)”
“I found Jojo disconnected so …(我當時發現Jojo失聯了所以……)”
“Alright! Alright! Never mind.(好啦好啦!別說了。)”
Williams連連擺手,顯得頗為疲憊。Jojo看著高明,和他耳語。
“怪我咯?”
“Core value!核心價值觀!人!People!”
“切!”
此時,韓門開著柴非的車從油醋街拐到了淮海路上。柴非坐在副駕駛座上。他們倆的臉都紅彤彤的,臉色也頗為激動。
“陶子明天要見我們。”韓門的神情像個第二天就要出去郊游的小學生一樣,“我感覺她真的很神,好像知道倉里滿今晚要表演一樣。”
柴非卻還冷靜。“倉里滿和陶子,你覺得哪個更神?”
“倉里滿是神——經,不是神。”
“哈哈哈哈!你還是那么小看他。”
“不過倉里滿的表演功力今晚我算是領教了。”
“他把我們幾個女生都弄哭了。”
“我也差點哭了。”
柴非“噗嗤”一笑。“少來。”
“我看你是相信他了吧?相信不是他干的?明天和陶子說可出來見他了?”
“你又忘了。是不是他干的得由陶子來判斷。我們只負責提供信息和線索。”
“你看呢?”
“呣……倉里滿呢,沒有動機。他自己也說了,Paul做的事也是他想做的。”
“而且已經做了。”
“對!我看今晚最想哭的應該是Williams才對。”
“伏龍鎮之后倉里滿就去了趟美國……”
“都說他是去追忻怡的,沒想到他的真正目的地是東海岸。”
“你還說我小看倉里滿。我早就想到他不會為了追女人專門去一次美國的。”
“他應該去了紐約。就為了今天把朗飛的股價殺下來。他那里有人。”
“而且還不是操盤手級別的。”
“你說他和Paul又不熟,怎么知道Paul手里的料呢?”
“哈哈哈哈!”韓門大笑著搖頭,“你太太太小看倉里滿啦!你怎么知道他有料?那篇文章只有一個標題,Williams看到的也只是個標題。萬一根本就只是個標題呢?根本沒有內容呢?”
柴非一愣。她扭頭看著韓門。
“你是說倉里滿手里根本沒料?他只是虛張聲勢!”
“他手里沒料的!你想,Paul有料是因為他是直接接觸Williams的,所以他能抓到Williams的把柄。比如Williams說過的話啦,email啦。倉里滿怎么會有?倉里滿最多爆出自己的庫存量來威脅Williams。這種殺傷力比起爆出Williams的一個email來那要弱得多了。”
“再說倉里滿現在應該也沒什么庫存了吧?”
“都這么說。他已經大半年沒從朗飛訂貨了。不過這個人誰也說不準。也許是個套。”
“也許……”柴非想著想著,點了點頭。
車子在淮海路的夜色中飛馳而去。
酒廊里。
Williams微笑地看著Jojo說:“Thank you, Jojo.(謝謝你,Jojo。)”
Jojo意識到這是要她走呢。她拿起自己的包,款款地站起身來。
“Good night, Williams.(晚安,Williams!)”
“Good night!”
Jojo轉向高明。“好好交!”
“早點睡吧。明天又是a long day(忙碌的一天)了。嗯,我看你也不會回去睡覺。”
Jojo莞爾一笑。她轉身離開。Williams和高明看著她的背景漸去漸遠。
“She’s good.(她不錯。)”Williams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
“You sure she’s going to see her friends from Qian Ma now?(你確定她現在是去見她千馬的朋友嗎?)”
“Are you?(你呢?)”
“I’m pretty sure.(我非常肯定。)”
Williams哈哈大笑了起來。他舉起酒杯和高明干杯。兩個人仰頭喝完了威士忌。
郭美歌和胡曉麗在油醋街的夜色中走來。此時街上的氛圍對她們來說是無比舒適的。
郭美歌歡快地說:“今晚真過癮!”
胡曉麗側過臉看著她。“你還沒醒哪!”
“不是說那個。我是說我親眼看見了倉總的表演!之前都是傳說,今晚親眼見證奇跡!”
“什么表演?”
“他說的那些話呀!就像這樣——”
郭美歌說著模仿起倉里滿對在天之靈的Paul講話的聲音和動作——
“既然這樣,Paul,這事就交給弟弟我了!我一定還原真相,幫你懲治幕后黑手!”
胡曉麗伸手止住了她。“干嘛啊深更半夜的嚎叫!別嚇人了。”
“喂!你說,倉總沒讓我走,是不是表示他信任我了?”
“對的。你應該為了這個激動才對。”
“我知道之前他很防我的。”
“防你?你那么小……”
“對啊!在他眼里我可能是很小,可我師父大啊!他是防我師父,不是防我。”
“現在呢?”
“現在?你看今晚,他和我師父配合得多好,天衣無縫呢!”
“所以你覺得倉總也信任你師父了?”
“對啊!”
“哎!不懂,我真不懂!”
“怎么啦?”
胡曉麗停下了腳步。郭美歌見狀也停下了腳步。
“倉總什么時候不信任過你師父!他自始至終最信任的人,就是萬總!”
郭美歌納悶了起來。“你怎么生氣了啊!”
“倉總每次和我談話都必然提起萬總。你知道他對我有什么要求?”
“誰?倉總對你有什么要求?”
“他要我善待萬總!善——待——萬——總!這是他對我的第一個要求!”
“可我不知道啊!”
“現在你知道了吧!”
郭美歌上去挽住了胡曉麗的胳膊,拉著她繼續走。“好啦好啦別生氣啦!我知道了。”
這時,郭美歌的手機鬧了起來。她松開胡曉麗的胳膊,掏出手機看來電顯示。
“Jojo!”
Jojo一邊打手機一邊走出萬豪酒店的大堂。
“美歌!你還沒回家吧?和曉麗在油醋街?好吧,我馬上來找你們。”
她收起手機,跳上了一輛出租車。
那一邊,郭美歌也收起了手機。
“Jojo要來找我們。”
“現在?”
“嗯。好像有什么急事。”
“嗯……”胡曉麗眨巴著眼睛,貌似在琢磨著什么,“應該是急事……”
油醋街醫院急診培訓室里現在只剩下倉里滿和萬國兩個人了。他們坐著,很安靜。墻上的鐘正滴滴答答地奔向12點。
倉里滿想拍一拍萬國的肩膀可是沒夠著。“謝謝你,萬醫生。”
“說了不要再喊我醫生。”萬國面無表情地說道。
“剛才我對你吼你閉嘴,你沒生氣吧?”
“要生氣的話這么多年我應該可以都氣死幾十回了。”
“哈哈哈哈!我就喜歡你這么淡定。”
“你要演戲,我就陪你演。這么多年不都是這么過來的么。”
“好兄弟!”
兩個人相視一笑,盡在不言中。
“你真的要查Paul遇難的真相?”萬國問。
“這是我可以洗清自己的唯一辦法。”
“為了陶子?”
“不管我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到她,至少我要讓她知道我是干凈的。和十年前一樣干凈。”
“嗯。我沒想到韓門和柴非身后的那個人,居然是陶子!”
“我早就和你說過,柴非后面有人。后來我發現那個人是韓門。可是沒多久我就發現其實韓門后面還有人。不知道為什么,當我意識到韓門身后還有一個人的時候,我的心一動。”
“伏龍鎮?”
倉里滿一愣。他隨即扭頭看著萬國,笑了。
“嗯,是在伏龍鎮。當我發現柴非義無反顧地跟著我跳出窗外而那個韓門不僅畏首畏尾不敢跳窗,還要阻止柴非跳窗的時候,我就知道,柴非是不會喜歡他的。”
“而他們倆還故意裝出很曖昧的樣子……”
“就是為了迷惑我。而且一跳窗我也明白了柴非是韓門的老板。韓門是小巴辣子。”
“嗯,這個有點意思。(稍頓)那你,一定是要馬上找出陶子了?”
“你說呢?”
萬國躊躇了片刻。倉里滿耐心地等著,不吱聲。然后——
“也未必。你這個人,用上海話說就是很皮。你現在知道陶子已經回來了,也有可能并不急著要見到她,而是要和她玩玩捉迷藏的游戲。況且你要先證明自己是——干凈的。”
倉里滿扭頭看著萬國,半天不語。萬國也看著他。一秒,兩秒,三秒……突然——
“哈哈哈哈!萬醫生啊萬醫生!你何必呢!”
倉里滿大笑著站起了身。萬國仰頭看著他。
“你是想說我要證明給陶子看我對她心無旁騖,到現在也沒碰過其他女人吧!干凈!”
萬國也站起身來。倉里滿扭著頭不看他。萬國走到他身邊。
“你放過忻怡吧!”
“是你讓忻怡教授來找我的。怪我?”
“既然陶子已經回來了,你何必……”
“陶子……陶子……”
萬國沒有發現倉里滿的臉色漸漸地青了。
“如果陶子現在還不想見你,也許,也許我可以幫你……”
倉里滿突然一揮手,然后大聲地——
“夠了!”
他扭過頭,正視著萬國。
“陶子陶子陶子!十二年過去了,你見過她嗎?你知道她現在幾條胳膊幾條腿嗎!啊?”
“沒有。”
“可你天天和我在一起!每一天!你寧愿相信陶子也不愿相信我!為什么!為什么!”
“此話從何說起?”
“你自己暴露了你還不知道?你在一分鐘之內暴露了你的內心萬醫生!”
萬國一愣。頓時,在他的腦海中閃過倉里滿剛說過的話——
“在你知道陶子已經回來了之前,你并不愿意告訴我你和江山見面的細節!”
倉里滿繼續看著萬國,臉上已經露出了兩個字——得意。他逼近萬國。
“你還不愿意說出江山給你透露的重要線索,你還在試圖躲閃。然而,等我逼迫韓門和柴非說出陶子已經回到上海的事實之后,你卻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彎……”
萬國想起自己剛才當著眾人的面說過的一段話——
“還是我來說吧。江山給我透露了幾件事。第一,就是Paul有材料要揭發Williams的事。第二,江山有嚴重的失眠癥。Paul對此很關心。他到處打聽,想辦法幫江山治療。后來,警察在Paul的手機里居然發現了一張磊磯村山上鬼瞌睡草的照片。那張照片是一月份存的,離Paul遇難那天大概兩個星期。”
想到這里,萬國不禁微微急促了起來。只聽倉里滿繼續說道: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你,萬醫生,在一分鐘之內就做好了一道選擇題。你選擇……”
萬國不露聲色。倉里滿步步緊逼。
“……站在了我一邊!是什么讓你瞬間從一個暗地里調查我的人變成了頂我的人?”
“說吧。”萬國決定讓他自己說出來。
“是陶子!你知道陶子回來了,你知道她會做出我是否清白的判斷所以你松手了!”
“松手?”
“你終于松手了!更準確地說,你終于松了一口氣!”
“你確定我不想再查你了?”
“不,我不確定。但是我可以確定的是,你,萬醫生,在那一瞬間已經準備讓陶子來主導對我的調查了。呵呵,可悲啊!這也是讓我大為光火的原因。你選擇了讓一個你十二年沒有見面的人來調查一個天天和你在一起的人。可悲啊!”
倉里滿突然軟了下來。他摸者自己的腦門,一臉想不通的樣子。
“我到底做了什么讓你對我如此防范?你把江山告訴你的兩大線索,Paul要爆料威廉姆斯和江山有嚴重失眠這兩大線索說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以為你大義凜然心胸坦蕩。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萬醫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你不是在頂我,你是在告訴韓門和柴非這兩條線索好讓他們明天匯報給陶子聽,好讓讓陶子對我做出判決!陶子法官!”
萬國不吱聲。
“這就是你在一瞬間做出的選擇!你根本沒有相信我是清白的!”
倉里滿說到這兒更軟了。他不得不用手支著椅背才能站穩。萬國無動于衷。
“我,我有那么黑暗嗎?這么多年,有那么黑暗嗎……”
他繼續軟下去。他干脆坐到了椅子里。他緩了緩神。
“還是你們都是傻瓜。都是徹底的傻瓜……”
“對。我們都是傻瓜。”萬國決定不能讓他繼續癲狂下去,“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們瞠目結舌,嘆為觀止,自嘆弗如。”
“這有錯嗎?”
“沒錯。二十年前,當所有經銷商都意氣風發地開始和外商合作把進口醫療器械賣進醫院的時候,是你首先想到了當時還潛伏得很深的腐敗風險。老外當時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根本沒有提出所謂的FCPA,那個他們現在天天舉著的大旗——海外反腐敗法。可是不知道為什么,你就是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你還明確地指出我們的經銷商干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其實是在給老外的原廠做背鍋俠,是授人以柄,老外總有一天會回過頭來狠狠地咬我們一口的。后來發生的事證明了你說的都是正確的。正因為你有如此高瞻遠矚的目光我們的千馬才一次次地規避了反腐敗風險,干干凈凈地走到了今天。就像你一直說的,千馬比天使還干凈。”
“可笑的是,我,這個比天使還干凈的千馬集團的當家人,卻不干凈了?”
“為了以干凈之身立足于這個血雨腥風般慘烈的醫療器械市場,你創立了千馬餐飲集團,以大手筆收購了油醋街上一個又一個的店面,創立了油醋街一號的餐飲品牌,喊出了‘油醋街一號把油醋街醫院喂飽’的口號,把油醋街醫院所有醫護人員的胃穩穩地收入自己的口袋,然后,是他們的心。你嘗到了甜頭,幾年后又成立了千馬后勤,那個500人的軍團,可以說是油醋街醫院的御林軍,讓你在油醋街醫院扎下了誰也撼動不了的根。有了千馬后勤,油醋街醫院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消耗的醫療器械都在你的眼皮底下。哪個醫生用的,哪個護士用的,哪個科室用的,什么品牌,用了多少,你比設備科都清楚。你牛。”
“你提這些干嘛。”倉里滿的癲狂勁突然收斂了起來。萬國乘勝追擊,說:
“你不是說我們都是傻瓜嗎?我在回憶你有多聰明,以反證我們有多傻。”
“你是想說我心思縝密,步步為營,所以才有能力讓雪鷹害死了Paul。對吧?”
“心思縝密,步步為營。呵呵,說得好。”
“首先要知道Paul很想幫助江山治好失眠癥才有機會誘使Paul千里迢迢趕去磊磯山采鬼瞌睡。然后還要知道村子里誰家要辦喜事。然后還要想辦法讓辦喜事的人家在某一天放大炮,最好就放鉆天炮。然后還要讓Paul正好在放鉆天炮的那一天去爬山采藥。然后還要事先知道Paul是個喜歡爬山的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他爬山的時候穿上登山服,否則雪鷹怎么有本事能把他提上了天?要做到所有這些,這個人必須心思縝密,步步為營。嗯……”
“誰有那么高的智商?”
“我。”
“誰具備所有的知識,鬼瞌睡,鉆天炮,雪鷹?”
“我。”
“所以……”
“怎么不繼續問了?”
“誰有害死Paul的動機?”
“你終于開竅了。我的動機呢?”
“如果被我發現你的動機我早就把你送到章頤的手里去了。”
“所以你也在犯愁吧?所有的事實都對我不利,卻怎么也找不出我的動機。你著急嗎?”
“讓陶子來判。”
“所以你就退了?你可真沒用。讓一個女人來接手,一個十二年沒見的女人呢。”
“就像你當初要在油醋街上開飯店,沒人知道你的動機,然后你要成立公司接手油醋街醫院的所有后勤,也沒有人知道你的動機一樣。這些事都是直到五年甚至十年后別人才看懂你當初為什么要那么做。現在我們把你做的這些事叫做你的布局,可在當時呢?有人知道你的動機嗎?你和別人聊過你的動機嗎?沒有!”
倉里滿一時語塞。他開始摸下巴。萬國一鼓作氣,說:
“所以,你的動機,只有你知道。別人要知道的話一定會是在多年之后。除非……”
“陶子?”
“除非是陶子。她是唯一一個能提前數年洞察你的動機的人。所以,我讓她來判。”
“荒唐!”
“荒唐?是你害怕了吧?”
“我不害怕。我是清白的。事實上我非但不會害Paul,我還發現我現在很喜歡他。”
“裝。你喜歡他他活著的時候你就見過他三次?還是兩次?”
“我說我喜歡他,并沒有說我喜歡朗飛公司!他做那家公司的總經理真是,真是,怎么說,扭曲了。對,扭曲了。他一定很難受。我理解。我喜歡他是因為他為了自己的女人可以默默地去做一件事。我猜他的女人,那個江山,她都不知道Paul是因為想要她挽上好好睡覺才丟了命的吧?Paul要早點和我說一聲,要多少鬼瞌睡我給他多少!”
“如果你對他不那么冷淡的話,也許,他真的能問你要鬼瞌睡。”
“不一定。他那樣的人就喜歡默默地去做一件事,不想打擾別人,也不想別人打擾他。”
“性格決定命運。”
“而你的性格,萬醫生,決定了你想馬上告訴忻怡教授陶子回來了。”
“嗯?有那個必要嗎?你不是說忻怡也是陶子派來的嗎?她難道不知道陶子的行蹤?”
“裝。你想告訴忻怡教授我知道陶子回來了,這樣才能讓教授徹底死心你也就放心!”
“我有那么——雞婆嗎?”
“性格決定命運。你到現在還不相信我和Paul的事無關,這才是關鍵。你快回家吧,和教授視頻,就說我已經知道陶子回來了,讓她對我死心。”
萬國不吱聲。一秒,兩秒,三秒……終于,他整了整自己的外衣,然后轉身往外走去。快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倉里滿在背后喊他。
“聽著!”
萬國停下了腳步。但他沒有轉身,而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等著倉里滿說話。
“我會找出害死Paul的人。你們都等著!現在所有的線索都如此明顯地指向我,你們還懷疑我是幕后黑手。你們是在侮辱我的智商!如果真是我干的,你們能找到任何和我有關的線索嗎?你傻呀!回去問問你的忻怡教授吧!”
萬國一愣。他知道倉里滿在他身后看著自己,便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外走去。
隨即,他聽見倉里滿的聲音從后面追了上來。“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一群白癡!”
萬國大踏步地往急診大廳外走去。他神情凝重,看得出他的腦海里在翻騰著。
他不得不承認倉里滿說的是對的。如果真是他干的,憑他那個縝密的思維和步步為營的執行力,恐怕不會留下任何可能對自己不利的線索。那么他萬國,還有章頤,哪怕是陶子,又有誰有本事查出真相呢?現在,所有的線索,磊磯村,鬼瞌睡,雪鷹,鉆天炮,婚宴,都指向了倉里滿,難道不正是說明了不是他干的嗎?
外科診室外眼鏡男居然還在!他正在訓斥著吃力地扶持著大個子男的黑衣男和大臉盤。大個子男被疼得已經完全癱掉了,黑衣男和大臉盤很吃力地把大個子男穩定在椅子里。
“都已經來了三個多小時了!還沒看完!你們也太任性了吧!”眼鏡男嚷嚷道。
黑衣男不服。“我們,我們怎么任性了啊!說好了好好排隊好好排隊,你突然沖進了診室,結果搞得所有人都擠了進去,一片混亂,我們反而是最后看醫生的!”
眼鏡男用手指著黑衣男,氣得說不出話來。
“你,你,你……”
大臉盤也反了。“上次也是!不排隊沖到醫生那里嚷嚷,結果被黑社會擺了一道,還差點嚇死!”
眼鏡男一愣。“哎?”
“你忘了?上次看見有人拿著一只血肉模糊的手……”
“行了行了行了!”
大個子男呻吟著:“大哥……大哥……你行行好,下次看病你就不來了好么?大哥!求你了!”
眼鏡男氣得直翻白眼。“我這大哥當得真奇葩,還能被自己的小弟炒魷魚!”
萬國走出了急診大廳,來到了油醋街上。他的腦海還在繼續翻騰著——
不過,倉里滿是一個經常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也許真是他干的,也許他故意擺出所有指向自己的線索來挑戰所有人的智商的呢?就像章頤說的,倉里滿明明知道章頤在磊磯村當警察,也許他就偏偏選擇在磊磯村做事,就是為了挑戰章頤。不是嗎?誰讓章頤這么多年來一直試圖解開陶子失蹤之謎的呢?對了,要不要告訴章頤陶子已經回來了呢?
想到這兒,萬國不得不搖了搖頭。
“算了,讓陶子去判。我還是管好忻怡吧。畢竟是因為我她才認識了倉里滿。”
這么想著,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雙眉緊蹙,貌似想起了什么。
“不對!難道真的是因為我忻怡才認識了倉里滿?”
他突然著急了起來。他不等綠燈亮起就急急地穿過了油醋街,然后往油醋街廣場大堂奔去。
油醋街一號酒吧。
一個有胡曉麗一樣短的發型的女歌手正在臺上唱葉倩文的《曾經心疼》——
“路上行人匆匆過沒有人會回頭看一眼,我只是個流著淚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
坐在黑暗角落里的胡曉麗看得出神。郭美歌和Jojo在一旁海聊著什么,聽不清。
“如今我對你來說也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看見我走在雨里你也不會再為我心疼……”
緩慢搖擺的節奏貌似已經把胡曉麗的魂魄拖曳走了——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歌手。
“曾經心痛為何變成陌生,我只想要和你一起飛翔……”
女歌手很投入。她金黃色的短發在射燈下非常耀眼。她穿著白短衫和黑皮裙,濃妝下的臉非常嫵媚誘人。她身材嬌小,卻吐氣渾厚,中氣十足。她的身子隨著節奏非常緩慢地扭動著,不,不是扭動,是每個關節根本沒有用力的自然飄動。
“管它地久天長只要曾經擁有,我是真的這么想……”
胡曉麗看呆了……
“曾經心疼為何變成陌生,愛情就像人生不能重來……”
郭美歌和Jojo發現胡曉麗不對。郭美歌伸出手在她眼前晃動。胡曉麗還是一動不動。
“這些道理我懂可是真正面對,教我如何放得下……”
女歌手貌似也發現了黑暗中胡曉麗爍爍發光的眼神。她在音樂過門的時候把左邊的胯骨對著胡曉麗擠了擠,然后慢慢轉身,轉身,又把右邊的胯骨擠了擠,而且眼神迷離地看著胡曉麗。郭美歌和Jojo也都看見了。她們大吃一驚!郭美歌和Jojo同時伸出手去拉胡曉麗的胳膊。
“曉麗!”
“胡曉麗!”
胡曉麗這才醒悟過來。她扭頭看郭美歌和Jojo。“啊?”
“你看誰哪!”
“眼都直了!”
胡曉麗如大夢初醒。“聽歌呢。”
“有你那么聽歌嗎?都盯著她從頭看到底了!你喜歡她?”郭美歌瞪大了眼睛問。
“什么啊!”
“還在裝!那個唱歌的,她也發現你了。她在勾引你呢!看!”
Jojo伸手一指,她們幾個都看向了舞臺。只見那個女歌手一直盯著她們這邊,還臉帶微笑,故意做出迷離的眼神,以夸張的口型唱著歌詞,貌似在角落里也能感受到她的吐氣——
“路上行人匆匆過沒有人會回頭看一眼,我只是個流著淚走在大街上的陌生人……如今我對你來說也只不過是個陌生人,看見我走在雨里你也不會再為我心疼……曾經心痛為何變成陌生,我只想要和你一起飛翔……管它地久天長只要曾經擁有,我是真的這么想……”
郭美歌和Jojo也不禁被女歌手吸引住了。
“曾經心疼為何變成陌生,愛情就像人生不能重來……這些道理我懂可是真正面對,教我如何放得下……”
音樂過門。這時女歌手突然雙臂舉過頭頂,握著麥克風的雙手在頭頂上交叉,拉直了全身開始像一條蛇一樣從上往下地扭動。關鍵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胡曉麗!這時她的眼神已分明如蛇蝎般誘惑,身子更像是一條突然發現了獵物的眼鏡蛇,透著詭異和危險,發出絲絲絲的響聲……
胡曉麗盯著女歌手。郭美歌和Jojo面面相覷。
“要死了!”郭美歌說。
“快走!”Jojo大喊。
片刻后,郭美歌和Jojo拽著胡曉麗走出了油醋街一號酒吧。
“哦喲,這街上的空氣真好!”
“就是!剛才在酒吧里悶死了,心里很不舒服。”
“喂,是被她嚇到了吧?”
郭美歌指了指還是魂不守舍的胡曉麗。Jojo搖頭。
“這個人中邪了。”
“不過剛才那個女的真的很勾人。”
“還說!”
“就不該帶結了婚的人來酒吧。”
“呀!你怎么哭啦!”
郭美歌一愣。她這才發現Jojo在看著胡曉麗的臉——一張淚眼朦朧的臉。
“哦哦!”
李云鶴家的小樓矗立在黑漆漆的夜空里。可以依稀看見所有的窗戶都已經被封起來了。
一個人影,直直地站在樓前。看不清臉,但看他那瘦長又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就知道是倉里滿。
李云鶴搬走了。不久,他的小樓,這幢存儲著倉里滿太多記憶的小樓就要被改造成高級會所了。此刻黑暗中的倉里滿又一次感受到了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小樓前而不得入內的那種無奈的感覺。這種感覺,二十年來沒有再出現過,直到此時此刻。
倉里滿抬起頭來看著二樓。
李云鶴沒有通知倉里滿搬家的時間,也沒有告訴他自己搬去了哪里。
“老爺子,對不起,我糾纏了你二十年。你走吧,我放過你了。你不用再害怕。好好地過完你的日子吧,和李姐,好好過。我保證你能在院慶那天坐上主席臺。”
倉里滿心里這么想著,然后轉過身子,慢慢地走遠了。
萬國的家。
史云走進了客廳。她剛洗完澡,穿著浴袍,一邊在頭上裹毛巾一邊笑吟吟地走向萬國。
“你去洗吧!”
萬國坐在沙發上正擺弄著iPad。史云挨著他坐下。
“這么晚了還視頻?啊!我忘了,舊金山哈,現在這個時間剛剛好。”
“你一起視頻啊?”萬國抬頭看了一眼史云,“看看忻怡教授。她還幫你們公司講課了的,怎么?”
“我才不呢!我不破壞你這一點點的小情趣。再說,我穿成這樣能視頻啊?”
“呵呵,情趣……沒電了。喂,充電器,對了,那書房還能進去么?”
“干嘛不能進去啊?進去就出來好了,不就拿個充電器嗎書房還能塌下來啊?”
萬國笑著起身離座來到書房門外。原來書房也被蛇皮布遮起來了!萬國小心地撩開蛇皮布的一個角,然后擰開了門。他先看了看里面,這才走了進去。沒一會兒,書房里就傳出乒乒乓乓的聲音。
“好像是有點拆過頭了。”聽見響聲的史云自言自語道。
不一會兒,萬國手里拿著充電器走過來。史云看了他一眼就笑得不行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的頭發怎么都白了啊!”
萬國故作鎮定。“托你的福!我現在只有一個要求。”
“什么?說來聽聽。”
“接下來拆客廳。臥室最好不要拆。實在要拆就把兒子的臥室拆了。我們的不拆。”
史云故意生氣。“拆什么拆!不拆了。客廳和廚房有什么關系!又沒水管又沒電線……”
“有電線!有電線!”
“啊?對哦。電線都是從廚房拉出來的哦!”
“說什么也要保住我們的臥室啊!我只想夜能好好睡覺。OK?”
萬國哭喪著臉對著史云做了一個OK的手勢。史云拆下頭上的毛巾替萬國擦頭發上的灰。
“干嘛啦說得那么慘!我去睡覺了,你視頻吧!一會兒教授還要上班呢。”
“嗯?”
史云不再理睬萬國。她起身離開了客廳。萬國打開微信,找到忻怡,點亮視頻。稍頓——
“嗨!”他盡量放軟自己的語調。
視頻里的忻怡遲疑了片刻。“嗨!這么晚?”
“你要去上班?”
“約了一個病人。沒事,不急。”
“你氣色不錯哦。”
“剛起床么。嗯……對了,我答應你的那個報告……關于倉里滿那個人……”
“算了。”
“算了?你不要了?”
“我覺得你寫不出來。”
“你知道?”
“你自己說的,分析人心理的時候最忌諱醫生帶有感情色彩。我不想你為難。”
“哦……也就是你覺得我,失敗了?”
“大敗!”
視頻里的忻怡耷拉下眼睫毛,顯得無比落寞。
“都是你不好。怎么想的啊,要我回國見倉里滿。一下子全亂了!”
“陶子回來了。”
“什么!”忻怡瞪大了眼睛。
“陶子。她現在在上海。”
“你見到她了?”
“沒有。”
忻怡明顯松了一口氣。這沒有逃過萬國的眼睛。
“你認識陶子。”萬國淡淡地說。
“啊?別亂說。我怎么會認識陶子啊?我都是聽你說的,她的事。”
“你搬到現在住的地方是為了接近孫阿姨。”
“你亂說什么啊!孫阿姨是倉里滿帶我認識的好嗎!”
“倉里滿帶你認識的嗎?你見孫阿姨的時候倉里滿在嗎?”
“他不在!他說他要回避,他不想讓孫阿姨多想。”
“那就不是他帶你去見孫阿姨的。是誰帶你去的?”
“張老師。”
“特需病區的張老師?”
“對的。你今天干嗎啊!審問我啊!”
“你知道張老師和陶子關系有多好嗎?”
“關我什么事!”
“你知道張老師是個精打細算的人絕不會無緣無故飛去舊金山看她兒子的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那邊,史云坐在床上,按摩著臉。
這邊,萬國緊逼忻怡。
“你從我這兒知道了孫阿姨去了國外。你告訴了陶子,陶子問了張老師。”
“我沒有!”
“陶子知道了孫阿姨的住處,就命令你搬到了同一個社區。”
“寫小說呢吧?”
“陶子出錢讓張老師飛去了舊金山。她想讓張老師帶你去見孫阿姨打探Paul的事。”
“我說了是倉里滿要我去見孫阿姨的!你這個人怎么回事!”
“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陶子本可以直接讓張老師和你接觸,可是為什么要讓倉里滿在當中插一腳呢?我想了一想,后來終于想明白了。”
“你不明白!”
“我想明白了!”
視頻里的忻怡突然崩潰了。她開始抽泣。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別說了!”
那邊,正按摩著臉的史云貌似感應到了什么。她停下了手,愣在那里。
這邊,萬國毫不手軟。
“是你給陶子出的主意,說既然倉里滿也要去舊金山,那就干脆演一出戲,讓倉里滿以為是他自己把你介紹給張老師然后再去看孫阿姨的。你還說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考察倉里滿到底認識不認識孫阿姨。”
“別說了……”
“不得不說這是個很好的計謀,連陶子也沒有懷疑就同意了。陶子給張老師訂了和你同一個航班去舊金山。當然倉里滿也訂了和你同一個航班。就這樣,很自然地,倉里滿在機場里遇到了張老師。后來就有了倉里滿把你介紹給張老師,又讓張老師帶你去見孫阿姨的故事。”
“倉里滿那么傻的嗎?我有本事把他騙來騙去的嗎?”
“你不能。他也不傻。所以,你所有的計謀在一開始就被他看穿了。你知道為什么嗎?”
忻怡搖著頭不吱聲。萬國繼續說道:
“因為他也知道張老師絕不會無緣無故飛去舊金山,知道張老師和陶子的關系非同一般。”
“你是說他在演戲給我看?”
“錯。他在演戲給陶子看。”
“他已經知道我是陶子的人?”
“連我都知道了他能不知道?他比我早知道!”
“所以他將計就計拉我去見孫阿姨就是為了給陶子看他不在乎我認識孫阿姨?”
“對了。”
“所以……倉里滿其實知道陶子很在意Paul遇難的事是不是和他有關?”
“他已經說了要親自查出誰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以證明自己的清白。所以……”
“什么?”
“你還是離他遠一點吧。”
“倉里滿和你說了我是陶子的人?”
“沒有。他沒有點穿。”
“為什么沒有點穿?”
“因為他還要利用你。”
“利用我?”
“他會對你發起更猛烈的進攻,為的就是給陶子加大心理壓力,逼陶子出來。”
“So?(那又怎么樣?)”
萬國一愣。他看著視頻里的忻怡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更猛烈的攻擊是吧?好啊,我等著。”忻怡點著頭說。
“你……難道……不明白你在說什么嗎?”
“我知道我在說什么。為了陶子,I take it.(我承受這些。)”
“我糊涂了,忻怡,我真的糊涂了。我不明白你的心理。”
“你不用明白。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你管?”
萬國突然感覺有人走近。他抬起頭來,果然看見史云,穿著襯衫站在過道里。
“那就這樣吧。晚安!哦不,Have a nice day ahead!(祝你今天愉快!)”
忻怡按滅了視頻。萬國看著iPad屏幕,悵然若失。史云走過來。
“掛了?”
“掛了。”
“她讀書的時候就這樣的嗎?只要有一點感覺就認定了不松手?”
“就一傻瓜!”
“真好笑。一個尚未洗清自己的嫌疑人居然這么吃香。”
“現在就是壞人吃香的么。”
“你咋不學壞呢?”
“也許,也許忻怡已經認定倉里滿是清白的。也許……她已經分析明白了。”
“那她是故意不告訴你她的結論?”
“不告訴我,也不告訴陶子。”
史云不禁打了個冷戰。
“嘶——!可怕!心理學大師可真不是蓋的。也許她已經從孫阿姨那里知道了真相!”
“孫阿姨……”萬國皺起了眉頭。
史云依偎在萬國的身旁。她伸手撫摸著萬國的胸膛。
“你呀!操不完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