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美安靜地躺在病床上。于芳觀察了一會兒她沉睡的臉,然后和站在床尾的章頤說:
“還睡著呢。這一覺倒睡得挺踏實?!?
“她沒說什么?”章頤問。
“我給她看了照片。她想和我說什么,可是又太激動了,什么也沒說清楚。”
“好吧,我們就等她醒過來再說?!?
這時,床頭傳來孫思美微弱的聲音。
“水,水……”
于芳馬上從床頭柜上拿了一杯水,把一根吸管送到孫思美的嘴里,說:
“孫阿姨,你醒了???來,慢慢吸,慢慢吸,當(dāng)心?!?
孫思美輕聲地說:“坐起來喝吧?!?
于芳大喜。她輕巧地走到床尾,推開章頤,蹲下身子,想在床尾找手柄把床頭搖起來。
“哎唉?這床怎么沒手柄???怎么搖?”于芳詫異地說道。
“你還把我推開!不知道這是電動床???”章頤氣呼呼地說,“來來來,我教你?!?
說著他在床的一側(cè)找到一個開關(guān)盒,稍微看了一看,然后按動了一個按鈕。果然,床頭就開始升起來了。
“嘿!真不錯??!我不知道病床還有電動的。”于芳贊道。
“這是特需病房,于芳同志!要善于觀察。你看,這床還能把腳也抬高呢!”
章頤操作著開關(guān)。在床頭繼續(xù)升起的同時,床尾果然也開始慢慢升起來了。
“高級哈!為什么要把腳升高?”
“你想啊,病人坐在床上屁股會往下滑。把腿抬高一點,就不會滑下來了?!?
“你怎么這也懂的?你住過特需病房啊?”
“我哪有資格享受這待遇?你不知道,以前我差一點轉(zhuǎn)行做銷售,就賣這種病床呢!”
“?。磕憷舷壬u病床?這個畫面也太,太……”太辣眼睛!于芳光想想就覺得辣。
“行了,別太太太的了。我的事你不知道的多了。”
于芳疑惑地看著章頤。章頤卻看向已經(jīng)坐起來的孫思美。
“這樣坐著舒服嗎?”章頤問。
“很好!謝謝你!”孫思美靜靜地看著章頤。
章頤得意地朝于芳笑著。于芳不再理他,走過去把水和吸管送到孫思美嘴邊。孫思美吸水。
稍頓,于芳朝章頤點了下頭。章頤便在病床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問:
“孫阿姨,剛才你在門口看見的那個人……”
孫思美微微抬起眼睛,貌似在回想剛才的那一瞬間,然后喃喃地說道:
“是他!是他!”
“他是誰?能告訴我們嗎?”章頤拼命克制著焦急的心情問。
“就在奶瓶出事的那天……”
孫思美的雙眼慢慢抬起,看向天花板,好像天花板上正在放映著那天她所經(jīng)歷的事情——
過年前的一個禮拜五,在雪后初晴的黃昏,街邊的廣場上已經(jīng)清理出一大塊場地。一群大媽正在準(zhǔn)備跳舞。
一輛黑色奧迪車沿著廣場邊很慢地開過來——對,沒在路中間,而是在街邊巡航。
音樂開始——是《小蘋果》。
在17秒前奏的音樂聲中,廣場大媽們捉對學(xué)習(xí)著舞步;奧迪在巡航,后座的窗子緩慢搖下;坐在奧迪后座的倉里滿神情肅殺,豎著耳朵聽車窗外的音樂;小心開著車的黑叔面無表情;孫思美在跟另一位大媽學(xué)著前奏舞步:踢馬腿。
舞曲唱詞開始——
“我種下一顆種子,終于長出了果實,今天是個偉大日子?!?
坐在奧迪后座的倉里滿把臉轉(zhuǎn)向車窗外面。他仔細(xì)地看著廣場上的動靜。
“摘下星星送給你,拽下月亮送給你,讓太陽每天為你升起?!?
孫思美跳著剪刀步,左左,右右,左左,右右……她開始有點放開了。
“變成蠟燭燃燒自己只為照亮你,把我一切都獻(xiàn)給你只要你歡喜?!?
奧迪停了下來,后車門打開。倉里滿下車。他發(fā)絲清爽,墨鏡,西服,黑色長大衣。
“你讓我每個明天都變得有意義,生命雖短愛你永遠(yuǎn)不離不棄?!?
孫思美左側(cè)步,右側(cè)步,跳起,擊掌,越來越自然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么愛你都不嫌多。”
吃瓜群眾聽見了舞曲,三三兩兩地聚攏到大媽們四周。黑色的倉里滿也在靠近。
“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孫思美左側(cè)跳,右側(cè)跳,捶左肩,捶右肩,下蹲,撐起,抖肩——來感覺了。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就像天邊最美的云朵?!?
倉里滿突然跳到孫思美面前!孫思美嚇了一跳。倉里滿開始跳舞,孫思美看著他。
“春天又來了花兒開滿山坡,種下希望就會有收獲?!?
倉里滿扭著腰,做托起太陽的動作。然后跳轉(zhuǎn)身子再次面對孫思美。
這時舞曲進(jìn)入15秒的過門音樂。孫思美還沒緩過神來,倉里滿卻自顧自嗨:往左踢馬步,往右踢馬步,雙手舉過頭頂拼命地甩,甩,甩!不過,他帶著墨鏡的雙眼,卻始終盯著孫思美。他的臉上,是笑容,的確是笑容,但,是詭異的笑容。吃瓜群眾多起來了,有幾個開始蠢蠢欲動……
病房。
孫思美在繼續(xù)說話。她的聲音很輕,可是很清脆。
“我以為他也是一個廣場舞愛好者,就不再多想,跟著跳了起來。”
病房里貌似也隱隱響起了《小蘋果》的音樂……
廣場。
“從不覺得你討厭,你的一切都喜歡,有你的每天都新鮮。”
倉里滿面對孫思美做了一組高難度動作——把身子扭成麻花,還要單臂上舉,和身子一起扭。然后彎下腰,哈哈哈哈喊幾聲,最后還要抖肩。孫思美勉強跟著學(xué),卻學(xué)得亂七八糟。倉里滿張大了嘴笑。孫思美也笑彎了腰。有吃瓜群眾鼓掌。有人開始掏出手機要拍照。
“有你的陽光更燦爛,有你的黑夜不黑暗,你是白云我是藍(lán)天?!?
倉里滿重復(fù)了一遍——身子扭麻花,單臂上舉和身子一起扭,彎腰,喊哈哈哈哈,抖肩。這次孫思美學(xué)得很好。掌聲更熱烈了。更多手機拍照。其他大媽也圍過來看。孫思美笑得很歡,完全進(jìn)入了狀態(tài)。
“春天和你漫步在盛開的花中間,夏天夜晚陪你一起看星星眨眼。”
這次倉里滿做了一組簡單的轉(zhuǎn)身動作,是為了脫掉大衣。他露出了一身剪裁得體的深色西服,沒系領(lǐng)帶。他瀟灑地把大衣隨手一扔!旁邊的人吃驚地跳著閃開。大衣應(yīng)聲落地。
“秋天黃昏與你徜徉在金色麥田,冬天雪花飛舞有你更加溫暖?!?
倉里滿根本不理會落地的大衣。他順手解開了第二粒襯衫紐扣,脖子下露出一大片肉。孫思美有點害怕地看著他——這個人要干嘛?吃瓜群眾卻興奮地在一邊起哄。受到鼓舞,倉里滿圍著孫思美跑起來了!一邊跑,一邊跳躍著在頭頂擊掌!孫思美扶著自己的額頭——暈!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么愛你都不嫌多?!?
更多的人圍著孫思美跑起來了!邊跑邊擊掌!大媽們也加入進(jìn)來了!
“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倉里滿突然在孫思美面前停下腳步,其他人也都停了下來。大家一起面對孫思美下蹲,跳起,在頭頂擊掌,抖肩,一氣呵成。孫思美手足無措地看著倉里滿,右手還是扶著額頭——更暈。
病房。
孫思美顯得很激動。于芳把一杯水送到她的嘴邊,輕輕地說:
“慢慢說,不急。先喝口水吧孫阿姨?!?
章頤一直不動聲色地坐在椅子里,聽著。
孫思美喝了幾口水,把杯子遞回給于芳,然后看向天花板,繼續(xù)說:
“不知道為什么,我看著那個人,一開始挺高興,可是后來,越來越覺得害怕!”
“你怕什么呢?”于芳問,“還有那么多人在一起跳舞呢。大家不都很開心嗎?”
“我也說不清楚。后來,我的一個朋友聽見我的手機一直在響,就把手機給我拿來了?!?
孫思美的聲音居然有點發(fā)抖了……
廣場。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就像天邊最美的云朵?!?
倉里滿和眾人面對著孫思美舞動著,用手指她,又做“你過來呀”的邀請動作。從人群外走進(jìn)來一個大媽,遞給孫思美一只手機。孫思美疑惑地接過來,正要看手機屏幕。
“春天又來了花兒開滿山坡,種下希望就會有收獲。”
倉里滿伸手從孫思美手里拿下手機!孫思美吃了一驚,可是倉里滿卻一手拿著手機順勢做了個托起太陽的動作。所有吃瓜群眾和大媽們跟著倉里滿做同樣的動作。
這時舞曲又進(jìn)入了15秒的過門音樂。眾人快速地做刺手掌的動作,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斜上,斜下……孫思美看著自己的手機在倉里滿手里上上下下地翻飛著,一籌莫展。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怎么愛你都不嫌多?!?
眾人重復(fù)著“你過來呀”的邀請動作。孫思美勉強地笑著,可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倉里滿手里的手機。這時,倉里滿突然停下了舞步,站著一動不動,盯著孫思美看。孫思美很緊張??墒牵車某怨先罕妭儏s還嗨得停不下來。
“紅紅的小臉兒溫暖我的心窩,點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火。”
倉里滿慢慢地伸出手把手機遞給孫思美。孫思美一看屏幕,急忙撥號回電。吃瓜群眾繼續(xù)跳舞。倉里滿站著,面無表情地看孫思美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
“你是我的小呀小蘋果兒,就像天邊最美的云朵?!?
吃瓜群眾繼續(xù)跳舞。孫思美繼續(xù)聽手機。不過可以看得出來,她的臉色已經(jīng)變得煞白!倉里滿轉(zhuǎn)身往人群外走去。
“您撥打的手機暫時無法接通……”孫思美手機里傳來的聲音讓她頓時緊張起來。
“春天又來到了花兒開滿山坡,種下希望就會有收獲。”
畫面:倉里滿離開了舞動著的人群。他撿起地上的大衣,走向停在廣場邊上的黑色奧迪。
12秒尾曲——孫思美幾乎崩潰。她繼續(xù)把手機緊緊貼在耳朵上,嘴巴無力地張開著,嘴唇微微顫抖,眼睛直直地盯著不知道什么地方。圍著她的吃瓜群眾在做最后的收尾動作。而倉里滿,肩上扛著大衣,邊走邊聽著手機。黑叔幫他打開車門,他鉆了進(jìn)去。黑叔小跑著回到駕駛座。片刻,車慢慢地駛離了廣場。
《小蘋果》舞曲結(jié)束。手機里傳來的聲音還在孫思美的腦海里回響——
“您撥打的手機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后再撥……”
病房。
孫思美還沉浸在回憶之中。她坐在病床上,眼睛直直地看著天花板。
章頤和于芳對視了一下。
“孫阿姨,不如躺下來再休息一會兒吧。”于芳說。
孫思美點了點頭。章頤伸手要拿開關(guān)盒,于芳探過身子搶先拿到開關(guān)盒。
章頤站起身子,慢慢走到窗前,看著外面。于芳擺弄著開關(guān)盒,孫思美坐著的上半身慢慢降下去了。從窗玻璃里于芳模糊的身影可以看出,她很得意——會操作病床了!可是此刻章頤的內(nèi)心早已翻江倒海——他知道孫阿姨漏接的那個電話正是譚斌打來的,而且這個電話是譚斌遇難前打的最后一個電話,也就是說很有可能他打電話的時候已經(jīng)被雪鷹攻擊了,甚至那個時候他已經(jīng)被雪鷹抓到半空中了!
而當(dāng)時,孫思美的手機卻被倉里滿搶在了手里!倉里滿掐斷了譚斌和他媽媽最后的說話機會!
倉里滿怎么會認(rèn)識孫阿姨?倉里滿怎么會知道那個電話是譚斌打來的?倉里滿為什么要掐斷譚斌和孫阿姨在這人世間最后一次說話的機會!
“嘭——”地一聲,章頤的拳頭重重地打在了窗框上。于芳回頭看著他,搖了搖頭。
但章頤畢竟是老警察。他冷靜了下來,告訴自己,也許這一切都是巧合。
想到這兒他的心突然一痛——也許,這一切,不是巧合。也許,這一切,是陶子事件的翻版!
此時在安義廣場的大堂里,Eric走進(jìn)了咖啡店。他在柜臺點了咖啡,然后環(huán)顧咖啡店里的人。他發(fā)現(xiàn)了高明和Jojo。他走到柜臺靠里一頭,等著咖啡,同時靜靜地觀察著這兩個老同事。
高明和Jojo坐在靠玻璃外墻的一張小桌子旁。店里坐滿了被折磨了快一天的白領(lǐng)們。
“你說油醋街醫(yī)院的醫(yī)生們都幫著郭美歌?”高明問。
“很明顯。他們說不認(rèn)識我,還說根本不知道朗飛是干什么的,說他們只知道千馬?!盝ojo貌似還窩著一肚子氣。
“可以理解啊。在你之前朗飛根本沒有人和醫(yī)院打交道,都是千馬弄的么?!?
“這無所謂。關(guān)鍵是,我覺得今天的會,可能是千馬挖的坑吧?”
高明一愣。他想了一想,隨后說:
“你是說他們和臨床醫(yī)生串通好,故意在這個會上給你難堪?”
Jojo不吱聲。她靠向椅背,喝咖啡。高明也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皺起了眉頭。
“唉!我還是不喜歡咖啡。喝茶多好!”
“真難以想象,這么多年,以前朗飛在中國,難道啥事都沒干?”Jojo繼續(xù)沉浸在冤屈中。
“不是啥事都沒干,而是不知道在干什么!我查過歷年的市場投入費用,你都猜不到用了多少錢。不知道用這些錢干了什么,現(xiàn)在市場上客戶根本不認(rèn)可我們公司。”
“哎,你之前的那個總經(jīng)理,Paul,他在公司做了多少年?”Jojo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問道。
“不清楚。應(yīng)該蠻久的吧!我看美國總部那邊有不少人認(rèn)識他,還有Eric。”
Jojo脫口而出:“那為什么把他弄走了呢?”
高明無語地看著Jojo。Jojo不明所以,然后馬上醒悟道:
“呃,我是說為什么弄走Paul,不是說Eric……”
高明仍然一動不動地看著Jojo。Jojo心慌,低頭喝咖啡。高明也勉強喝了一口咖啡,然后抱怨道:
“下次不要幫我點咖啡。沒有茶就干脆喝白開水好了。”
就在這時,有人突然在他們的桌子上放下一杯茶。兩人驚愕地抬頭一看——
Eric手里端著一杯咖啡,站在旁邊。他臉色陰沉地看著Jojo。Jojo也看著他。
“你不知道高總不喝咖啡的嗎?”Eric盛氣凌人地說。
“你教過我嗎?”Jojo反問。
“什么事都要教的嗎?你不會噶苗頭啊這么久了?”
“切!我可不像你那么會嘎苗頭!”Jojo轉(zhuǎn)過臉去不看Eric了。
“不會嘎苗頭還在那里裝?給我挪個位子啊!”
Jojo發(fā)現(xiàn)旁邊的一桌有個空著的椅子。她站起身來,問旁邊那桌的兩個人。
“對不起,我能用一下這張椅子嗎?好,謝謝啊!”
她拖過那張椅子,坐了下來。她把桌上的杯子挪了過來,騰出地方給Eric。
高明一直默默地看著這一切,沒有吱聲。
Eric在Jojo坐過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面對著高明。高明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比不上你辦公室里的鐵觀音,不過也比喝咖啡好吧?”Eric話里有話地說。
“這是外國茶,不是中國茶?!备呙骼淅涞卣f道。
“不對!外國茶到了中國,就是中國茶。這個是你以前和我說過的一句話?!?
“我和你說過的話多了,你就記著這個?”
“不能。我還記得我在辦公室最后一天你和我說過的那句話。”
高明一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冷冷地問:
“你今天是討債來了?”
“不是。我來是因為人事部說需要我再簽一個文件。那些人糊里糊涂的,當(dāng)時沒讓我簽。”
Jojo一直看著Eric和高明兩個人斗著嘴,插不上話。
“這才幾天???”高明說。
“我是順道來提醒你一下。畢竟……”
高明輕聲但嚴(yán)厲地說了一句:“放肆!”
Eric貌似要發(fā)飆,Jojo見狀馬上打圓場:
“喂,喂,嘿,這哥倆哈!高總,你還喝著Eric買的茶哪!”
“我又不欠他的。他反而要謝謝我呢!”高明的嗓門大了起來。
“那你說呀,Eric要謝你什么?好好說話不行???”Jojo笑著說。
“你問他自己?!备呙骱炔瑁辉倏碋ric了。
“我要謝謝高總幫助我及時脫離苦海!”Eric酸酸地說。
“說得沒錯。看來你不傻。”高明冷笑道。
“恭喜你,Jojo,你已經(jīng)跳進(jìn)我的苦海了。也謝謝你替我受苦!”Eric轉(zhuǎn)向Jojo說。
“什么亂七八糟的?!盝ojo才不愿意摻和在他們兩個人中間。
“喂,那只是你的苦海好吧!”高明說,“對于Jojo來說,那是樂園。你知道為什么嗎?”
“要我明說嗎?”Eric寸步不讓。
“我來明說吧!那是因為你能力不足!對于能力不足的人來說給他一個樂園也成了苦海。”
“我能力不足?”
“作為原廠,那么多年來竟然一直被自己的經(jīng)銷商欺負(fù),還整天樂呵呵的不思進(jìn)?。 ?
“我不是年年逼著他們完成指標(biāo)了嗎?我做錯什么了?”
高明突然瞪了Eric一眼,說:
“千萬不要說逼經(jīng)銷商完成指標(biāo)!這是違反合規(guī)條例的。你難道真的逼他們這么做了?”
Eric一驚,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他低下頭,端起杯子喝咖啡。
“不光是你,還有你的前任老板,那個什么,Paul是吧?”高明見得勢,便又逼近一步。他看向Jojo。Jojo重重地點了點頭。Eric突然激動起來了,說:
“Paul怎么又惹你了?我可是Paul招進(jìn)朗飛的。那時你還不知道在哪里呢!”
“就在剛才,我還和Jojo說都不知道你們那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
“銷售額平均年增長率20%,市場占有率40%,毛利率……”
“算了!那是你們的成績?別自己騙自己了。那是千馬的成績,和你們沒有半毛關(guān)系!”
Eric一時語塞。他靠向椅背,默默地喝咖啡。高明繼續(xù)挑戰(zhàn):
“你問問Jojo油醋街醫(yī)院是怎么欺負(fù)她的?”
Eric看向Jojo。Jojo發(fā)現(xiàn)他有興趣聽,便來勁了,說:
“今天中午我和郭美歌去油醋街開BMG研討會。我本來是要講產(chǎn)品的,結(jié)果還沒講就被那些醫(yī)生一頓臭罵,說朗飛是干嘛的?BMG不是千馬的產(chǎn)品嗎?怎么從來也沒在醫(yī)院里見過朗飛公司的人啊?我們只認(rèn)識千馬的人?。∈裁词裁矗愕梦乙活^霧水,差點發(fā)飆,還好我忍住了?!?
Eric厲聲說道:“你發(fā)什么飚啊還差點發(fā)飆?你不想混了???”
“我也就嘴上說說。我很專業(yè)啊,很professional的好吧!”
“很顯然,那是千馬搗的鬼。串通好的,讓你下不了臺?!盓ric說。
“我一開始也這么想??墒呛髞眄n門……”
“乓——”地一聲,正在喝茶的高明突然重重地把茶杯放到桌上。
“好了別講了!講了半天你們也只會怪罪千馬。真是膚淺。”高明搖著頭說。
Eric和Jojo滿臉怨氣地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喝咖啡。
高明說:“Eric,我和Jojo還要討論業(yè)務(wù)。你沒事就走吧?!?
“對了,我差點忘了我已經(jīng)不是你們一伙兒的了?!盓ric苦笑著說,“行,我走?!?
高明和Jojo看著Eric站了起來。但Eric沒急著離開,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高明說:
“我最后提醒你一句,我還等著。記著你那天和我說過的那句話。”
突然,好像失控的一臺火箭,高明“啪——”地一掌拍在桌子上,然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狹小的空間被高明快速升起的體積瞬間點爆——小圓桌掀翻了,桌上的杯子全部摔落在地,咖啡和茶飛濺到Jojo的身上,Jojo驚叫一聲也站了起來!高明怒目圓睜,右手直直地指著眼前的Eric??Х鹊昀锏陌最I(lǐng)們都看向這邊。透明的玻璃外墻外閃過一個人影,也許也感受到了屋內(nèi)的小火箭被點爆,那個人影也停下腳步站在外面,貌似在看。高明怒吼道:
“你滾出去!聽著,你已經(jīng)離開了公司,不管你愿不愿意,你只有等待的權(quán)利而沒有指責(zé)我的資格!”
Eric反而很鎮(zhèn)靜,他看著高明,清晰地說道:
“我可以等。不過,你也等著。”
說完,他很優(yōu)雅地轉(zhuǎn)身往咖啡店外走去。不少人都看著他露出同情的目光——都懂的。
高明看著Eric走出咖啡店。Jojo則看著高明,不知所措。稍頓——
“我們走?!备呙髡f。
Jojo小心地避開地上的玻璃碎屑,不停地和旁桌點頭致歉,跟著高明往外面走去。
玻璃外墻外的人影也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高明帶著Jojo來到辦公樓外一角落里的吸煙處。高明點燃了一根煙,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煙盒遞到Jojo眼前。Jojo一愣,擺著手說:
“我不抽煙,不抽的。謝謝!”
“現(xiàn)在很多女白骨精都抽煙的?!备呙魇栈亓耸?,“壓力?。《际菈毫?。”
“我不抽。以后可能會抽,不過現(xiàn)在不抽。”
高明仰頭吐了一口煙圈,瞇著眼睛看著煙圈飄走,然后說:
“那個人,你不用理他?!?
“我不理他的,高總。不過,我也理解他的心情?!?
“莫名其妙。他以為自己是誰,跑到我這兒指手畫腳。本事沒有,脾氣不小?!?
“看來現(xiàn)在的朗飛還真是一個爛攤子。我們還得收拾收拾。”Jojo試著扯開話題。
“你不要和他說什么韓門怎樣怎樣。誰知道他會做什么事情?!?
“對的。我剛才差點說出來。還好你打斷。”
“不過,韓門那個人,你到底怎么想?”高明終于回到了該問的問題上。
“那是一個高深莫測的人。我感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話里有話,水很深?!?
“人家是堂堂油醋街醫(yī)院的副院長,不深才怪?!?
“他說的那些話,我剛才也給你匯報了。我覺得他是想讓我說給你聽的?!?
“肯定的。不過,我在想一個問題。他是有預(yù)謀的,還是心血來潮?”
“這個……你是說……什么心血來潮?”Jojo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今天的所作所為,還有講的那些話。你覺得他是郭美歌邀請來的嗎?”
“一開始郭美歌和我說韓門肯定不會來的,可是他還是來了。所以我想這郭美歌到底是在故意騙我還是她真的自己也不知道韓門會來。我就多了個心眼。不過最后還是被我證實了,郭美歌的確事先不知道韓門會來參加我們的會。”
“你是怎么證實的?”高明好奇了起來。
“韓門吃的盒飯和我們吃的不一樣。我嘗過的??隙ㄊ枪栏枧R時讓他們飯莊做的。”
“什么你嘗過了?他還給你吃他的盒飯?。克敲聪矚g你?”
“不是的。反正……”Jojo想了一想,決定還是不要和高明說自己躲在衛(wèi)生間里偷偷嘗了韓門飯盒里的殘渣的事情,“……郭美歌事先一定也不知道韓門會來。她沒騙我?!?
“那就對了。你們還一直說人家挖坑。挖什么坑?他們也不知道韓門會有這么一出?!?
“我是懷疑那些會場里的醫(yī)生啊!也許千馬事先和他們串通好了呢?”
“不可能。院長在場,即使串通好了的,醫(yī)生們也不可能為經(jīng)銷商說話。誰敢??!”
“所以,郭美歌,或者千馬,沒有串通油醋街醫(yī)院來整我們?”
“不可能發(fā)生那樣的事情。你們太好笑了,居然那樣想,太小兒科了。”
“那就沒事了?”
“你又錯了?!备呙魅拥袅藷煹?,“沒有事先串通,醫(yī)生們卻能那樣頂千馬,對我們來說,這反而更糟糕。”
Jojo疑惑地看著高明。高明用腳踩滅了煙蒂,眼睛看著遠(yuǎn)處,說:
“人心。懂嗎?人心。千馬,已經(jīng)住進(jìn)了那些醫(yī)生的心里。人心所向,是最難改變的。而我們現(xiàn)在,卻一定要改變那個人心。人家深耕了20年,我們卻想著要一朝得手,你說,這有多難?”
“我們,騎虎難下了?!盝ojo弱弱地說。
“騎虎難下也要繼續(xù)騎著。對了,你說郭美歌有意讓她師父脫離千馬?”
“她沒有明說。這是我從她話里聽出來的意思?!?
“這倒是個突破。你讓我好好想一想。你呢,繼續(xù)和郭美歌吃飯喝酒逛街吧!”
“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郭美歌遠(yuǎn)比我們想的要難弄?!?
“理解。她在千馬十年,不是白混的。不像我們公司那些人,十年都帶不長進(jìn)的。”
正在這時,Grace突然出現(xiàn)在他們面前。
“嗨!我就猜到你在這兒!高總!”
“怎么了?”高明冷冷地問。
“我剛才在咖啡店外面看見你和Eric吵起來了。怎么,他找你干嘛?”
“沒什么事。發(fā)發(fā)牢騷而已,和公司無關(guān)?!?
高明開始往回走。Grace走在他旁邊。Jojo得體地跟在后面。
“他要找你麻煩,我就把他最后一個月的工資扣掉!我們可以這么做的。”Grace說。
“嗨!別這么小兒科好不好?”
說著,高明加快腳步自顧自往前走了。Grace看著他走遠(yuǎn),無奈地回頭對著Jojo笑笑。
“呀!Jojo,你穿這身職業(yè)裝非常好看!”
“是嗎?剛才在油醋街醫(yī)院開研討會呢!”
Grace挽上Jojo的手臂,兩個人往辦公樓里走去。
“好看!你身材好。剛才高總干嘛發(fā)那么大火???我在外面都聽見乒里乓郎的聲音。”
“Eric給高總買了一杯茶,高總激動壞了,就把咖啡打翻了?!?
Grace笑了:“呵呵,你可真有才!”
兩個人邊說邊笑走進(jìn)了安義廣場。