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 倉里滿的2018
- 禾呈木喬
- 13778字
- 2019-10-23 18:03:14
高明和Johnny面對面坐在酒店餐廳里,兩人顯然還沒開始就餐。
“Williams是不是不來吃午餐了?”高明問。
Johnny抬腕看了看手表,“再等五分鐘吧,然后我們可以開始吃。”
高明喝了一口咖啡,“剛才你要和Williams說什么?千馬的庫存嗎?”
“他們的庫存很高,比我們想的還要高,這個有點難辦。”
“你每個月給我的information(情報),難道是錯的?”
“我給你的也是千馬給我的,是他們給了錯的information,不是我。”
“Look, Ming, it’s your job to double confirm all that you provide are true and correct.(你看,高明,反復確認你提供的所有信息是對的和準確的,那是你的工作啊!)”
“This is a problem left over by Paul.(這是Paul遺留下來的問題。)”
“Hey, Paul is gone and now you’re the man to look over everything.(嘿,Paul已經走了,現在是你在管著所有事情好吧。)”
“You give me one year and everything will be OK.(你給我一年的時間所有事情都會OK。)”
“I’m not sure if one year is an acceptable time frame given the current situation with Qian Ma.(看看目前我們和千馬的局面,我不知道一年的時間是不是一個可以接受。)”
“Johnny,半年前我答應你做China的總經理,說實話,我沒有想到會這么難做。”
“So?(所以呢?)”
“我不想說讓大家不高興的話。但是,你要知道,其實千馬早在好幾年前就已經開始準備怎么對付Longfly的收購了。所以他們有計劃地增加庫存量,而且不讓我們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很明顯,就是今后萬一和Longfly談崩,那么庫存就成了他們的一張王牌。”
“王牌?”
“An ace in their sleeve.(王牌。)”
“所以他們這個季度不訂貨是故意的?”
“對。他們就是想給我們壓力,尤其是給你壓力,Johnny。”
“讓我們APAC(亞太區)完不成target(指標)?”
“然后Williams就會找你,因為如果還沒有收購千馬生意就掉下來,董事局是不干的。”
“所以我們不能讓生意掉下來。”
“呵呵,所以,知道不知道千馬庫存到底是多少有什么區別呢?我去拿吃的了。”
高明說著自顧自地起身去拿自助餐,任憑Johnny一個人坐在那里凌亂。這時Johnny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只看了一眼就馬上貼上了耳朵,同時起身離座往外走去,“Hi, Williams. Yes, I am alone now.(嗨,Williams!對,我現在一個人。)”
正在取食物的高明看著Johnny往外走去。他夾起一塊燒烤牛肉,想著想著忍不住笑了,“和我斗法,你還太嫩!”
正在燒烤的廚師貌似聽見了高明的話。他抬起頭來看著高明手里夾著的牛肉,“太嫩?先生如果喜歡老的,我重新給您烤一塊吧?”
“啊!不用不用!我喜歡嫩的。如果老的,我還斗不過呢。謝謝你啊!”
高明說完轉身就走了。
Johnny站在餐廳門外打手機,眼睛還在不停地看餐廳里的動靜,“He’s smart. He knows what to do without I telling him. Yes, you’re right.(他聰明的。我不用告訴他他就知道該怎么做。對,你對的。)”
此刻,Williams一個人坐在房間里一邊吃著大牛排一邊對著免提了的手機喊話,“I guess you know what to do or you know what you need to make him do, Johnny.(我猜你已經知道你該做什么了,或者說你知道該讓他做什么了。)”
“Yes, I do. Actually he knows what to do already. He just seems not to say the obvious. Anyway, I have stated clearly that any shortfall of Q2 revenue is not acceptable. I think he knows where I am coming from and the consequences if we miss the Q2 revenue.(是的。事實上已經他知道怎么做了。他只是不想把事情挑明。不管怎樣,我已經清楚地說了第二季度完不成指標是斷不能接受的。我想他明白我說的是什么意思,也明白一旦第二季度我們完不成指標會有什么后果。)”
Williams咽下一口牛排,然后端起水杯喝水,“Good. Do you think I still need to go to Shanghai?(很好。那我還是要去上海嗎?)”
“Yes, please. I’d like you to meet Jojo as I mentioned to you earlier.(是的。我想讓你見一見Jojo。我之前和你提過的。)”
“Plan B?(備選方案?)”
“That’s right. In case he misses Q2. Who knows?(對的。誰知道呢?萬一他搞砸了第二季度。)”
“OK, sure. Then we fly in Shanghai tomorrow morning. OK?(行,沒問題。那我們明天早上飛上海。OK?)”
“OK. See you tomorrow morning!(好。那明天早上見!)”
Johnny收起手機。他站在那里想了一想,然后大踏步地走向高明坐著的餐桌,“Hey!你在吃什么?”
“牛排。不錯的,很嫩。對了,嫩,你們怎么說的?”
“Tender. This is really a tender juicy steak. I like it. I’d like to have this too.(嫩。這確實是一塊又嫩又多汁的牛排。我喜歡。我也去弄一塊。)”
高明抬頭疑惑地看著站著的Johnny,“Tender? You sure? I thought the word was soft.(tender?你確定?我還以為是soft呢。)”
“No, soft means weak.(不,soft是軟弱的意思。)”
“Yes, that is the word I was looking for. Lol!(對了,那就是我想不出來的詞。哈哈哈!)”
Johnny看著高明不明所以,然后徑直走向食物區。
酒店大堂外黑色保姆車停在門前。司機在幫著往車后裝行李,那只大蛇皮袋也在其中。倉健很沮喪,倉里滿好像啥事沒有似地看著司機裝行李,倉不缺苦著個臉。只有胡曉麗,啊,胡曉麗,沒有出現。
倉不缺:“你媳婦還不來啊倉健?”倉不缺問。
倉健:“說是去展館看一眼的,怎么還不來?”倉健焦急地往遠處張望。
倉不缺:“就不能讓她去!你啊!木頭,媳婦也管不了。說你啥好!”
倉健:“那就啥都不要說!”
倉里滿突然做了一個“噓!”的手勢,“別吱聲!聽!”
倉健和倉不缺都支起耳朵仔細聽。司機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愣在那里。倉里滿把手指向天空,“聽!天上!”
“耶兒——”!“耶兒——”!“耶兒——”!是清脆的鷹唳聲!
可是,蓋過這鷹唳的是更尖利的女子尖叫聲!那聲音不知從哪里傳了過來,不,是穿了過來!
“啊——————”!!!“啊——————”!!!
聲音很微弱,但具有很強的穿透力!對,就是從展館那邊傳過來的!隨著尖叫聲的疊加,鷹唳也層層傳來,一波一波貌似海浪推向岸邊。眾人看向天空,發現遠處有四五頭雪鷹在高空盤旋,發出一浪高過一浪的“耶兒——”聲!
“我們走!快!”
倉里滿說著帶頭跳上了保姆車。司機見狀,馬上合上車后門,跑過去跳進了駕駛室并點燃了引擎。倉健把倉不缺往車里推,倉不缺拉著扶手,鉆進了車,倉健隨后跳上,拉上了車門。車“吱吱”響著往前疾馳而去!
“往哪開啊,倉總?”司機問。
“開到那幾頭雪鷹的下面!”
“好嘞!”司機猛踩油門。
倉不缺大叫:“倉健,你媳婦還沒上車啊!”
“你別吱聲了!”
倉不缺看著倉健那肅殺的臉,不吱聲了。他扭頭看后車廂,發現了蛇皮袋子,滿意地笑了。
離開展館很遠的一條小路上,胡曉麗一個人站在路邊。她張開雙臂,仰頭向天,臉上不斷地淌下熱淚。天上是盤旋著的雪鷹,貌似在和她依依不舍地告別。胡曉麗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全然不顧正在慢慢逼近的保姆車。隨著熱淚流淌,她不停地抽泣著。保姆車停下了。車門拉開,倉健跳了下來。他朝胡曉麗奔過去,然后一把把她抱在了懷里。胡曉麗終于低下了頭,靠在倉健的肩上。她雙眼緊閉,雙手垂在了身邊。天上的雪鷹沒有散去。
保姆車內倉不缺,倉里滿都看著窗外的倉健和胡曉麗。
“這是干嘛?”倉不缺還是忍不住問。
“去機場啊!”倉里滿說。
”我是問倉健他倆在干嘛!”
”抱在一起。”
”你!”
“你那蛇皮袋子里裝的是什么寶貝一直回頭看看看?”
“東西。”
“學得還挺快。”
“就該這樣對付你。”
他倆又看向車窗外。倉健扶著胡曉麗走來了,然后一起登上了車。車門關上,車繼續走。
“爹!”胡曉麗喊了一聲。
“嗯。你哭啥么!”倉不缺的聲音里露出了兩個字——心疼。
“我傷口疼。”
“這傷口還疼哪?還疼哭了這孩子!這沒治好啊!”
胡曉麗和倉健后面一排坐下了。倉里滿看著和他坐在同一排的倉不缺,“最疼的就是開始治了又沒治好的尷尬期。得繼續治。”
“別糊弄我,好歹我也是個村長!先回村里,實在不行我陪著再來上海找你治!”
“你陪著來上海就是來治我了,不是治傷。”
車子加速了,往高速公路上直奔而去。
這時,窗外隱隱有音樂飄過——Vangelis的Titans開始若隱若現——噢唻!哐——哐哐!
倉不缺耷拉著腦袋貌似正在瞌睡。倉里滿閉著雙眼,腦袋仰靠在椅背上。音樂若隱若現——噢唻!哐,哐哐!噢唻!哐,哐哐!——倉里滿的臉上掛著奇怪的微笑,就好像他正聽著這隱隱約約的音樂睡著了,而且在做一個甜蜜的夢。倉健緊緊握著胡曉麗的手,看著她的臉。胡曉麗則看著窗外。她無意中往天上看了一眼,突然——
“啊!看哪!天上是什么?!”胡曉麗驚叫。
倉不缺被從睡夢里驚醒。倉健湊過去往窗外看天上。倉里滿仍在微笑著閉目養神。音樂開始轉強——噢唻!哐,哐哐!噢唻!哐,哐哐!——胡曉麗的手指著天空,“是雪鷹!就是剛才那幾頭雪鷹!它們一路跟著我!看!”
倉健也看見了那幾頭雪鷹。音樂猛然加強到極致——噢唻!哐,哐哐!噢唻!哐,哐哐!——只見天上的雪鷹正奮力你追我趕地往保姆車的同一個方向拼命飛行!——噢唻!哐,哐哐!
倉不缺看了一眼窗外,發現沒什么好玩的,就看向倉里滿。倉里滿的腦袋還是仰靠在椅背上,雖然還是雙目緊閉,但他臉上的笑容卻更明顯了,幾乎要笑出聲音來!
胡曉麗激動地開始揮舞雙手,貌似要讓天上的雪鷹看見。同時她的腦海里閃現——
狼毛甸草原上,同樣的背景音樂——噢唻!哐,哐哐!——倉里滿站在馬鐙上,騎著馬向前飛奔,右手還高高舉過頭頂,貌似舉著一把大刀往前沖!——噢唻!哐,哐哐!——胡曉麗在倉里滿后面催馬快進,正在急急地追趕倉里滿。天上下著磅礴大雨,馬蹄下水花飛濺!
此刻的胡曉麗虛坐在車椅上,身子上下起伏左手持韁右手策鞭正做著騎馬飛奔的動作!音樂強中強——噢唻!哐,哐哐!噢唻!哐,哐哐!——車子往前飛奔,貌似一頭快馬!倉健看著胡曉麗,一直在搖頭。倉不缺又陷入了瞌睡,而倉里滿,仰靠在椅背上閉目咧嘴微笑。
狼毛甸草原。倉里滿作勢右手舉著大刀,策馬飛奔入敵群!大雨磅礴中,在倉里滿飛馬的前方,依稀可見兵馬桶軍團,黑壓壓一片,正手握長桿狀戟戈矛,慢慢地,但是腳步堅定地走過來!
“沖啊!”倉里滿的喊聲。
胡曉麗從呆在那里的倉健身邊飛馳而過!
音樂!——噢唻!哐,哐哐!噢唻!哐,哐哐!
倉里滿的馬以難以想象的速度離胡曉麗和倉健越來越遠了。
倉里滿大喊:“沖啊!倉健!沖啊!兵馬俑軍團來啦!”
兵馬俑的臉也開始看清楚了——毫無沒表情,一律國字臉,蓖紋式發型,犄角八字胡。
此時,音樂再掀高潮——哦唻!哐,哐哐!哦唻!哐,哐哐!
后面緊跟著的胡曉麗和倉健發現倉里滿又從馬鐙上站起來了!他左手指天,右手指前,“沖啊!倉健!曉麗!”
隨后倉里滿突然完全消失在了兵馬俑兵團的方陣中!胡曉麗拉住韁繩,疑惑地看著兵馬俑。兵馬俑越走越近,音樂越來越強,可是就是看不見倉里滿。胡曉麗的馬原地打著轉,胡曉麗的脖子一直扭著看兵馬俑,卻再也看不見倉里滿的身影。
保姆車里仰靠在椅背上的倉里滿,閉著眼,嘴里說出了幾個字,可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你一定要找到我!”
胡曉麗還在車椅上策馬飛奔。她還不時扭頭看窗外天上的雪鷹。
音樂轉弱。終于——
保姆車滑進了機場候機樓外的停車位。
出發大廳里大屏幕正顯示著航班起飛信息。倉里滿,胡曉麗,倉健都站在屏幕下看著信息。倉不缺一個人蹲在地上倒騰著他的行李。
“飛銀川的,51號登機口。去吧!”
倉里滿說著回頭一看,卻發現胡曉麗在搖頭,她的臉上充滿著無奈。倉健彎著腰正和倉不缺一起收拾蛇皮袋子,“爹,你這裝的什么呀?”
這時倉不缺終于從蛇皮袋子里取出了一包紅色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隨后遞給倉里滿,“這是倉健和曉麗的喜糖。你一直不來,我一直替你藏著呢。”
倉健和胡曉麗都吃驚地看著倉不缺。倉里滿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喜糖?”
他接過了那包紅色的東西,放在眼前看了半天,“喜糖!你一直替我放著?”
“本來是想你什么時候回村里再給你的。可是看來你也不會回來的。”
“所以你就一路給我帶過來了?”
“可不是。”
倉里滿看著眼前的倉不缺,幾乎控制不住想撲過去擁抱他!可是他卻撲向了地上的蛇皮袋子,“這一大包難道都是喜糖?”
倉里滿扒拉開蛇皮袋子往里一看,果然,滿滿一袋子都是花花綠綠的喜糖。
倉不缺不緊不慢地說:“想著你公司里那么多人,每人兩袋喜糖,你拿回去分了吧!”
倉里滿蹲在地上看著蛇皮袋子,臉開始漲紅,太陽穴上的青筋開始突突亂跳。
倉不缺繼續說:“你一個大老板不稀罕這些,可是如果你帶回去分給手下,他們會說你好的。”
倉里滿蹲在地上起不來了。胡曉麗貌似在抹眼淚,倉不缺一直看著倉里滿的后背。
“滿叔?”倉健喊。
只見倉里滿慢慢地拉上蛇皮袋的口子,然后緩緩地站起身來。他臉色通紅,眼皮耷拉著。
“如果你嫌棄的話我就帶回去,等你回村里的時候再吃吧。上海可能不稀罕這個呢。”倉不缺作勢要拿回蛇皮袋。
倉里滿不吱聲。他拿起地上的蛇皮袋挎在肩上,然后拖著行李,頭也不回地往大廳的另一頭走去。倉不缺和胡曉麗都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倉健卻抬頭在看大屏幕,“爹,我們去3號柜臺。馬上就可以辦票了。”
倉不缺和胡曉麗沒有搭理倉健,而是一動不動地看著倉里滿走遠。
倉里滿走到東航辦票柜臺前遞上身份證。他把拉桿箱放到了行李帶上,卻還挎著蛇皮袋。
“先生去哪里?”辦票員笑盈盈地問。
“上海。”倉里滿有氣無力地說。
“一件托運行李嗎?
“對的。”
辦票員抬眼看了一下倉里滿,“您肩上的行李不用托運嗎?可以托運兩件行李的。”
“不托運。我抱著它上飛機。”
倉里滿說著果然卸下蛇皮袋一把把它抱在懷里。辦票員“噗嗤”一聲笑了,“什么寶貝啊還抱著上飛機?要安檢的哦。”
“是我的心臟。”
辦票員一下子收起了笑容,嚴肅地看著倉里滿。倉里滿馬上意識到說錯話了,“當我沒說!”
辦完票倉里滿來到了餐飲服務區。他對門口站著一個中年兵馬俑的餐廳頗感興趣。
“您一位嗎?里面請!”兵馬俑招呼道。
倉里滿盯著兵馬俑打量了半天,然后跟著他走進了店堂。
兵馬俑帶著倉里滿來到萬國坐過的同一張餐桌前。倉里滿環顧四周,發現餐廳里沒有其他人。
“這么大個餐廳就招呼我一個人啊?”倉里滿問。
“因為價格貴,所以沒人來。”兵馬俑答。
“那我怎么來了啊?”
“您一看就不是計較飯錢的人。既然來了,我保證您不會失望。”
倉里滿坐了下來,把蛇皮袋子擱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后盯著兵馬俑的臉看,“你這胡子是真的假的?”
兵馬俑把胡子扯了下來,然后又馬上粘回去,“我有很多胡子造型,每天一個樣。”
“你喝酒了?”
“不敢喝!上班呢。”
“我怎么聞著你身上有酒味,而且……等等,你過來!”
倉里滿把兵馬俑拉了過來。他把鼻子湊過去聞了兩下,“奇怪!這酒味怎么會在這里聞到?難道是幻覺?”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你看,一個兩千多歲的兵馬俑站你面前可不是幻覺嗎?”
“不對!”
倉里滿干脆站起身來開始像一條狗一樣在空氣中聞起了味道——不過狗是在地上聞味道,而此時的倉里滿卻把鼻子伸向空中聞味道。他鼻子里發出嘶嘶聲。兵馬俑大驚失色,“客官您這是?”
“噓——!我聞到了不該聞到的酒味!對,就是這里,這味道逃不過我的鼻子!”
兵馬俑緊張地看著倉里滿慢慢逼近開著門的里面一間屋子。這時,倉里滿貌似發現了什么似地猛地走向那扇門。兵馬俑大驚!
“里面是廚房不讓進呢客官!”
可是已經晚了。倉里滿站在門口往屋子里看了一看,然后徑直走了進去。兵馬俑在外面懊惱地捶頭頓胸。片刻,倉里滿從里間出來了,手里端著一個土疙瘩酒壺。
“我不該上班時間喝酒,客官!您饒了我吧,可不敢投訴!”兵馬俑急得快哭了。
“你這酒哪來的?”
說著,倉里滿把鼻子湊到酒壺口,深深地吸了一下,“沒錯,是我的酒!”
“啊?你的酒?”
“哪來的?說!”
“客官,您……我送您兩盤冷菜吧,啊?山羊肉!這事您就放過我吧!”
“說!”
“哎!都怪這酒太誘人,我擋不住啊!昨天忍著沒喝完,今天就再也忍不住了!”
“我問你這酒是哪來的?這可是我的酒!怎么會在你這兒?!”
“難道昨天那客人是小偷?是他偷了您的酒?可看著不像啊!”
“昨天?”
倉里滿突然醒悟似地點了點頭。他慢慢踱到餐桌前,把酒壺擱在桌上,然后坐下,“是昨天的客人給你的?”
“沒錯,沒錯!”
“他說什么了?”
“我不敢說!不敢!”
“吶,你都說了是他偷了我的酒,你現在又把我的酒喝了,你賠得起嗎?”
“賠不起!我知道這酒金貴,多少錢也買不到的。”
“昨天那客人說什么了?”
“我也不明白,那種事怎么能和嫂子聊呢?”
“怎么還有嫂子?”
“他不視頻么,在和嫂子聊天。”
“都聊什么了?你說的是那種事不能和嫂子聊?”
“他把人弄床上去了,還不給人脫鞋。你說這事……”
“啊,是這事?”
“后來我又聽到一句說什么和一個副院長勾搭上了。我猜這個副院長是女的吧?”
“呵呵。你呀,兩千多歲了,可沒白活!”
“對了,他一進門也問我胡子是真的還說假的,和你問的一模一樣。真奇怪!”
倉里滿眼睛直直地看著桌面,腦海里閃現出萬國曾經告訴他只剩一瓶土疙瘩酒的一幕。那這瓶酒是哪來的?難道萬國在騙他?
“客官,您要點什么?”兵馬俑小心地問。
倉里滿眼睛發直,不知道盯著什么看,身子一動不動。兵馬俑無奈地看著他。餐廳里一片寂靜,只有喇叭里隱隱傳出的歌聲在空氣中飄蕩著——是《鴻雁》。
“……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歌聲漸強。倉里滿貌似有所感悟似地慢慢抬起了頭。
“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
倉里滿仿佛聽見了胡曉麗的聲音:
“唱的時候你的腦子里是不是都是磊磯村的畫面?我都快哭了!”
然后是自己的聲音:
“是的。你知道這歌我最喜歡哪一段嗎?”
歌聲回蕩:“……酒喝干,再斟滿……”
胡曉麗:“就是現在這段!”
“……今夜不醉不還……”
倉里滿:“……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胡曉麗:“爽!就沖著你唱的這段我就跟著你干,滿叔!(唱)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聽著就接地氣,真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豪情呢!”
想到這兒倉里滿突然站了起來!兵馬俑嚇了一跳。倉里滿抓起蛇皮袋子,推開兵馬俑,快步走出去。
兵馬俑后悔地直打嘴,“別人送的酒可真不能喝啊!這是要出事啊!哎!我這嘴!”
那邊,倉健,胡曉麗和倉不缺三個人隨著長長的辦票隊伍慢慢往前移。倉不缺扯了扯倉健的衣服,“倉健,你媳婦一直哭喪著個臉。你干嘛了?”
“我沒干嘛。你干嘛了?”
“小子怎么說話呢?這次回去,你把娃給我生了,以后隨你去哪都行。”
“說得好聽。要生娃還不得兩三年不能出門?”
倉不缺:“你個沒出息的!這話本來就應該你和曉麗說。她是不是不想回去?”
倉健:“曉麗沒事。她就是傷口疼。”
倉不缺:“我就不信那臉上的傷口都幾個月了還能疼!”
倉健:“我沒說臉上的傷口,是心里,心里的傷口,懂嗎老爹?”
倉不缺回頭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胡曉麗。胡曉麗對他笑了笑,倉不缺忙尷尬地也笑了笑。
倉不缺輕聲地問倉健:“她會不會精神出問題?”
倉健:“不會。她可強了。”
倉不缺:“就是因為她太強了我才不放心。你呀,還是回村里,我也好給你撐個腰,否則不行。”
倉健:“說什么我不行?”
倉不缺:“我看出來了,在上海,你就是那個給你媳婦做小弟的主。”
倉健:“你可真行。這村長沒白當,一眼看破玄機呢。”
倉不缺:“我沒說錯吧!哼,其實她和你滿叔倒是一類人。算了,還是回村里吧,別再惹事了。”
倉里滿已經過了安檢門,正站在X光機行李檢查臺的末尾等著行李出來。安檢員在電腦前仔細地看著行李的透視圖。此刻的透視圖顯示出蛇皮袋子的輪廓。倉里滿不停地看向里面燈火輝煌的商鋪——難道他要急著買東西嗎?一會兒,一個安檢員提著他的蛇皮袋過來了,“這是您的嗎?”
“是的。怎么了?”倉里滿問。
“請打開檢查。”
“是糖。”
“打開。”
倉里滿利索地拉開了蛇皮袋的口子。安檢員在袋子里翻騰了一會兒,拿出一包喜糖。
“打開。”
倉里滿接過來打開了喜糖包,然后取出一顆巧克力,剝去錫紙,放到嘴里嚼了起來。
安檢員一直看著他,“好的。這是要趕去哪里結婚啊?”
“還沒媳婦呢。這喜糖先拿回去屯著。”
安檢員看了一眼手里的登機牌,然后把登機牌遞給倉里滿,“去上海啊?難怪要屯喜糖。都說上海老貴了。你和上海人一樣精呢!”
倉里滿笑著把蛇皮袋子拉上,挎上肩,然后轉身往里走了幾步,抬頭看登機口指示牌,“51號登機口……對,左邊!”
他快步地往左邊走去。
可是他沒走幾步,就在一家電器商鋪前停了下來。商鋪門口擱著一只精美的喇叭播放著悠揚的音樂。很難想象在這么小的一只音箱里能發出如此聚焦而扎實的低音。倉里滿看了一會兒喇叭,又和背著手站在門口的美女店員對視了幾秒,就繼續往里走。他越走越快,最后干脆開始小跑起來。他一邊跑,一邊注意觀察著經過的商鋪。沒一會兒,他又在一家賣西安土特產的商鋪前停了下來。他看著門口打扮成秦始皇的店員,琢磨著什么,然后默默地點了點頭。他接著往前跑。前面就是51號登機口了,這時倉里滿看見右手邊一排五家店鋪中有一家書店在賣銷售技巧的視頻。他沒有停下腳步,繼續往前直到51號登機口,然后站住腳跟,喘了幾口大氣,湊近航班顯示屏看。屏幕顯示是飛往銀川的深圳航空公司的航班,于下午五點五十分起飛。倉里滿抬腕看手表,不禁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他轉身走向登機口左邊的一排商鋪。
這一排有五家商鋪,都是亮亮的,空空的。商鋪里有幾個百無聊賴的服務員正玩著手機。倉里滿在這幾家商鋪前來來回回地踱著步,觀察著什么。最后他向其中的一家書店走去。這書店的門口正在播著視頻——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推銷員。視頻里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在口若懸河地講解著銷售技巧,“一次成功的銷售很簡單,就是以滿足客戶需求為第一要素的一場智力對話。你的智商和情商用在一個地方就對了,就是要用在清清楚楚地明白你客戶的需求上,不是你的公司,不是你的產品,更不是你的價格。記住這一點,你就無往不勝!具體來說,你可以按照下面的步驟來做一次完美的銷售拜訪。”
視頻后面擺著好幾排清一色的書——《一個優秀推銷員的練成》。一個年輕的金頭發男站在這些書的旁邊玩著手機,對走近的倉里滿并不感興趣,倉里滿卻饒有興趣地看著他。
視頻里說:“第一步,建立良好的溝通氛。目的很簡單,就是讓對方消除對你的戒心,產生好感。”
倉里滿說:“我看了一下這一排五家店鋪,店員都在玩手機,可你很特別。”
金發男抬起頭來看倉里滿,“我和她們不一樣的地方多了。就我一個男的,就我一個金發,就我一個……”
“錯了。最大的不同是她們都坐著,只有你一個人站著。”
“對的,我最勤奮。而且我是賣銷售技巧的,坐著吆喝不妥啊!”
“錯了。站著玩手機比坐著玩手機要多50%的機會損傷你的頸椎。”
“啊,你就直接說我傻唄。”
說著,金發男摸著自己的后脖子扭了幾下頭頸,露出酸痛的表情。
倉里滿說:“五家店的店員都在玩手機,你們一定有更多的共同點,而不是不同。”
“都無聊唄。”
“錯了。是非常無聊才對。你知道無聊和非常無聊之間的區別嗎?”
“知道啊!比如我很無聊,而你,大叔,你就是非常無聊。”
“對了。我非常無聊,所以過來找你聊,因為我知道你能拯救我。”
“從非常無聊拯救到很無聊?我行的。”
“因為我知道你愿意幫助人。”
“何以見得?”
“因為你賣銷售技巧,而銷售的宗旨就是幫助人。”
“你贏了大叔!”
倉里滿笑呵呵地掏出手機開始刷屏,“你有這曲子嗎?”
視頻里說:“第二步,當客戶開始愿意和你聊天的時候,就開始用開放性的問題探索客戶的需求。注意,是真正的需求。客戶很多時候會敷衍你的問題,所以你必須透過層層迷霧看清客戶真正的需求才不至于走入迷途。”
倉里滿離開了金發男后來到了另一家店鋪和一個打扮成秦始皇的店員聊了起來。這是一家賣西安特產的商鋪。秦始皇戴著有十二串玉珠的冕,穿著畫有日月星辰龍鳥火草等圖案的冕服,目光炯炯,虎視眈眈地看著倉里滿,一副威嚴傲慢的神態。
“穿成秦始皇,想什么哪?”倉里滿問。
“奪人眼球啊!眼球經濟!”秦始皇說。
“奪誰的眼球?”
“路過的乘客啊!我這一站,你看,你的眼球不也被奪過來了嗎?”
“秦始皇的樣子乘客都知道,你站這兒和畫上的秦始皇有啥區別?”
“那我是活的呀!”
“路過的乘客也就瞄你一眼的時間,誰知道你是不是活物?你自己看看。”
秦始皇抬起大袖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大肚子,“得動。”
“啊?”
視頻里說:“一旦了解了客戶的需求,接下去就可以演示你為什么可以滿足客戶的需求了。”
倉里滿把蛇皮袋子放到了地上,“看我。”
說著他開始做扭胯翻腰的舞蹈動作,雙手展開,嘴里還唱著《不想長大》的詞。
“……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
“扭得還挺好看!”秦始皇點贊。
倉里滿更來勁了。他把自己的四肢彎成卍字型,還左右變換了幾次,煞是好看。
“你試試!”倉里滿對著秦始皇招手。
“我?穿成這樣和你一樣扭?”
“奪人眼球啊!秦始皇扭比我扭不更奪人眼球?”
視頻里說:“在演示的時候需要不失時機地借助他人的力量給你的演示增加力度或者背書。”
倉里滿說:“看!已經有不少人在往我這邊看了!你試試,快!”
秦始皇猶豫著跟著倉里滿一起扭了起來。這冕服一扭真是無比鬼魅了。有人過來拍照。
“要配合適的音樂。來,你下載這個。”
倉里滿說著扶住還在舞著蹈著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抖著的秦始皇,掏出手機給他看。
外面,已經辦完登機手續的倉健,胡曉麗和倉不缺三個人往安檢口走去。胡曉麗看著手里的登機牌,不住地搖頭。倉不缺看了一眼胡曉麗,然后轉頭和倉健說話。
”你滿叔可以隨便改機票啊倉健?”
“我和曉麗的機票都是公司給訂的啊爹,滿叔也是打電話給公司才可以改的。”
“那你花錢不?”
“我沒花錢。曉麗也沒花錢。都是滿叔的錢。”
“我的機票也是你滿叔給訂的。”
“他請你來的么,我和曉麗也是他請的,公司里其他人一個都沒請。”
“說起來你滿叔這次是特地讓我們一家聚一聚的。”
“本來還讓我倆多呆幾天陪你一起玩呢。沒想你臭脾氣一發,都黃了。”
“哎!我也不想發脾氣啊!可這……算了算了,還是回村里太平。”
三個人來到了安檢口。
里面,倉里滿已經離開了秦始皇此刻正和電器商鋪門口站著的美女店員聊著。
視頻里說:“在客戶已經接受了你,然后你又通過開放性的問題了解了客戶真正的需求,而且完成了給客戶演示你是如何滿足他的需求之后,就可以進入商談的步驟了。對,就是討價還價。注意,討價還價并不一定是談價格。還有,在進入商談之前,最好再次確認一下客戶的需求,一是強化,二是確認。畢竟客戶的需求是所有問題的核心,如果這個錯了,那就全錯。”
“我就想賣掉這喇叭。”美女店員說。
“不對啊!賣掉這喇叭對你有什么好處?”倉里滿問。
“神經啊你!我要賺錢啊。”
“所以賣掉這喇叭其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賺錢。”
“對啊。那不還是要賣掉喇叭么?”
“錯了。有比賣喇叭更容易的賺錢方法。”
“你要干嘛?!”
“吶,你幫助我。”
倉里滿說著掏出手機,劃了幾下,然后遞給美店員看,“你有沒有這首曲子?”
“有啊!我也很喜歡的。”
“你用這音箱連續播這曲子,我給錢。”
“給我?”
“嗯吶。因為你幫助我了啊!”
“不用啊!我可以播這曲子,可為什么你要給我錢啊?”
“你不要錢?可剛才你還說要賺錢。”
“賣喇叭可以賺錢啊!你買嗎?”
“不買。”
“那我就賺不了錢了。”
“所以你幫我播曲子啊,我一樣給錢,你一樣賺錢啊。”
“不播你的曲子我也一樣要播其他曲子啊。為什么要收你錢呢?”
倉里滿抬腕看了一下手表露出了焦急的神情,“因為剛才你已經表明了你的需求是錢啊!”
“可我更愿意無償地幫助你啊!”
“你確定?”
“我看你是一個匆匆路過的乘客,你讓我播你的曲子一定有你的道理。我不問為什么,我就幫你好了。然后你飛走了,我也不問你飛去哪里,我還在這,一天一天,不知道你是否還會回來。但是如果我知道我幫過你,我就很開心了,比賺錢還開心。”
倉里滿驚訝地看著美店員。她是如此地淡定和從容。倉里滿又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挎著蛇皮袋子,轉身匆匆而去。他的身后是美店員留下的聲音:
“你的曲子告訴我你是一個在外漂泊的游子。你很辛苦,很孤獨,你要有人幫。當你的曲子響起的時候,我多么希望那個你需要的人能聽見。”
接著,整個空間開始響起歌曲,那就是——《有沒有人想起你》。
在前奏響起的時候,剛剛過了安檢門的胡曉麗貌似聽到了。隨著音樂漸強,她慢慢地抬起了頭來,在空中尋找著音樂的源頭。倉健和倉不缺正在過安檢門。
歌曲:“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那是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霓虹……”
倉里滿抱著蛇皮袋子,向著自己的登機口奔跑。
歌曲:“……我打開離別時你送我的信件,忽然感到無比的思念……”
胡曉麗背著背包一個人站在安檢通道一頭的候機廳里,左顧右盼地尋找著音樂的源頭。
歌曲:“……看不見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我聽見有人歡呼有人在哭泣……”
倉健和倉不缺來到胡曉麗身邊。倉健看了一下登機口指示牌,然后拉著胡曉麗的手往左走去。
歌曲:“早習慣穿梭充滿誘惑的黑夜,但卻無法忘記你的臉……”
倉里滿一路狂奔終于來到了自己的登機口。登機口已經沒乘客了,航空公司的人正在收拾柜臺準備撤離。倉里滿一頭撲過去,把登機牌塞到航空公司的人面前,把人家嚇了一跳。
歌曲:“……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愛你,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里哭泣……”
胡曉麗終于找到了音樂的源頭——美店員的商鋪門口那只精美的喇叭!她呆呆地看著喇叭,細細地聽著歌曲,神情恍惚,貌似在做夢。美店員看著胡曉麗,一直看著,看著。
歌曲:“……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在意,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胡曉麗眨巴著眼睛,拼命忍住眼淚。美店員看著她,也開始眨巴起大眼睛來了。
倉里滿已經登上了機艙。他抱著蛇皮袋子左右尋找座位。一個空姐過來直接帶他找到座位,“就等您了。快坐下吧!”
空姐幫倉里滿把蛇皮袋子塞到行李艙里。倉里滿在過道座位里坐了下來,然后馬上掏出手機。
空姐莞爾一笑,“馬上就要關機了,請抓緊!”
歌曲過門音樂中倉健過來拉住胡曉麗的手把她從喇叭前拖走。美店員看著她一步一回頭。
機艙里倉里滿看了一眼手機,然后又看了一眼,接著又看了一眼。
機艙廣播:“……為了保障飛機導航幾通訊系統的正常工作,在飛機起飛和下降過程中請不要使用手提式電腦,在整個航程中請不要使用手提電話,遙控玩具,電子游戲機,雷射唱機和電音頻接收機等電子設備……”
倉里滿又看了一眼手機。
歌曲過門音樂中胡曉麗被倉健拖著手往前走。當《有沒有人告訴我》的過門音樂逐漸消失的時候,她又聽見了不知從哪里傳來的《不想長大》!她睜大眼睛尋找音樂源頭。
歌曲:“……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世界就沒童話……”
她突然發現很多人圍著一個秦始皇而那個秦始皇居然隨著《不想長大》的節奏翩翩起舞!那舞風,配著冕帽和冕服,那飄逸的一雙肥袖,鬼魅,妖冶,刺激!
歌曲:“……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我寧愿永遠都笨又傻。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
原來音樂就是從那里發出的。圍著的人拼命拍照,秦始皇嗨得不行。胡曉麗的腳不知不覺地走了過去。秦始皇生生地拗出一個卍字造型。圍觀的人發出叫好聲!
歌曲:“……長大后我就會失去他,我深愛的他深愛我的他怎么會愛上別個她……”
倉健沒有松開胡曉麗的手,而是默默地跟著她。這時,他握著胡曉麗的手一下子拽緊了。
此時,歌曲進入到了飚高音時刻。秦始皇的身子劇烈地抖動著,幾乎癲狂!
歌曲:“……讓我們回去從前好不好?天真愚蠢快樂美好——好~~~~~~——嗷~~~~~~——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世界就沒童話——啦啦啦啦啦啦喲~~~~~~嚎嗷~~~~~~——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我寧愿永遠都笨又傻——耶耶耶耶耶~~~——我不想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我就會失去他。我深愛的他,深愛我的他,怎么會愛上別的她。”
胡曉麗掙脫了倉健的手,掩著嘴,流著淚,離開了秦始皇商鋪,朝前快步走去。倉健緊緊跟在后面。遠處,倉不缺已經到了登機口。他往這邊瞭望著,手里緊緊地拽著登機牌。
機艙里倉里滿又看了一眼手機。
機艙廣播:“為了避免干擾飛機通訊,導航系統的正常工作,請關閉您的手機及其他點子設備。”
空姐輕聲地說:“先生,您的手機……”
“再給我最后一分鐘!拜托!”倉里滿的眼神里透出了兩個大字——絕望。
“您身體不舒服嗎?怎么滿頭大汗?”空姐皺起了眉頭——這個人有問題!
那邊,胡曉麗撐不住了,因為她又聽見經過的書店里傳出《鴻雁》的歌聲!
歌曲:“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
她停下腳步,淚眼朦朧地看著書店門口視頻里播著的MTV。慢慢地,MTV的畫面變成了倉里滿在桐縣工廠里和胡曉麗散步時唱歌的身影。
歌曲:“……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
胡曉麗的腦海里仿佛聽見了桐縣工廠里倉里滿的歌聲:
“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音樂過門中胡曉麗側頭看著動情的倉里滿,微笑著。倉里滿陶醉地搖著頭繼續唱:
“鴻雁,北歸還,帶上我的思念。歌聲遠,琴聲長,草原上春意暖……”
胡曉麗:“唱得真好。”
倉里滿:“好在哪里?”
胡曉麗:“是真情流露。”
倉里滿:“說對了。唱歌,不是拼嗓門,是拼情感。有真感情,唱啥都好聽。”
胡曉麗:“唱的時候你的腦子里是不是都是磊磯村的畫面?我都快哭了!”
倉里滿:“是的。你知道這歌我最喜歡哪一段嗎?”
歌聲:“……酒喝干,再斟滿……”
胡曉麗:“就是現在這段!”
歌聲:“……今夜不醉不還……”
倉里滿馬上跟上喇叭里的歌詞繼續唱起來:
“……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胡曉麗:“爽!就沖著你唱的這段我就跟著你干,滿叔!(唱)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聽著就接地氣,真有壯士一去不復還的豪情呢!”
候機大廳里胡曉麗已經哭成了一個淚人。倉不缺吃驚地看著她跌跌撞撞地來到自己面前,正要問怎么回事,胡曉麗一把抓住趕到身邊的倉健,用一雙淚眼直直地看著倉不缺。
機艙里,一位明顯是帶頭空姐的人來到倉里滿座位旁。倉里滿又看了一眼手機。
“先生,請馬上關機,飛機已經開始滑行了。”帶頭空姐柔聲說道。
“最后一分鐘!最后!”倉里滿抹了一下額頭的汗。
帶頭空姐遞給倉里滿一張紙巾,“先生,您擦擦汗吧!我理解您有緊急的事情,可是飛機已經開始滑行了。”
倉里滿接過紙巾,仔細地擦著額頭的汗珠——也許他在想怎樣再延長幾分鐘關機。
那一邊,倉不缺看著已經明顯不是自己的胡曉麗擔心地問:“孩子,你怎么啦?”
胡曉麗不吱聲。她緊緊地拉著倉健,淚如雨下地看著倉不缺。一秒,兩秒,三秒……終于,她雙膝一軟,“撲通”一下跪倒在倉不缺面前。倉健也被她拉著跪了下來!
倉不缺大驚,“你!孩子!不敢這樣不敢這樣!快起來!”
倉不缺伸手要拉胡曉麗,又想拉倉健,一時手足無措起來。有人圍觀。
胡曉麗跪直了身子,然后開始向倉不缺磕頭。一次,兩次,三次。倉健跟著磕頭。
胡曉麗流著淚說:“爹!對不住您了!我們不能跟你回家!”
說著她拉起倉健,轉身就往回跑。倉健還回頭看了一眼愣住了的倉不缺,然后跟著跑。
音樂突然增強到極致!
歌曲:“……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機艙里,倉里滿的耳朵旁貌似也響起了歌聲!他渾身一震!
歌曲:“……酒喝干,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她來啦!”倉里滿喃喃自語道。
“先生!如果您身體不適不如我帶您下飛機吧?”帶頭空姐的語調開始強硬。
就在這時倉里滿的手機終于響了!倉里滿作勢要帶頭空姐不要說話,然后聽手機,“喂?”
“滿叔!我要回上海!”手機里傳來胡曉麗的哭腔。
“妥了。”
倉里滿馬上掛了電話,又立刻撥通了小美,“小美,馬上幫胡曉麗和倉健改簽飛上海。好,我關機了!”
當倉里滿關上手機抬起頭來的時候,他發現機長也出現了!機長站在帶頭空姐旁邊正看著他。倉里滿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一下子站了起來!帶頭空姐嚇得往旁邊一閃,機長卻勇敢地迎上前去,沒想到被倉里滿一下子緊緊地擁抱住。
他們抱在一起。一秒,兩秒,三秒……
“沒事了,沒事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機長說。
“嗯!我們回家!我們回家!”倉里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